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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成文允独白 ...

  •   鱼身体里那么多刺,不会痛吗?

      人身体里那么多骨头,不会疼吗?

      会疼吧,不堪的往事像刺一样扎进身体,起初尖锐,后来渐渐与血肉长成一体。时间久了,便不觉得痛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沉进骨髓,成了支撑你站立的骨头。

      而如今,铁铐扣住手腕,取代了脊柱的支撑。脚下的铁链拉扯,成文允抬头,铁窗的网格将天空切成标本。

      在这里,每日晨光割进铁窗时,映亮的总是一碗寡淡的白粥。他总喝得极慢,米汤一点点入喉,好苦…苦得他胃里反酸。

      他想阿妈了…

      他的阿妈啊…

      那年他抓着奖状一路狂奔回家,看见阿妈站在灶边给他熬粥,也是一碗普通的白粥,不同的是里面放了咸鸭蛋和菜干。

      一碗热粥,一口接一口,他吃得鼻尖冒汗,上颚脱皮,后背湿了个透。

      风扫过阿妈发尾的皂片香,看着阿妈给他挑蛋黄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小的的希冀开始解冻,慌忙咽下一口米汤,笨拙地摊开怀里皱巴巴的奖状,等待对方一句柔声夸奖。

      他以为春天来了。

      他以为阿妈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八岁的他,知道念声韵母,知道鱼网怎么织,知道哼渔歌的调子,知道潮汛的时辰,知道隔壁阿嬷问话时不可以提阿爸的名字,却不知道人在决心要走的时候,会把剩下所有的好,一次性清仓。

      那个凌晨,码头的天是蟹壳青。他攥着她买的新衣下摆,偷偷跟着阿妈跑到码头,看那艘铁皮船吐出黑烟,将她的轮廓一口口吃进雾里。

      阿妈还是走了…

      原来人真的会被童年的一场美梦判处终身监禁。而施刑者,是那个给过你唯一一颗糖的人。

      后来他被丢在家里,成了实打实的留守海娃。

      外婆告诉他平时要礼貌——他听进去了,每次与周围的邻居街坊碰面,他都会学着大人的样子对他们点头示意,尽管动作僵硬又笨拙。

      他得到的回应是整齐划一的点头。不论对方是谁,弧度都分毫不差。

      只是当他背过身去,那些目光会瞬间失焦,飘向虚无。紧接着,余光便从四面八方悄然贴上来,极快地,再刮他一眼。

      他看见了,他想回头问问他们在看什么?想看出什么?能看出什么?

      但他不敢,这样外婆会哭,哭阿爸哭阿妈,他不想看见外婆流眼泪。所以他选择昂首挺胸向前走,逼迫自己装一次又一次的傻,咽一次又一次的苦水。

      假装没看见那些目光。
      假装没听懂那些没问出来的问题。
      假装自己就是个普通小孩,只是路过。

      走远了才敢松开拳头,手心全是汗。
      嘴里苦苦的,像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

      那天他抱着一筐渔网走到街口,看见路边坐着两个闲聊的阿婆,他照旧打了个照面,几个阿婆在应声后脸上都洋溢着过多夸张且僵硬的笑容。

      就是那一刻,他即将转身的瞬间,中间那个红衫的,最出名好事咋乎的阿奶,在身旁人的雀跃式眼神加手肘轻碰的怂恿后“哎哎哎”向他招手,说话时口水泡夹在嘴角两侧。

      ——“你阿妈也很久没回来过了嚯。”

      全村人憋闷了许久的话终究还是由她问出了口,每一个字都落到他的耳朵里,钉到他身上。他没有回答阿奶的话,抱着沉重的框吃力地向前走,身后的窃窃私语像一根根细针一样扎在他瘦弱的后背。

      每一根都很细,在他常年暴晒的皮肤上,穿过皮肤上粗糙的沟壑,直入血肉。那些针扎得太狠,他的脊柱一下就弯了,像煮熟的虾,弓着腰全身红彤。

      小小的脸上遍布苍白,怔不住的酸涩哽在喉咙,背后是被阳光暴晒火辣辣的刺痛。双手失力,怀里一网的虾全部掉在了地上。满地的活虾在地上弹跳,湿濡外壳上的粘液在阳光下覆了一层光,他盯得失神。

      或许人也有虾线吧,他和虾一样,脊梁骨里都连着一根洗不净的污痕,一条从脊柱里穿过去的、看不见的脏东西。

      别人不划开你,你自己也取不出来。

      ——

      十五岁那年,阿妈回来了。

      她穿着红裙子,站在巷口像过年。一身海泥的他甩掉渔网跑过去,海水从指缝滴了一路。

      他拉着阿妈的手,从巷头走到巷尾。每一步都像在宣告:我阿妈回来了,她来找我了。

      阿妈带他走了,没坐渔船,牵着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皮座又凉又滑,他不敢靠实。

      车开了好久,开过高架,开过大桥,开过比村口戏台还高的大楼,最后开进一个他从没来过的地方。大门有穿制服的人站岗,敬礼后才放行,房子是大地色的,窗户多得数不清。

      阿妈牵着他站在门口,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从楼梯上下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男人身后跟着一个沉默的人,替他拿着公文包。

      “叫叔叔。”阿妈说。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客厅地毯很厚,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坐在地毯上,脑袋歪向一边,眼珠朝不同方向微微斜着。他的左手紧紧攥着,右手在空中缓慢地划圈,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流到下巴。

      阿妈一进屋就松了手,他滞在半空的手,陡然落空。

      她走过去,熟稔地托住那孩子的后颈,用手帕抹掉他下巴上的湿痕。孩子在她臂弯里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短音。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那个孩子走上楼。楼梯有十三级,他数了,数到第十三下,她的红裙角在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帆布鞋的边缘沾着巷子里的泥,在米白色的地毯上蹭出两个淡淡的灰印子。

      那晚他睡在二楼隔间,床太软,他翻来覆去。半夜他起来喝水,从走廊窗户看出去。别墅的铁门外,路灯照着一地影子——那些提着东西来的人,走得静悄悄。

      他忽然明白了:
      阿妈的红裙子不是穿给他看的。
      这栋亮堂堂的房子不是他的家。
      那声“妈妈”,早就有人替他说了。

      …

      后来他在这座城市落脚,转学进了木雨中学,像株被薅断根的野草,生砸硬塞进镶着金边的花盆里。

      他发了疯似的学,试卷垒到膝盖高,笔芯秃了一把又一把,红榜贴出来,他的名字永远钉在第二行。

      阿妈甩脸子,问第一是谁。他嘴硬说没瞧,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名字,从始至终都是缪禹。这两个字他早嚼烂了,混着不甘咽下去,烧得心口发烫。

      他憋着一口气,开始盯他的梢,不过跟了几次竟撞上一出好戏——那个眼高于顶、自持清高的大少爷,竟也缩在墙角,目光焊死,紧跟着一个女生的背影。

      影子跟着影子,有意思。

      纪叔早跟他说过,高明的政治家都是演员,真厉害的角儿都是天生的戏子,亮底牌等于找死,总得留一手压箱底的。

      他学了个十足十,从此对谁都挂着笑,话接得熨帖,左右逢源,好事做尽,对他人虚与委蛇,对纪良白有求必应,对冬韫柔如春水。他就爱看缪禹找他麻烦,最后只能憋着火,气得牙根发痒,又半点发作不得的样子,这是他唯一能压缪禹一头的地方。

      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他对冬韫越好,越把这份温柔做得天衣无缝,缪禹那点藏不住的心思就陷得越深,越难脱身,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被嫉妒啃得食不知味。

      他让阿妈再等等,用不了多久,他就不是第二了。那个叫冬韫的女孩,手里攥着能掀翻一切的秘密——这秘密,足够把缪禹从第一的宝座拽下来,摔进十八层地狱里,永世翻不了身。

      可是纪良白是个畜生…他就是个畜生!缪禹和谷南漪在暗地里紧紧相逼,他的政治嗅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官途即将到头,每每一踏进家门,在外无法发作的拳头尽数落在阿妈身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阿妈身上没断过的伤,皮肉瘀血,新旧交叠,没有一处不是纪良白打的。每回推开家门,总能撞见阿妈蜷缩在墙角,浑身青紫,连走路都瘸拐。

      阿妈攥着他的手,劝他忍,忍到他能继承纪良白衣钵的那天。一旦他漏出半点反抗纪良白的苗头,阿妈的巴掌就会狠狠甩下。

      为了阿妈,他可以忍。

      可是,纪良白变本加厉,说阿妈是个生烂蛋的母鸡,把她扒光了丢在阳台。

      那日他特意早早从西市归来,攥着阿妈爱吃的糕点往楼上冲,撞进眼里的是刺目的白墙和阿妈青紫交叠的□□…

      她赤着脚,头发散乱地糊在满是泪痕和血污的脸上,看见他的瞬间,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呜咽,双手疯狂地往身前挡,指甲抠着玻璃门,拼命砸着门框。

      那一瞬间,白的、青的,蜷缩的□□和记忆里那片烧灼的红,在脑子里拼命撕扯、对撞。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浑身赤裸的女人,又看见记忆里那个穿着红裙子、在巷口朝他招手的阿妈。

      纪良白倚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下巴,眼神从阿妈身上滑到他脸上。欣赏着他浑身发抖的模样,末了对着他说:“回来得正好,看看你妈……多‘听话’。”

      他撑着墙,剧烈地干呕,每一下抽动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可越吐,脑子里那抹刺眼的红却越清晰——清晰到仿佛能闻到那年咸蛋黄的油香,混着此刻喉间翻涌上来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他彻底疯了,第一反应就是逃,拼了命地往外跑,一直跑到木雨口才撞见冬韫。

      他绷不住了,一把撕开那层装了很久的皮,把那些沤烂在肚子里的怨毒,一字一句砸出来,刺得她体无完肤。

      他垂眼享受着这一刻,看她脸上的血色褪尽,看她的错愕与绝望。那股子看戏的玩味,嘴角扯出的笑意,眼神里的凉薄,那姿态竟和纪良白站在楼梯口打量他时一模一样。

      归根结底,纪良白的影子还是早就长在了他自己骨头里。

      他不会允许的,哪怕刮骨削肉,也要把纪良白长在他身上的那部分,连血带筋得剜出去。

      路过五金铺时,他买了把锃亮的新刀,攥着刀柄直奔纪良白的书房,门都没敲就踹了进去。

      …

      刀光落下去的时候,其实没太多声音。

      就是一下,又一下。很闷,像在剁一块厚重的湿布。血喷出来是热的,溅在他脸上、手上,比想象中要烫得多。

      纪良白没怎么挣扎,或许是他动作太快,也或许是那副常年坐办公室的身子骨,本就经不起几下。人滑到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血从他身下漫出来,悄无声息地,像一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沼泽。流得很慢,又似乎很快,一直流,漫过地毯的纹路,爬过地板的缝隙,温温热热的,终于触到了他的鞋尖。

      阿妈在尖叫,送汤上楼的阿姨在哭喊,保姆抖着手抓着电话报警,他移开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血泊里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手里还在滴血的刀。

      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他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那以纪良白为轴心旋转的、充满算计与压抑的、名为“生存”实为“慢性死亡”的人生,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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