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热带凝冬》肉馅烟

49、缪禹番外

　　缪禹这辈子没说过一句空话，吐出来的每个字都白纸黑字，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除了在冬韫这儿。

　　这女的克他，克得所有狠话都成了响亮的耳光，扇回他自己脸上。

　　他说再找她就是狗，结果守着她的旧屋当狗当了三年；他说断了就干净，结果把她留下的每样垃圾都当宝收着供着；他说恨她，结果连恨都恨成了漫长的无声的守望；他说要往前看，结果每一步都踩在她走过的旧路上，像条执拗的警犬，反复嗅着早已消散的气息。

　　他所有掷地有声的“不”，撞上她，都碎成了最卑微的“是”，这辈子所有的原则和狠话，在冬韫面前，全都悄无声息地破了例。

　　当时从机场回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路飙回家。

　　上楼，拉开酒柜后的暗门把那幅画拎出来架在空中层，点了火。

　　火苗舔上画布的瞬间，他手开始抖。

　　烧到一半，画里她的脸开始卷曲、发黑。他像自个被烫到一样，猛地用外套把火扑灭，徒手去拍那些火星子，手掌燎起一串水泡。

　　下不去手，又气又急。这样不行，太亏了，总得找补——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百分之八十她的照片，且百分之九十偷拍。指尖划到那张她腿搭在他身上的，停顿了一下。闭眼，全选，删除，所有珍藏在几秒的时间全消失在相册里。

　　他把手机扔回暗室，摔上门，回房开酒喝。

　　灌到半夜，灌到酒气冲天、瘙痒挠心，又爬起来巴巴地打开门，悄无声息把手机摸回来。

　　解锁，打开相册。幸好，拢总才过去三个小时，最近删除那还有记录。

　　他盯着屏幕，全部点击恢复，对着冬韫在他车里昏睡那张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浑浊地吐了口气。

　　感谢科技现代化社会，感谢库克。

　　…

　　人跑了，他日子还得照过。

　　后边有消息透出说她跑路去了美国，他二话不说就去了。可美国那么大，五十个州，人海茫茫，除了时代广场 LED 屏上那个瞎蹦跶的金发老头，他连根她的头发丝都没捞着。

　　空手而归，一次，两次，三次，太平洋都被他跨烂了，回回败下阵来，还能怎么办？哭吗？嚎吗？撒泼打滚吗？有点夸张了，他从不走悲情路线。

　　就继续过呗，守寡一样地过。

　　大多时候在他爸那忙得神龙不见尾，一天到晚浑水里扑腾，忙得脚不沾地，揣一肚子主张改革的春风刚吹出去，就被董事会几个老东西吹回来，还喷他一脸口水，臭气熏天。

　　其余时间就做回学生乖乖上课，偶尔忙中偷闲了就在木雨口瞎晃，一路晃到西市，给路边乞讨的一人扫一张红毛爷，再走进光寺庙，拜那尊他们一起拜过的佛。每一次，心愿都是同一个。

　　出来拐进那家双皮奶铺子，芝麻糊双皮奶各买一碗，顺便把从香港带回来的铁打油和补品一齐给那扫地婆子送过去。

　　那老太婆脾气比冬韫躁，功力比冬韫强，养的猫也比胖丁凶，每回都连打带骂赶他，猫也跟出来吼他两声，“滚滚滚！谁要你的东西！”

　　他也不争，把东西往她门槛边一放，转身就走，下次照送不误。厚脸皮么？是有点…他只是觉得，这老太婆身子骨硬朗，等他软磨硬泡把人策反了，哪天冬韫回来了，还能帮着他骂她几句。

　　她走后的那几年，南省热得通天。

　　天蓝得发白，云片比纸薄，地皮晒得龟裂。别说雪，连场像样的雨都成了奢望。木雨口的老人摇着蒲扇说，这鬼天气，怕是再也不会下雪了。

　　他站在黏腻恼人的风里，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有些人离开，是真的会带走一整个季节的。她把南省最后一点凉意，都卷进行李，带去了那个终年落雪的国度。留给他这边的，只剩这片烧不完的、滚烫的旱天。

　　一到这时节，他就想起庙前许的那个愿望——跪在蒲团上，对着烟雾后模糊的佛脸，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行行好，让她赶紧回来吧。
　　一天洗三回澡，真热得没边了。

　　他像个没出息又讨价还价的香客，不求大富大贵，不问前程功名，就盼着那个跑路的祖宗赶紧回家，好让这见鬼的天气能凉快点。

　　佛祖大概也觉得他这愿太没志气，胡闹作怪扰乱秩序，香烧了三炷，燃了几年，也没给个准信儿。

　　他走出庙门，热浪劈头盖脸砸下来，又是一身汗。

　　得，看来还得继续热着。

　　…

　　缪禹再一次见到冬韫，是在谷南漪开的地下酒吧。

　　那年南省骤遇强冷空气，就像此刻——窗外风雨横斜，店内人声蒸腾。而她独自坐在吧台边，周遭万物流动，唯有她静止。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雪，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凭空出现。

　　所有漫长的告别，四季轮转的煎熬，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不作数了。

　　缪禹觉得眼眶发烫，手指控制不住地微颤。不是指间燃尽的烟烫手，是心脏在肋骨后野蛮冲撞，警告主人：心跳超速了。

　　她还是她，张扬却不浮夸，沉静里藏着随时能迸发的火花。

　　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她在明处，他在暗处。冰在无声融化，火在暗里燃烧。

　　俗人还愿，佛祖终究眷顾他，几年的香火也没白搭。当年跪在佛前的祈祷，终究换来了此刻这场，失而复得的缘。

　　人生不过百年，幸遇旗鼓相当的执棋者。

　　既然狭路相逢，谁也不配全身而退——那就继续对弈吧。落子不悔，见招拆招，痛也酣畅，恨也淋漓。

　　要赢就赢她满盘，要输就输个彻底，总之这一局，他陪她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