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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烧山火(冬韫)与透天凉(于惹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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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坏孩子?
于惹银第一次见识这词,是阿水把她拽进公社黑网吧那天。
破电脑弹窗乱蹦,满屏肥肉乱颤,那部电影艰难地夹在缝隙里,片名她到现在还记得——《我们不是坏孩子》。
剧情荒唐离谱,一群问题学生聚在一块,染毛的、纹身的、逃课混日子的、跟家里闹矛盾的、过早接触性关系的…在初尝禁果的年纪把校规和人生搅成一锅浑汤。
等上了初中,身边的同龄人倒是把这部电影里的角色演绎得绘声绘色:校服裤腿卷到脚踝,两元店耳钉扎进耳骨,夸张妆容上脸,山寨机挂件叮当乱响,MP3 里许嵩哀嚎,放学后成群堵在校门口买勾兑奶茶。
“乖张”对于这个年纪的他们来说是禁忌,所以他们追丛“个性”,只不过这份“个性”为所有人共有。
时尚对于他们来说有滞后性,外头的东西传到山沟沟里来时,已经是过季信号。
等城里人玩腻了万斯鞋和克罗心,他们才从网线里扣出点汤汤水水来——没有自我审美,所有热门款的盗版通通买来一股脑套身上。
在这个价值观待定型的年纪,困在交通不便的地界,通过刚兴起的互联网与外界主流勉强交流,笨拙地打捞与潮流接轨的碎片。
那丛去女呢?身为海中的一员,身为海中学生熟知的人物之一,她是坏孩子吗?
大部份人觉得是。
没有人有实锤,但既然丛去女的长相和作风不归于乖乖女,便顺道被拢到了他们这伙人里。
为了壮大队伍,甚至找过她好几次,递了不少橄榄枝,他们默契得认为,丛去女的加入会让他们面上有光。
于惹银每次蹲在奶茶店门口,听到这个话题,心里都会默默扭头——丛去女不是,她不是坏孩子。
其一,那些标榜个性的新潮事,她一件没沾过。别人往校服上涂写歌词,她那件洗到发白的校服连半点笔水都容不得。
其二,下自修的学校后巷,女孩们扒下校服塞电动车箱,跳上校外男生的车去酒吧通宵,她却无视那些男生晃着车灯的招呼,径直往家走。
其三,她成绩挺好。老校长在酒桌上被教育局局长灌了好几杯白酒,才换来三个海中学生考镇中学的名额,她始终是稳拿的那个。
综上所述,她能做到不随大流、洁身自好,那也得上算品学兼优。但为什么奶茶店的闲聊和课上传的纸条里总有她的闲言碎语?
既然大众有胆讨论丛去女的人品问题,就说明这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不是凭空来的。
她性格古怪,也不太合群,总是独来独往。最让人留话柄的是她做事的方法:她从不正面违反规定,却总能找到规则的缝隙,做些介于允许和禁止之间的事。
她一直在做些小买卖。
在学校里,她替人写作业、帮忙带早餐,甚至在考试时偷偷卖自己的答案。那些成绩靠后又想混个及格的同学,大多和她打过交道。
校外的“生意”就更少有人知道了。公社网吧后面那片出租屋里,住着些混吃等死的宅男。他们电脑上看的那些光盘,都是丛去女一家家敲门送去的。
于惹银看着,觉得这钱赚得真不是滋味。那些人懒、馋、心思不端正,丛去女敲开的那些门后面会出来什么人,谁也说不准。她知道,有些手是不安分的。
阿水的朋友在那边开了间网吧,偶尔会带她去公社那边转转。有一回,她亲眼看见丛去女被人从一扇门里推出来,碟片散了一地。她蹲下去一张张捡起来,拍拍灰,转身就去敲隔壁的门。果然,没几句话的工夫,门里就伸出一只手来拽她胳膊。
于惹银扭头看阿水,眼神里催促他出手管这事。阿水却摇摇头,让她放心,丛去女在这混出名头了,她自己会找补回来的。
怎么找补?
后来她才知道——丛去女会往那些为难她的“客户”家的门锁里,塞几根细细的牙签。不声不响,就把钥匙孔给堵死了。
对于这些小打小闹,她不在意,因为她做买卖的渠道不止这些。
海县唯一的破商场,是九十年代一个黑老大用脏钱垒起来的。他吃了枪子儿后,商场重新招商,但因为风水被人做了死局,一直盘不活,以至于后来成了鬼楼。如今里头空着一大半,还在硬撑的,多是些批发布料和廉价成衣的档口。
丛去女在商场最角落的布摊后头,锁着一个铁皮柜。里面是一摞摞的□□,一叠叠替人写好的情书,几本从外地偷偷带进来、撕了封面的杂志,还有……一些做过手脚的二手手机。
那些手机来路不太干净,是帮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她就藏在这里,谁要,她就约时间开柜拿货。
摸清她这些偷鸡摸狗的路数后,丛去女在于惹银眼里,彻底成了一个特别的观察样本。
她不是羡慕,也不是鄙视,就是单纯地想看清楚,在海县这种穷地方,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孩,得把自己扭曲成什么形状,才能从这滩死水里挣出去。
她觉得自己与她是同类人——对周遭的环境嗤之以鼻却又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海县太闷了,闷得人心里长苔藓。书店没有,电影院破旧,同龄人说起话来全是烂大街的网络语言,连真正的流行都比别处晚来半年,好没意思。
她开始学着剖析人,把别人的行为、动机、情绪一个个拆开来看。她享受这种感觉——站在人群外面,站在高楼,以另一个视角看里面的人或哭或笑,或挣扎或沉沦。
观察丛去女,成了她在这个缺氧的环境里,自己给自己造的一扇通风口。
…
她与她家之间其实只隔着一个村。两个村子唯一的交汇点,是一对老夫妇开的小卖部。大家平时缺个盐、少瓶酱油,都去那儿。
除了学校,这里是于惹银少数能见到丛去女的地方。丛去女偶尔来打酱油,买完就走,从不停留。
可她前脚刚离开,门外几个闲坐的人调整坐姿,目光短暂交汇,关于她的信息不露声色地在这个午后悄然交换:她父亲昨夜又醉倒在河坝,被自家狗拖回去;她母亲在县城的摩托后座上,搂过不止一个男人的腰。
老夫妇用匮乏的词汇勾勒她——酒鬼的女儿、不检点女人的种、阴郁的怪胎。
于惹银没站在闲话那边。
她清楚,刚才那些话,丛去女在转角后一字不漏全听见了——墙角的影子停得太久,久到足够听清每一句。
她知道丛去女会报复,只是没料到这么狠,这么快。没过多久,老夫妇那个独生子就因聚赌被抓了。
阿水后来给自己提了一句,说是丛去女在背后引那人入的局。
她这种背景的人,最容易叫灰色地带的混子盯上。她自己知道里头全是坑,为了自保,没入局,但转手把老夫妇儿子的底细卖给了他们。
那边收到风声,先派人设局,喂他几口甜头。等赌瘾烧起来、他开始四处借钱翻本的时候,最后被人做局套牢了,欠债太多,高利贷的人拿不来钱,直接上门在小卖部门口泼狗血,周边邻居受不了,直接报警了。
看她这股以牙还牙、百倍奉还的狠劲,看她不动声色扮猪吃老虎,把那些嚼舌根的、使绊子的,一个个踩进他们自己挖的坑里。于惹银心里有种隐秘的快意。
在这个沉闷得快要腐烂的地方,丛去女是唯一一个带着活人热气、值得她长久注视的存在。
丛去女年纪比她大一级,榜上名字比她高一栏,照片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玻璃板,在光荣榜上遥遥相对。
…
初二的一整个暑假,她在越南外婆家度过,在东南亚黏稠的风里喝掉一箱又一箱玻璃瓶汽水,蝉鸣震耳欲聋。
整整一个多月,关于丛去女的消息,隔绝于山地海域间。
九月初回校时,红榜已经贴上了墙。丛去女的名字在最顶上,“镇一中”三个字跟在后面,在满墙火红里硬生生劈出一道去路。
她走了,意料之中。
她成了“那边”的人。
海县这个泥潭,消化她的速度比于惹银想的更快——她坐在她坐过的教室,看着桌面右上角,那里还留着冬韫用铅笔写的准考证号。
时间更迭,红榜不久就被撕了,换上了新一年的中考动员标语。
新面孔涌进来,填满她留下的空缺。那些关于她的传奇,被人潮逐渐冲刷。
于惹银守着那片被时间漂白的空旷,把自己也熬成了高一新生。
…
镇一中大得像一座城,三十多万平方米的校园,将近上万张陌生的脸从她眼前流过,她站在校门口,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大海捞针”。
转机发生在某个沉闷的晚自习课间。
她抱着作业本穿过喧闹的走廊,突然,一声嘹亮到近乎粗鲁的呼喊刺破嘈杂:
“冬韫——!!”
声量太大,她不禁顺着声线看去,却看见走出班级后门,放声回应的人,是她。
她侧着脸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于惹银站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她改了名字。
原来她在这里,成了“冬韫”。
可下一秒,疑问便当头浇下——冬韫身后,教室门牌上清晰地印着:高一(7)班。
于惹银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作业本,封面上是:高一(12)班。
她记得清清楚楚,冬韫本该比自己高一级。
这中间,丢了一年。
…
名字改了,但气焰还是那么嚣张。
记得高一开学月的首次放假,于惹银故意和她拼了同一辆顺风车回海县。
半路司机突然要加价。
于惹银被赶下车,盯着车牌走神,正盘算着要不要喊阿水来接人,顺便让他找人把司机车胎扎了。
赖在车里不肯走的冬韫却将手机屏幕转向司机——上面清晰地显示着该车辆信息、违章记录和过期的保险状态。她还猥亵说要把他的车牌号放到校园墙,让一中的学生都不敢上他的车。
于惹银站在窗外,看司机被她怼到吃瘪的样子,觉得好笑。
这个冬韫啊…还是这么有趣。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和“太平”二字犯冲。冬韫那套在海县横冲直撞的生存法则,到了新地方照样不灵——或许不是不灵,是她根本没想改。
风波来得很快。
就在收教辅费的前一天,熄灯后随机查寝,纪检部的手电筒一照——冬韫床上空着。
通报贴在食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高一(7)班冬韫,夜不归宿。
怎么出去的?没人知道。为什么出去?传言倒是很多:深夜会男友开房、偷跑上网,甚至更离奇的猜测。总之,这是她第一次被白纸黑字地钉在“违规”的公告栏上。
那张薄薄的通报单,在上万人下课的必经之路上,足够让整个年级记住这个名字——冬韫。
她的坏名声,从此有了官方认证的开端。
人都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她却好像浑然不觉。
周五放学的校门口挤满了等车的家长和学生。她背着书包,径直走向那个纹身男的机车后座。
机车暴躁轰鸣,载着她,在无数道错愕、探究和鄙夷的目光里绝尘而去。
之后,不知道是哪个看她不爽的,靠学生会的关系,在学校每周三往各班派送的校园日报里加了料——
报纸角落为冬韫单开一栏,里头全是暗讽她的内容。虽没提她的大名,但结合时事,事迹的主角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校园日报属于学校专属的正能量新闻周刊,投稿者不允许出现带有个人主义的言论,但这回,老师和校刊管理者都视而不见。
冬韫见所有人都装死,逮着宣传部那几个人就骂:“你们这些人对我的认识全靠道听途说外加自己的主观臆想,哪来的底气对我的行为举止指点一二?就因为我名声大在你这混了个脸熟耳熟之后觉得自己有发言权?你们嘴皮子上下开合无聊嘴臭几句,分分钟就给我标榜了,这 tm 跟猪皮盖章有什么区别?”
OK,这事从此让她黑上加黑。
冬韫啊冬韫…
但凡她肯低一低头,装得哪怕稍微像样一点点,都不至于此。
于惹银无数次与她面对面在走廊、食堂、厕所擦肩而过,她都想提醒她一句。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该以什么身份开口呢?
她们的关系像一条单行道。在于惹银这里,已经熟到可以在心里和对方打招呼;可在冬韫那里,自己大概始终是“查无此人”。
她拦不住,也劝不了,只能在暗处,用最不露痕迹的方式替她清扫。
那些背后说闲话的人,总会“恰巧”遇上些小麻烦。不大,但足够让人皱起眉头,嘀咕一句“今天真晦气”。
没人会把这些事和冬韫联系在一起,更不会想到,暗地里一直有双眼睛,正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默默抵消着那些投向她的恶意。
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
某天,趁着外校老师来开调研组会的时机,冬韫径直走进年级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认年级主任卓荣文对她实施猥亵。
消息炸开,几乎所有人都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不是关心真相,而是兴奋于“终于能把她钉死了”。
卓荣文是谁?教龄几十年的老教师,名声在外,教学风格有口皆碑。一个劣迹斑斑的问题学生,指控一个德高望重的模范教师?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根本不需要判断,答案已经写在了冬韫过往的“污点”上。
炮火密集得没有缝隙。
每个人都能贡献一件捕风捉影的“爆料”,那些循规蹈矩却又不甘平庸的人,终于找到了集体狂欢的入口——他们抓住她每一个细节,放大、传播、分析,把这当作融入群体的投名状。所有人都在往前涌,生怕自己和这场热闹无关,最好事后能轻描淡写说一句:“我知道,我见过。”
他们早就不在乎什么真相了。
分辨能力、基本的人性,在这场集体狂欢里被烧得一干二净。他们只是沉浸在一场盛大的、自我感动的讨伐里,兴奋到忘记了自己究竟是在为卓荣文发声,还是在借着“正义”的名义,宣泄自己心里积压了太久的、对冬韫这类人的嫉恨和恐惧。
那早就不再是声援,而是一场集体许可的猎杀。
也有另一些人,尚存良心,保留着基本的判断力。他们在某些场合会公开站在冬韫这边,但仅限于维持同学间该有的温度——不过度关心,也不参与施暴。
于惹银觉得,这已经是冬韫能得到的最大善意了。别人没必要为她将自己置于舆论中心,她也远不值得别人这样做。
邪不压正这话是假的,冬韫的处境已经到了要被学校高层劝退的地步。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从头到尾,于惹银心里那杆秤是平的——新闻里那些猥亵女学生的老师,哪个不是披着“师德模范”的外衣?
冬韫从不是主动惹事的人,但她会死守自我红线,一旦利益受损,她绝对能把事情闹大。
她终究看不下去了,找了“那个人”帮忙。
事情很快有了回响。在那人的牵线下,一位已经毕业的学姐,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文,详细讲述了自己曾被卓荣文猥亵的经历。
这条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毕业生的圈子里迅速荡开,公众号转发破万,直接冲上同城热门话题的榜首。
火,终于烧回了校内。
越来越多的女学生站了出来。起初只是沉默的点赞,后来变成私下的倾诉,最后演变成朋友圈里一篇篇相似的、带着痛感和愤怒的自述。
当这些事在全校学生的手机屏幕上传开时,风向才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松动。
学校为了堵媒体的嘴,风向一转,决定“嘉奖”冬韫。她被叫到办公室,领导满脸堆笑,感谢她“敢于发声”“维护了学生群体的权益”。
冬韫不吃这套,她的声音从年级办公室一直炸到走廊:
“我站出来,不是为了当英雄,也不是为了拿你们几毛钱打印费的奖状。只是因为我的利益被侵犯,我要夺回我的人权。至于其他人,他们也的确应该感谢我,恰好跟我站在同一条船上,沾了我的光。”
当然了,没人会谢她。泼脏水容易,想洗干净就难了。
之后没多久,冬韫休学了。
但她人应该还在镇上。因为有同班同学偷拍到她和一个打扮“精神”的女孩走在一起。
于惹银认得那女孩——以前海中的,因为夜不归宿被开除,现在在理发店打杂。
老同学碰面而已,于惹银不觉得这事有单拎出来解读的必要。
直到又有人拍到冬韫在母婴店买尿布。
这张照片一出来,之前所有的传言瞬间团活。在她这个年纪,父母生二胎的可能性太小。那尿布是给谁买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于惹银还是不信。
背地里,她又让那些传得最凶的人“碰巧”倒了几次霉。可这之后,她就再也没听到过任何关于冬韫的确切消息。
那个曾被她暗暗期待着、幻想着能一同考去更远地方的“学姐”,彻底消失。
冬韫的离开,没有预兆,收尾潦草。
就像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公交车,她在车头,冬韫在车尾。冬韫不知何时已中途下车,而她直到终点才茫然回头,却再也找不到对方的踪迹。
她们的人生轨迹曾短暂交汇,又匆匆分开。她希望冬韫前路平坦,可这个从不安分的女孩命运注定充满血泪,连老天都给她设防,无灾无痛大概只是奢望。
算了…惟愿她所求皆得,羽翼渐丰。
于惹银接受了人生中第一场别离。
———
有些人的离开没有声音,只是某天你忽然想起,才发现已经很久没见过。
再一次见到她,已是几年后。
中间隔着太多物是人非。于惹银自己也被扒过一层皮,很多事都变了,无法细说,毕竟往事出口都是徒伤悲。
在离镇一中校门五百米外的“海岸线”便利店门口,她看见了冬韫。
和一个男生…
男生走在前面,冬韫跟在后头半步。对方买了瓶汽水,转身递到她嘴边,她摇了摇头。男生仰头喝完,空瓶随手抛进垃圾桶,手很自然地往后一捞,牵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朝校门对面的海堤走去。
男的长得太惹眼,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见过他,就在自己高三毕业、回校拿毕业证那天。一辆很扎眼的车,赫然停在堤坝底下。而他独自坐在海堤的石阶上,面朝校门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这种行为不止一次,于惹银在同一个地方见过他很多回。
她站在原地,海风吹得眼涩,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冬韫那几年的青春,那些杳无音讯的空白,那些血与痛的蜕变,是不是都因为这个人的出现,才有了方向。
过往的回忆顺着思绪蔓延。她想起最后一次为冬韫出声,是在某个周一的大会上。
那天的太阳白得刺眼,冬韫穿着制服站在队伍最末排,不知从哪弄来一张画着滑稽鬼脸的纸,在眼睛位置戳了两个洞,夹在镜片后面挡太阳。
旁边几个女生看见,互相交换着讥诮的眼神。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她们,轻声提起了上周在食堂见过的一幕:冬韫默默帮一个卡里没钱的同学刷了饭卡。
话落,她没在意那些人的反应,只是隔着炽热的晨光,望向队伍末尾——冬韫还眯着眼,顶着那张滑稽的纸片,在校长冗长的讲话里昏昏欲睡。
…
看着他们牵手的背影越走越远,于惹银忽然意识到,冬韫是最后一个和她青春还有关联的人。
现在连这个身影,也终于要彻底走出她的视线了。
海堤很长,风很大,她没再往前跟。
于惹银:
冬韫,我的少女物语。
感谢你的出现。
无论是走向丰茂还是行至荒芜,
都希望你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