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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他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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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热带的夏季是场漫长的占领,而冬天只是过路的劫匪,才听见风声,就已掠空而去。
政府高温预警下达的那一天,缪禹带着三人一猫去了海边。自由驰骋的公路边,海浪拍打礁石,蜜糖色黄昏沉入金色海岸线。
一到夏天冬韫就犯懒,热得不想上粉底液,干脆用遮瑕打底花了个橘调彩妆彩妆。炎炎夏日,野生眉搭配米褐色的哑光细闪上脸,一件简单的碎花裙搭配老选手匡威,那个常年单调的她身上终于多了点色彩。
她抱着胖丁屈腿坐在车盖上吹风,身侧被人轻戳了下,一侧头,缪禹递来个椰子。她抬手摸了摸,常温的,一点儿不冰,摇摇头拒了。
缪禹拿着被退货的椰子,抬头瞅着头顶的迟早——扒着枝桠不停欢呼摘椰子,树根上早已堆了一堆。
他摘下墨镜揉揉眉心,头疼得很,转身往摊子走,去给冬韫买冰椰去了。
其实缪禹这两天心情算不上好,因为冬韫这两天心情算不上好。
缘由说不上来,只能感知到她近来对着他总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搭伙过日子,同睡一张床,同喝一杯水,他已经将她了解得彻底——眼底的迟疑,话到嘴边的顿住,还有刻意的回避,无一不在提醒他,她心里藏着事。
事发突然,寻不到根源,又不敢贸然挑明,缪禹心里没底。他最怕迟早那句玩笑话应验——冬韫,腻了。
所以在他们当晚归家后,也就是冬韫进入浴室的十分钟后,门便被缪禹打开。
她坐在满是泡沫的浴缸里,双手交叠搭在缸沿,下巴抵着腕间,对着茫茫空气发呆。
缪禹进来时,她只怔了一秒,眼神便又落回虚空里——他总爱在她洗澡时闯进来胡闹,想来这次也不例外。
但这次他没半点胡闹的样子,没蹲在缸边往她头上吹泡泡,没抢浴巾,也没嬉皮笑脸喊着省水一起洗。
他就倚着洗手池站着,手边递过来一盒磨砂膏给她——冬韫夏天沐浴必备款。
冬韫没接,抬眼看他,歪了歪头,话里调侃:“你来帮我弄?”
“你乐意?”缪禹勾勾嘴角。
“不乐意你就不来?”
缪禹懂的,知道这是她好些天来第一次主动搭话。所以他清楚,等磨砂膏抹上她后背的那一刻,她藏着的那些事,就该说了。
缪禹五指糊着黏腻磨砂膏,带着粗粝颗粒在她后背揉开抹匀,凉意扎进皮肤的瞬间,冬韫回头,正好撞进他沉邃的目光里。
他做什么都很认真。
是啊,朝夕相处之后才清楚他的本性,不是少爷玩咖,也不是大话满天飞的浮华闲人,反倒做什么都死磕着一股专注劲。
工作上较真,欢爱里沉心,就连捣鼓那些旁的爱好,都不允许自我范围内有失控的迹象。
缪禹的动作很轻缓,指腹擦过肩胛骨时,后背的磨砂膏被揉得温热,冬韫被伺候得放软身子。
她垂眸看着水面晃动的泡沫,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缪禹,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认真?”
太认真了,已经到了过头的地步。
她忍不住想,他对自己的这些好,除了最初的动情之外,占比更多的是否为后来催生出的责任感?
也许他的出生决定了他的性子,要么不做,做了便要妥帖周全。或许从认定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他该认真对待的“事”,无关情爱深浅,只是把他那套准则归进了“该对她负责”的范畴里。
不是她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揪着情绪钻牛角尖,只是缪禹这个人,还有他最初扑过来的这份感情,实在太重了,重得没头没尾。
人的“喜欢”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但仔细追溯总能有迹可循。冬韫把过往件件串起,也想不透缪禹的情愫是从何而起。她总觉得,没扎稳根的感情一碰就塌,所以她非要问个清楚。
他对她越好,越掏心掏肺的无条件付出,她心里头就越虚浮,像穷人乍富,上一秒腰缠万贯,下一秒回过神来害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触就碎。
缪禹听到冬韫那句话后的动作微顿,指腹还贴在她腰侧,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腻的膏体传过来。
他眉峰轻蹙,抹掉冬韫眼角的水渍,安静等着她往下说。
浴室里只剩水流轻晃的细碎声响。
冬韫没回头,下巴轻轻抵着缸沿,指尖轻轻划着水面,“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你觉得…该对我负责?”
没错,该对她负责,该对这份从一开始由他主动挑起的感情负责,这一切不过是他认真处事的附属。
缪禹始终没应声,将双手浸泡在浴缸热水里洗净,抬手勾起她后颈沾湿的发,之后才开口——
“冬韫,你好像比我想象中更不了解自己。”
“什么?”冬韫不明白。
缪禹的手轻轻按在她的颈椎,摩挲着。
他缓缓开口:“木子里家的黑木手串会在年底打折,你在卖家朋友圈留言蹲点;前署路那只欺负同类的丧彪,你去路边投放器放粮时会先把它拴住,等别的猫吃饱了再让它啃剩饭;地铁口八块钱一碗的碗仔翅你喜欢多醋多香菜,但是后来摆摊的老板生病回老家了,你的晚餐就只剩下了社区食堂或者 711;你喜欢木雨口那些洋房的格仔窗,所以相册里全是它们,甚至还去大马路的图书室借了有关书籍,木雨口春季的新鲜落叶可能就被你夹在里面当书签;你爱吃西市的斑斓糕,为了能吃上新鲜的,会提前在摊位蹲点帮老板留意周围城管。”
“冬韫,这些事在你这或许是过眼烟云、微不足道,但我都替你记得。”
缪禹的一字一句在耳后漫开,细数那些荒唐日子里她早已遗忘的碎片。
冬韫没回身也不出声,头埋进膝盖间,心底那点混沌的疑云轰然散开——
他一直在跟踪她。
也就是在梁太那次冲突之前,在矛盾产生之前,在她的时间线里未出现他之前,他的轨道就已经围绕她运行。
“所以…你是蓄谋已久?”冬韫背对着他,终究没回头,声音闷在怀里。
“所以,”缪禹握住她双肩,将她整个人转过身来,指节蹭过她耳垂下方那片薄薄的皮,“冬韫,这事从来不该是你问我,该是我来问你,问你到底有什么魔力使了什么手段,让我在追逐天命之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分心。”
——让他一个向来校准自我的人跑去丈量她下班后出现在木雨口某条街的概率。
“所以,你暗恋我,一直都是。”
在他们互为过路人之前。
“是,我单方面的。”
“你不觉得我是坏人?”冬韫往前凑,额头虚虚抵在他被雾气浸湿的肩。
缪禹环抱住她,两人贴近后身上的薄t被她身子浸湿,呼吸喷涌耳畔时,他说:“不,你很有趣。”
有趣吗?当时的她初到D市,刚从原生中剥离,时刻把自己困在自我编织的荆棘丛,浑身是刺。
对周遭的一切消化不良,甚至在心里默默将这些转为对上天的怒意,被仇恨蒙眼,被情绪捆绑,毫无自由可言。
却没想过,自己那些无意识的一举一动,落在他眼里,偏成了趣味——像孩童看地上搬家的蚂蚁;像旁人研究雨后爬行的蜗牛;像路人驻足盯巷口翻找食的猫。
冬韫保持沉默,鼻尖无意识地蹭过他锁骨的凹陷…
这个动作,是无声的投降。
一种无处遁形的脆弱攫住了她。此刻她蹭上去,像幼兽用鼻尖确认安全的领地——在过于沉重的注视里,为自己寻一个支点。
“冬韫。”缪禹在此时叫她的名字。
“嗯…”
“我是第一次。”第一次喜欢人,第一次表达情感,第一次学着调和朝夕磨合的日子。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他和冬韫一样,皆凭本能行事,皆是野蛮生长的产物,不过是扎根的土壤肥瘦不同罢了。
感情这种东西,对从前的他来说很陌生。
他爸不是人,他妈死了之后家里的门槛被无数艳星的高跟鞋踏烂,饭局上长辈身边坐着的都是养外头的“姨娘”,连校园里那些牵手,都像签了合同似的到期就散。
从小耳濡目染,他对感情的认知早已成一片盐碱地,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所以他早早把自己封进壳里。离开港岛,离开故土,执意回 D 市读书。没别的念想,就想在他母亲曾经呼吸过的土地上,安安静静把这一生耗尽。
站在塔尖的人,剥开那层早熟冷硬的外壳,内里不过也是个在成长期的孩子——同样会困惑、会疼痛、会烦恼。
对感情有正确的寄托,是成人后的事。在迟家,他看到父母的相处——既不是相敬如宾,也不是兵刃相对,是你进我退,此消彼长。
所以迟早是他唯一愿意亲近的人,他羡慕这个浑身正能量磁场的人。
…
冬韫裹着浴巾被他抱到床边时,她全身心力竭,顺势倒在他怀里,任由缪禹给她擦拭身体乳。
其实她还有一个问题。
最关键、最缠绕她思绪的问题。
浴巾即将褪到胸脯之下时,她抬手拦住他…
“你有过别人吗?”有过吗?在她走之后有过吗,一夜情?再或者是固炮。
这个问题在某天突然出现的时候,她就知道它不会消失了。它像一根极细的针,藏在心跳的缝隙里刺痛,像断发卡在嗓子眼,怎么咽都咽不下。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问,毕竟一声不响就走的是她,把他当成筹码抛出去的是她。
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狠下心,却没想到一次下注,全盘皆输,就这么伤了人一片真心。
她话刚说完,缪禹将浴巾彻底扯下,低头埋进她颈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气音传到胸口,冬韫一整个发麻。
“说吧,”他那点声闷着,里头全是委屈,“你在心里这么编排我多久了?”
“两个礼拜。”她推他,双手下意识环抱前胸。
“憋两个礼拜都不愿意跟我谈?”
“现在就是在跟你谈。”
下一秒,缪禹抬起头,鼻尖贴着她的,“有想过。”
冬韫呼吸一滞,喉口发涩,那一刻,血液逆流,她甚至已经做好听见那个答案后就和他彻底了断的准备。
“想…”他突然调转话头,“一直都在想,想我跟你的第一次,想再来一次。”
“你…”他妈的又调戏她,“滚。”
“你没想过吗?”他这话脱口得太快,挺理所应当,直接把这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拆穿。
冬韫闭上眼睛不吭声。
他直接贴上她的脸,逼她正视这个问题,“你在国外的时候没想过?”
他不信,他百分百不信,这种两个人一张床赤裸相对的事,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惦记。
冬韫脑筋急转弯,缪禹就箍着她晃,她被勒得喘不上气,心底骂娘——哪能不记得?记着她摇头时,他怎么蛊惑她追加一次又一次;记着她偏了方向,他拧眉闷痛出声的样;记着他用那些下作的话调侃她…
操,她全记着。
结果,下一秒——
“忘了。”
她嘴硬:“还好,就那样,都几百年的事了。”
本就该忘了,那么多次了,谁会偏偏记着第一次?
冬韫装得很像,话说得真切,缪禹心死了,凉透了。在他眼里,冬韫是真的能把那些过往,忘得一干二净的。
算了,来日方长。他们还能睡一辈子,总有一天能把冬韫这根筋掰过来,把她脑子里那些东西全开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