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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冬韫番外 ...


  •   纽约大道的雪下得正紧。

      雪片在光束下乱窜,黄色出租车慢吞吞开过去,轮子压过湿漉漉的雪泥。霓虹浸泡在漫天白色里,远处,帝国大厦的尖顶隐在雪雾后面,只剩一个模糊的、发着微光的轮廓。

      行人匆匆,冬韫脚步混在人群里,走在买肉桂的回程上——回家的地铁又压到人了,整个站内停运,习以为常的她只能原路返回,刚走出地铁站又被大麻味儿臭晕。

      地面上风很大,鼻尖落的雪很快就化了,凉丝丝的。她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手指无意识地缩了缩。

      指尖传来一丝柔软的、略带绒感的阻力——她戴着那副蓝色的手套。左手拇指边缘,那片工整的小雪花,正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

      那个下午,冬韫刚接到跨太平洋而来的胖丁,谷南漪告诉她,那个邮箱里不只有给胖丁的毛衣,还有一副手套,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小雪花。

      冬韫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心里一阵发酸——这人好 tm 奇怪,套着两层皮蓄意接近她,算计得清清楚楚,可在入狱前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里,竟一针一线,给她织了一副过冬的手套。

      把自己活成了一张唱片,恨是主旋律,在不起眼的沟壑深处却刻着一道关于人心复调。算计是真,那一点未泯的情谊也是真,两者撕扯,便织就了这副既像告别、又像道歉的蓝色手套。

      冬韫觉得,这人坏的不彻底,好的也不干脆,模棱两可的行为给两边人都留下了话柄。好人抓着坏处说他是坏种,坏人又凭着你做过的好事说你是善根。

      到头来,两头都捞不着好。

      …

      北美洲的冬天,雪是常态。

      她抱着胖丁蜷在窗台边,看高楼大厦上铺开一片厚重而平整的白。

      这才是真正的雪,几乎每天都有,绵密盛大,落下来能在衣袖上看见完整的、精致的六角形,比木雨口那场仓促的、落地即化的雪,不知像样多少倍。

      可是心怎么这么难受呢?

      明明身边是劈头盖脸的热闹——街边警笛、伴着笑骂的酒瓶声、翻跟斗的抢劫的,怪事一堆。美国人戏比谁都多,甚至走在路上都有洋人跟她 say hi。

      可越是这样,外面越吵,屋里越暖,怀里越软,她越觉得自己像个空壳。热闹是外面的,温度是毯子的,柔软是胖丁的。她自己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动了动,把脸埋进膝盖。

      操。

      想了这么多,绕了这么远,其实症结就他妈在这儿。

      她就是想他了,怎么了?她人生第一场雪跟他一起看的,触景伤情,天经地义。

      谷南漪打给她的生活费,自己熬夜做的兼职,一笔一笔,她全都攒着。没买新衣服,没换新电脑,全换成了一张张从纽约飞 D 市的机票。还不是直飞——直飞太贵了,她舍不得。得在东京或者首尔转一次,有时候甚至得绕到迪拜去。飞机绕着地球画大半个圈,折腾二十几个小时,目的地才回到那个湿漉漉的、从不下雪的亚热带城市。

      值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那些登机牌一张张收好,放在抽屉最底层,像在攒一种凭证,不是用来兑换抵押的那种,是用来对抗时间距离、对抗学业压力与时差的铁证。只要这些票还在抽屉里,她和 D 市之间,就还连着一条看不见的、颤巍巍的线。

      —

      她有时候真想敲开姓缪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第一次回木雨口那晚,就撞见他背着书包径直走进她租的那栋楼——掏钥匙,上楼,轻车熟路得仿佛住了半辈子,合着谷南漪没退租?合着这些日子他都窝在那?

      半夜蹲点时,看见他跟牛老五坐在花坛边。一老一小,对着半瓶白酒和一塑料袋花生,烟头在乌漆嘛黑里递来递去。牛老五经常说着说着就抬手抹脸,他也跟着闷头灌了口酒。

      夜风吹来零碎的句子,一会儿是牛老五哑着嗓子骂他死心眼,一会儿是他低低地问了句什么,又把牛老五问得半晌没吭声。总之全过程就是:一会他把牛老五说哭,一会牛老五反过头来把他说哭。

      两个秋风光棍,尽干蠢事,纯傻逼,搞得她躲在墙后也一直抹泪,三个人没一个有出息。

      …

      她偶尔踱到教堂的咖啡屋,发现店员换了人。站在窗口的是个智力缺陷的年轻人,旁边有位阿姨耐心地教他打奶泡。一杯拉花略显笨拙的拿铁推过来时,她接过,点头笑了笑,扫码付钱,多摁了个零。

      端着咖啡走下斜坡,坐在图书室的落地窗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放学下坡会经过的那条路。

      窗外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三五成群。

      然后她看见他了。

      一个人,低着头绷着脸,书包带子滑到肘弯,步子拖沓。老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迟早不见踪影,身边也没见任何别人,就他一个,像片孤零零的叶子,被放学的人潮轻轻推着往前走,连扑腾都懒得扑腾。

      她握着温热的纸杯,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其实到这也应该结束了,她没忍住跟上,想看看他下课会去哪,猜测要么是风花雪月要么是一醉方休。结果他拐进了木雨公馆旁边的鱼岗市场——她从前总去的那个。

      蠢货。

      活到现在买东西还是不会讲价。第三排最里头的菜贩总偷称,六块一斤的菜苗,他居然也扫码装袋,眼看他提着那袋过季的青菜,一路晃到马路主街。

      走到路牌下停住脚步,刚从书包里摸出猫条,一只三花猫从垃圾桶后窜出来,熟稔地蹭他的裤脚。花色很眼熟——是她以前下班常喂的那只。

      他蹲在那儿撕开包装,猫竖着尾巴凑过去,手还挺闲,拾起脚边一片枯黄的银杏叶,轻轻戳了戳猫湿漉漉的鼻尖。猫打了个喷嚏,他低低笑了一声。

      夕阳把一人一猫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够着她的脚尖。

      如果前几样都是巧合——

      那他之后拐进巷子深处那家酸嘢摊,熟门熟路点“多加甘草粉多放辣”;推开 711 的门,径直走到零食架拿起一包芥末味薯片结帐;又晃悠到竹墩里那间连招牌都快褪色的买手店,在积灰的货架前停留片刻;最后推开 Taff 咖啡馆的门带走一杯新品或小食——全是她烂熟于心的路线。

      接连几天都是这些路线…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她记忆里最柔软的旧伤上,像一场沉默的、以整个木雨口为地图的复刻。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他端着咖啡走出 Taff 的侧影,暮色正沉沉地落下来,把他罩进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离开,而是在原地,把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走成自己新的习惯。

      那天他在机场狠话放尽,字字诛心,仿佛真要和她此生不见,恩怨两清。

      到头来,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上演着无声默剧的却是他自己,守在这片旧灰尘里走不出去的也是他自己。说好的向前走,结果连背影都朝着她离开的方向。

      真tm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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