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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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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机场穹顶高阔,光线从透明的天幕倾泻下来,在地面投下大片大片明晃晃的光斑。
冬韫一个人走在里面。
身边是匆匆奔赴各自目的地的人流,推着行李车的,抱着孩子的,打着电话的。她像一条逆流的鱼,沉默地穿行其中,与所有的热闹和急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别人的方向是旅途、归家、出差,唯有她,是出逃。
巨大的落地窗外,飞机起起落落,像钢铁的巨鸟,遵循着既定的轨迹。她的影子被拉长,缩短,又拉长,沉默地贴合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在这一刻缩得很小,和脚下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通往未知的通道。
她一个人,走在偌大的机场里,像一粒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全程游神状态,在指示牌的引导下,她找到了值机的柜台。
工作人员接过证件,敲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嗡嗡响起来。登机牌慢慢吐出来,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冬韫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纸张边缘,柜台里那位一直低着头操作的工作人员,忽然抬起眼,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朝她身后某个方向极快地扫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几乎同时,一阵明显不同于寻常旅客喧哗的、带着急促和力度的骚动,从她身后不算太远的安检入口方向,隐约传了过来。
不是普通的拥挤或争执,是那种带着强硬阻拦和激烈冲突的动静。保安的呵斥声陡然拔高:“退后!先生,请您立刻退后!”
紧接着,一个她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砸了过来,铺天盖地——
“让开——!!”
冬韫伸向登机牌的手,定格在半空。
…
与谷南漪通话挂断那一瞬。
车是射出去的子弹,油门踩到底。
冲进 T2。
世界瞬间变成慢镜头——又猛地按下快进。巨大空间,光洁冰冷,人潮是五彩斑斓的、喧嚣的洪流。
找。
A 区,没有。
B 区,没有。
C 区……操。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呼吸变成拉风箱,肺里烧着火。视线是扫描仪,疯狂掠过每一张脸。
不是她…不是…都不是。
站在大厅中央。四面八方的声音涌来:广播、轮子滚动、谈笑、哭泣……头顶的航班屏冷漠地刷新着无数陌生代号。NYC、LHR、HND……每一个字母都让人眼晕。
绷着的那根弦,啪,断了。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所有理智、计划、成年人的伪装,被这一口气彻底吹散。
“冬韫——!!!”
声音炸开,瞬间压过了一切嘈杂。
“冬韫!你他妈给我出来——!!!”
他吼着,眼睛赤红。
不再寻找,他开始冲锋,朝着安检口的方向,不管不顾地撞过去。人潮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留下惊愕的注目礼。
三秒。
只用了三秒,制服身影就从平静的秩序里“长”了出来。两个,四个,更多。迅速围拢,像一道突然降下的闸门。
“先生!立刻停止!不得喧哗奔跑!”
手臂横过来,像铁栏。
缪禹猛地刹住,胸膛几乎撞上去。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安检通道口,那里光线柔和,旅客井然有序。
她可能就在十米之外,正在通过前方的金属门,又或者躲在某个角落。
“我找人!” 他试图撞开栏杆,“我女朋友走丢了,我在找人!”
“无登机证件禁止进入!退后!”
力量压制过来,他像撞上一堵橡胶墙,被不容抗拒地推回。
“我买票…” 他抓住最近一个工作人员的制服前襟,“我现在就买,随便哪班飞机,我买十张,麻烦你让我进去,或者你拿广播帮我喊行吗?”
他是真的疯了,脑子里只剩一团乱麻,竟把机票当成对方业绩,恨不得用这十张票,逼得工作人员松口。
他另一只手疯狂掏手机,手指抖得解锁三次都失败。屏幕的光映着他汗湿的、狰狞的、彻底失控的脸。
工作人员用力掰开他的手,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如铁:“先生!你已严重扰乱秩序!广播不是商品!立刻退到黄线外,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他越过面前乌泱泱的人头,对着那片不可能有回应的虚空,哑着嗓子喊冬韫的名字,说要跟冬韫算帐,说冬韫睡了他就跑,没心没肺没道德没底线,他十八年的清白全白搭了,还说冬韫就变态老赖一个。
在场的群众下巴几乎掉地,这些话含金量实在是高,所有人默契地竖着耳朵屏息凝气,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眼,错过缪禹的每一句“爆料”。
工作人员还在围攻着缪禹,推搡间,缪禹手机脱手,在光亮的地砖上滑出刺耳的一声。
他立即弯身去捡,指尖还没触到冰凉的屏幕,几双手已经铁钳般攥住了他的胳膊和肩膀。力道又沉又稳,是专门对付失控者的手法。他被那股力量硬生生从蹲姿提了起来,踉跄着定在原地。
不知为何,他陡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失去了支撑,胸口剧烈起伏着,收住了嘶吼与挣扎,那股疯劲仿佛被凉水一浇。
他任由工作人员的双手在他身上禁锢,转而用百米之内堪堪能听清的声线开口:“我知道你就在附近。”
“我也知道你在看着。”
看着他发疯,看着他失控,看着他语无伦次,却偏偏不露面。
他放弃了歇斯底里,对着空气自言道,“还记得我那天说,等事情结束带你去一个地方吗?”
是他妈的墓。就在太平山顶,这么多年,年年都只有他一个人去祭拜。他想带她去,想亲口跟他妈说,他有喜欢的人了,再也不是没根没底飘着的孤魂野鬼了。
与此同时,身旁的工作人员已经拿起对讲机,低声呼叫同伴请求支援。
“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我清楚。是我自己送上门的,你从来没惦记过我,没想过什么以后,这些我都知道。”
不是她手段高明,是他自投罗网,主动沉沦。
“答应你的,包括我自己揽的,我都做了。”
“既然你的决定不肯为这段感情让步,直接给我判了死刑,我也不纠缠了。”
“别以为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会等你好几年,我告诉你我耗不起。我也是人,我也有心。”
“我们的结局就是谁先被谁玩死,最后一身疲惫各自离场,所以……我会及时止损。”
最后几个字是气声,没什么力气了。
“到时候用不着你踹我,我被人睡烂了都管不着你事。 ”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像是被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信息量太大,周遭霎时静了下来。看热闹的人抻着脖子竖耳听,一排排目光齐刷刷地钉过来。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更多的手攥住了他的胳膊、肩膀,力道悬殊得让人挣不脱。旁边的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炸开的脏污,有惊,有嫌,也有人匆匆别开了脸。
他像被剥光了钉在舞台中央的小丑,所有的底牌和不堪,都在这一场自毁式的咆哮里,泼洒得一干二净。
被架着往外走时,他已然泄了气,刚才那股疯劲没了,只剩下身体被推着往前挪的本能。
人群散去,周遭继续恢复运作。
…
不远处,就在那根离侧门不远的承重柱后面,冬韫背脊紧贴着冰凉的瓷砖。
刚才的一切,她听得一字不漏。
就在他喊出第一声“冬韫——”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即抢过工作人员手里的机票,穿过人群找到最近的遮挡物。
“你睡了我就跑——”
她闭上眼,睫毛湿了。
“我十八年的清白……”
泪水悄无声息滑下来,她死死咬住下唇。
他那些混着绝望和恨意的话,如潮水决堤般涌过来。她听见他对工作人员说要买票,听见他癫狂的威胁,也听见最后那句诅咒——“我烂在外面……也跟你没关系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来,是保安拖着他离开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所有关于他的动静,都被距离吞没。
冬韫又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她才慢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大厅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闹剧从未发生。她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抹了一下脸。
然后拉起行李箱,转身,平静地走向安检口。
…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缓缓滑行。窗外的灯光连成模糊的光带。冬韫侧着头,额角抵着冰凉的舷窗。
速度越来越快,轰鸣声中,机身轻轻一震,脱离了地面。
视野骤然倾斜,大地向下沉降。
那些熟悉的道路、街区、河流,迅速缩小、摊平,变成一幅由无数光点织成的、沉默的地图。
飞机稳定运行,CBD 的楼群在窗外如列阵卫士般规整排开,直到这时,她才在那一大片璀璨而陌生的光海里,辨认出它——粤塔。
它静立江畔,比记忆里更细,也更远,是一枚巍然定格,映着亮着光的地标。
她想起初来 D 市那天,从地铁口钻出地面,需要极力仰头,才能看见塔尖刺破都市浑浊的天空。如今,她在云端俯视着它,看着它从清晰的光柱,缩成地图上一个微不足道的亮点。
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平稳地没入云层。最后一点光,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那句没来得及说出的话,沉入永夜。
那张港澳通行证还在木雨口的抽屉里静躺着,她没告诉他,她其实动过放下一切去找他的念头。只不过,成文允那边的传唤电话,来得更早一步。
她的人生是不幸的,老天给她设了太多坎,每一道都是超纲题,但她又何其庆幸,她的青春篇章出现过一个耀眼的人。
只是青春把她困于孤岛,人来人往,潮水退去,只剩她一人驻足。
冬韫缓缓转回脸,身体靠向椅背,拉下了遮光板。
轻微的“咔嗒”一声。
黑暗隔绝。
里外,彻底成了两个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