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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死老头咽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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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发麻时,冬韫是在后座被冻醒的。
她扒开糊了满脸的头发,动了动手脚,从卫衣帽里探出脑袋——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双闪灯在寂静中哒哒地响。
窗外起了浓雾,玻璃上白茫茫一片。看着空荡荡的驾驶位,她脑袋浆糊,抬手在雾气上画了片四不像的雪花。又觉无聊,用袖口胡乱一擦。
雾面拭净,清晰的那小块玻璃外,昏暗路灯下,缪禹正倚着栏杆抽烟。
大冬天这男的就穿着件短袖在外头吹风,正想开窗骂人,低头一看,反应过来他的卫衣在她身上,牛仔外套也被她拿来当枕头,就剩个裤腿没被她扒下来。
缪禹静静站在冷风里,冬韫看着那点猩红的火光,自笑一声,倒回后座。眼神掠过手腕处刺眼的白布条——
丛保国死了。
喝醉了,在田埂上走,栽进水沟。沟不深,脑袋却磕着了,昏沉了大半夜。等人发现,人都硬了。
电话来时,冬韫正给胖丁剪指甲。话音落下,“咔嚓”一声脆响,半片指甲盖弹到她脸上。空气霎时凝住。
后事全由冬韫一人操持。
请吃丧酒厚葬是不可能的,不把老头丢去村口喂狗算她有良心。冬韫自掏腰包,依着村里最简朴的规矩:火化,买地,下葬。
请来的哭婆伏在棺前干嚎,表情夸张,唢呐嘶鸣,黄土扬起又落下,将那副枯瘦的形骸永远盖住,埋进地底。
香烧尽了,棺材被抬起。冬韫坐在老屋的青苔门槛上,望着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哭丧的人很卖力,还挺值这个价钱,一声声将消息嚎遍了村子——
海县那个臭名昭著的丛保国,那个连买酒钱都要掏空口袋的酒鬼丛保国,死了。
身后的老屋除了搁置墙角的酒瓶,其余的破败家具每一件都刻着她和丛保国打斗过的痕迹。尤其她房间的门锁,早已耷拉下来,锁舌歪斜,锁不住任何东西,偏记录着她无数次摔门的决绝和丛保国更暴烈的、用脚踹开的回应。
她应该高兴的,曾经她用尽在外头搜刮来的所有腌臢词以及最歹毒的语言咒丛保国不得好死,当然,丛保国的回击则更直接,是拳头、是耳光、是随手抄起的任何家什。
可当她拿着户口去派出所销户时,看着户籍民警利落地在“丛保国”那一页盖上“死亡注销”的红章,看着户口本空空荡荡的一页,她竟觉惶恐…
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人、这个贯穿她所有歇斯底里与挣扎的人——死了。
空气里纸钱烧焦的气味还在飘,一种巨大的、失重的惶恐,却先于解脱攫住了她。像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高烧,骤然退了,烧时只觉得灼痛,退了才发觉荒凉。
黄粱一梦,旧梦惊尘…
那些深扎在她青春血肉里的毒疮与蛀虫,正被命运之手,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一点点拔出。随之流出的,是腥臭的脓血———刚死透的爸、断绝关系的妈、在红灯区被异地抓捕的午壹、高墙之内服刑的成文允…都是能在她身上掀起风浪、他们都是能轻易在她生命里掀起滔天风浪、曾一度将她推至绝境的人。
她前半生所谓“轰轰烈烈”的叙事,细数起来,核心角色也不过这么寥寥几个,刚好凑满一只手的指头。
如今,指针悄然拨动。
他们正以一种或突兀、或缓慢、或注定沉默的方式,依次退场。风从破败的门窗灌进来,吹动她手腕上未取下的白布条。
远处,送葬的唢呐声早已听不见了。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头顶在这时出现一只温热的手,脸随之抬起。
也不知道他语言不通是怎么找到这来的,但目前杵在她跟前的确实是缪禹,他呼吸很重,正微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全往后倒,拧着两道眉,凶神恶煞的,看出来很急。
他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她死了全家,而是劈头盖脸骂过来——骂她不知死活,大冬天裹块破布就往外跑,一声不吭溜到这穷乡僻壤给人收尸,偏不肯给他留个信。他还以为她又出了什么事,又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国度逃难了,关键打电话还关机不会用智能手机就干脆换电话手表,再不听讲,就买根狗绳把她和胖丁拴一块儿。
拿着外套抓着她手臂往袖管里塞时,他还在劈头盖脸地骂,骂到兴头还没骂爽呢,下一秒冬韫就直接抱上了他,怀里突然被她抱得死实,缪禹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粗口卡喉咙。
低头撞见她腕上白绫,扫过屋里丛保国的黑白遗照,抬手掸掉她发顶烟灰,扣着她脸揉了把,掌心狠狠拍在她肩头上。
他是真的吓到癫,出差回来人不见了,胖乎的猫也不见踪影,衣柜里的衣服空半格,户口本身份证全无,霎时心都炸了,以为今世冬韫又要丢甩他一次。
“回家了。”
他变了调子,在她头顶轻轻发声。
冬韫在他胸膛上摩挲两下额头,吸了吸鼻子。
缪禹的车跟着送葬队伍缓慢上山,两地车牌在崎岖的村道上格外扎眼。同村的人频频回头张望——丛保国这死鬼,断气了倒是风光,居然有个香港女婿给他披麻戴孝,啧…死老头躺棺材里怕是都要笑醒。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直到山顶吞没了最后一丝日光,雾气漫起,送葬的人群陆续隐入灰蒙的山道。唯有缪禹那台黑色轿车,仍沉默地停在原地。
车内没有引擎声响。
缪禹此时连握方向盘的机会都没有,他正被冬韫压在身下,座椅往后倒,两人紧紧相贴。几乎是在冬韫翻身过来的下一秒,缪禹就精准接住了她,握住她后腰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发泄。由她跨坐在自己身上肆意啃咬,甚至仰起头把脖颈送到她齿边,这是他唯一能安抚她的方式。
他知道她在恨什么,怕什么;知道那口棺材对她来说是个打击;知道“父亲”这个词对她而言是诅咒也是枷锁;知道她此刻急需一个活生生的容器,来盛放对死人的恨与对血缘的恐惧。
知道她张牙舞爪的外表内里却是不堪一击。
她需要一个宣泄口,所以他更用力地抱住她颤抖的脊背,任由她把那些无法对死人发泄的嘶吼全然发泄到自己身上。
冬韫脸埋在他颈窝,哪里顺口咬哪里,皮质座椅在动作间发出黏腻的摩擦声,混着她断续的抽泣与唇舌交缠的水渍。车窗被雾气浸成乳白,模糊映出两具抵死纠缠的影子。
山风撞着车门,闷闷地响。
最后冬韫哭到没力气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猫,瘫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轻颤。缪禹拍着她的背安抚,直到把她哄睡,怀里的人呼吸渐沉,抓着衣领的手指却仍死死攥着,掰都掰不开。
给她套上卫衣就把她轻轻放到后座躺好,怕她刚哭完鼻塞不舒服,又用外套垫再她脑后给她当枕头,做完这些才轻阖车门。
车一路往下开,最后停在山腰那家还亮着灯的小卖部门口。缪禹随便买了包烟,靠在路灯下慢慢抽。白雾混着寒气,一口一口散进夜色里。
他在想事,想着等忙完这阵,得带她出去散散心。这两年他套着缪华生名号创立的子公司步入正轨,经常忙得神龙不见尾,但一到冬天,他必会抽空带着她北上,带她去看比那一年木雨口更大的雪。
从前上学时,每年寒假缪禹都独自飞挪威。后来冬韫头回跟着去,他反倒比她更疯。非要教她堆那永远歪脖子的雪人,趁她不留意抓把雪塞进她后颈,听着她尖叫放声笑,再被她冻得通红的手追着打,闹得浑身是劲。
烟灰簌簌往下掉。
一转头,冬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额头抵着后座车窗,整张脸被玻璃压得微微变形。她就那样安静地歪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眨巴着光。
车窗被敲响两下。冬韫抬抬下巴,示意他赶紧回哦,缪禹捻灭烟头,转身钻进旁边的小卖部。
货架上堆满落灰的劣质面包。他抽出瓶纯牛奶——不用猜,这傻货肯定一整天没吃东西。
找老板要了热水温过,拉开车门递过去。冬韫接在手里却不喝,盯着他嘴角那道新鲜的口子,忽然扯着嘴角笑了。
缪禹用指节蹭了蹭伤口,火辣辣地疼。“满意了?”
“爽了。”
“下回还啃不?”他把牛奶拿回来,插好吸管又塞回她手里。
冬韫肿着眼皮嘬着吸管,声音含混:“啃啊。”
他喉咙里滚出声笑:“那一直啃,啃一辈子得了。”
他甘愿当她一辈子的血包。
这两年冬韫在这方面确实开了窍。每次亲密时,总在他最投入的时刻突然回抱住他——手臂交叠在他颈后,把他圈进自己的范围里。她最痴迷这种反转:先是回抱,然后是更凶的回吻,最后在失控的边缘主动贴近,感受彼此的战栗在呼吸间共振。
缪禹真就吃她这一套,被拿捏得死死的。
看她低头抿着牛奶,额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这张脸他怎么看都不够,总能品出新的味道来。
车子发动前,他转头招呼她戴安全带时刚好看到后座的车窗——冬韫不知什么时候在玻璃上歪歪斜斜划了两个字,是他的名字。笔画被暖气熏得晕开,边缘毛茸茸的,像刚盖上去还没干透的戳。
缪禹盯着那两个字还没回过神,冬韫的手已经“啪”地拍在他脸上。
她整个人扑过去,用袖子在玻璃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缩回座位,低头咬住吸管,耳根有点红。
缪禹瞧着她窘迫的地鼠样,温馨提示:“下次可以在旁边加个爱心。”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