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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午间,一通传唤电话打到冬韫手机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她起初只当是上回例行的心理辅导约谈,没太放在心上。直到对方清晰报出所属单位、姓名,还有一长串工号,末了补充一句,是希望她去市监狱探望一名嫌犯。

      当即一棒,冬韫霎时僵住。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缪禹被抓了。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监狱。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坐在后座上,指尖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车停稳,冬韫推开车门,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拢了拢衣领,指尖冰凉,半天没动。眼前的高墙灰扑扑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攥紧衣角,一步一步往大门挪,步子又沉又乱。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冬韫麻木地跟着民警穿过两道厚重的铁门,登记窗口递过探视单,她五指发颤,连笔都握不稳,潦草写下自己的名字。

      安检比她想的要严,随身的手机、钥匙全被收存在储物柜里,只许她空手进去。

      拐过一个拐角,终于到了探视区。

      冬韫站在探视室这边,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团白雾。

      视线被一种陌生的、不协调的东西绊了。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坐在玻璃后的人——不是缪禹。

      但她还是僵在原地,民警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示意她坐下。话筒拿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还有眼底没来得及藏住的错愕,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她半张着嘴,发觉半点气音都透不出来。

      冬韫站在探视室的另一边,突然觉得,原来人生崩塌是不需要声音的。

      尽管她再难以置信,视网膜传输给大脑的信息死证:坐在那里的人是成文允。

      他穿着囚服,剃了头。

      不是寻常的短发,是贴着头皮的青茬,清晰地露出头骨的轮廓。所有曾经被柔软发梢修饰过的棱角,如今都坦白而锋利地暴露在惨白灯光下:颧骨,额角,微微突起的后枕骨。

      冬韫记得他头发原本的样子。柔软,栗色,在阳光下有细碎的光泽。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布满干茬的、陌生的荒原,像秋天收割后的麦田,看不到来春。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被还原到最本质状态的人,年轻、苍白、眼神空旷。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百无聊赖地坐着,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脸上每一寸错愕和难以置信。

      然后,他慢慢地、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拿起了面前的话筒。

      “别惊讶。”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

      “你不是说……人该往前走吗?”他顿了顿,语气像早读念课文般平静,“我往前走了,所以现在我和你一样,也不恨了。”

      “你……”冬韫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你犯什么事了?”

      “别哭。”他隔着玻璃,看着她迅速泛红的眼眶,很淡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食指关节随意地蹭了蹭自己干爽的眼角下方——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然后他放下手,目光钉回她脸上。那动作的意思很明显:

      看见没,我这儿一滴都没有。

      你那儿,也不准有。

      “你很快就知道了。”他语气依旧平稳,但眼角那点未散的淡笑。

      “说不定……”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到时候,你还会觉得,我这事儿办得挺漂亮。”

      冬韫张了张嘴,想问“知道什么”,想问“为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身上那件刺目的、不属于他的衣服,盯着他身后那片代表绝对隔绝的灰色墙壁。

      一个前程本该铺满阳光的少年。

      下一秒,进了这里。

      这个认知像把生锈的钝刀,在她脑子里来回拉锯,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从始至终,冬韫只问了一句话。巨大的惊骇和迷茫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根本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攥紧了呼吸。

      探视时间不过几分钟,时间到这里已经过大半,狱警在一旁开始催促。

      成文允敲敲话筒,“喂,叫你来不是哭丧的。”他吸了吸鼻子,“我在你楼下那个粉色邮箱里塞了一个包裹,里面是我给胖丁织的毛衣,今年冬天太冷了,它被我养矫了,动不动生病。衣服我是第一次织,还是别人教的,织的不太好,你让胖丁别嫌弃我,这是我唯一能留给它的。况且,我能托付的人只有你了。”

      “帮我照顾好它,行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哑。刚才还在她面前蹭着干爽眼角、示意她不准哭的人,此刻自己的眼角却迅速泛起红,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

      他立刻偏过头,抬手用力抹掉,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再转回来时,眼眶还是红的。

      他惭愧笑了一声,极致的隐忍让他的五官开始扭曲,“你和缪禹…你要喜欢他,就好好过…”

      声音在这里哽住,他吸了口气,喉结艰难地滚动,终于耗尽最后一丝清醒开口:“他要是犯浑,对你不好…”

      “你就及时走,听到没?”

      冬韫看着他,看着他迫切等待回应的表情,咽下嘴角的泪。然后,很慢、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见她应声,他终于露出一抹真正的笑。

      笑容很短,露出底下一点熟悉的、干净的影子。就像他们第一次在木雨口,他抱着猫,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名字的时候。也像今年初冬,他围着围巾,裹着胖丁的脑袋,拎着咖啡站在门口,对她说“外面冷”的样子。

      就是那样,很简单,很平常。

      可冬韫看着,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

      “时间到了。”旁边的狱警出声。

      成文允最后看了冬韫一眼,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放下话筒,跟着狱警站起身。

      转身离开前,他背对着她,很轻地说了一句:
      “……谢了。”

      他跟着狱警,走向探视室尽头那扇沉重的灰色铁门。

      狱警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向内打开,露出后面一段昏暗的通道。

      成文允在门口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下脸,下颌线在阴影里绷紧。然后他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齐膝高的金属门槛。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铰链发出沉闷的呻吟,最终“咔哒”一声锁死,将他与玻璃外的世界彻底隔开。

      冬韫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小小的、蒙尘的观察窗。窗后是模糊的、渐渐远去的背影。

      通道尽头,隐约可见另一道更高的、布满电网的围墙。而他已经走进去了,走进那座由水泥、钢铁和规则构筑的、密不透风的世界。

      冬韫的尖叫是滞后的。

      直到再也看不到成文允的背影,她再也控制不住,那声被压抑了太久的尖叫,终于挣脱出来——嘶哑,破碎。

      成文允听见了那声尖叫。

      他脚下一顿,下意识想回头。

      旁边的狱警立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稳。手腕上的铐子跟着一紧,磨得皮肤生疼。

      他停了停,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已经看向前方。

      他什么都没再说,跟着狱警继续往前走,再没回头。

      他的脚步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回响。这条路,他将用未来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去丈量。

      纪良白是他杀的。

      以故意伤害罪,判了十八年。

      判决书墨迹未干,他就被秘密转移了,毕竟涉及市长被刺,影响太坏,上面决定低调处理。

      十八年,比他想象中长,又似乎比一辈子短。他是自首的,就连站在被告席上,听着那些关于动机、证据、刑期的陈述,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想起冬韫那天晚上醉醺醺说的话。

      恨这东西,你越喂它,它长得越大,最后把你整个人都吞了。

      他当时没信。

      现在信了。

      不过也好,他想。

      至少现在,它终于吃饱了。

      ——

      冬韫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午后阳光猛地刺进来,扎得她眯起眼。

      外面太亮了,亮得有点不真实。

      她站在光里,身后是刚刚告别的、属于成文允往后数十年的阴凉与禁锢。从此,他的日升月落,四季流转,都将被锁在高墙内,变成刻度分明的劳役与等待。

      那些原本该属于他的未来——明亮的教室、盛夏午后的球场、少年人无垠的梦,都随着那扇门在身后合拢,被彻底关在了里面。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脚下发飘。

      这时,一个少年骑着单车从她身边掠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风带起他的衣角,书包斜挂在肩头。

      冬韫的脚步猛地顿住。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了那天在校门口,成文允也是这样骑着车过来,微笑着喊住她,递给她一本记满笔记的补习本,然后踩着踏板,消失在梧桐树的绿荫里。

      车铃声远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一道声音在她与成文允相处以来不多的对话里绷出。

      …

      ——“动物处在有利环境下是不会迁徙的,母猫怎么会跑。”
      ——“人偶尔恨起心来,不也有弃子的时候吗?何况是牲畜。”

      冬韫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愤世嫉俗,故作深沉,是早已在心底预演过无数遍的、对自己命运的平静陈述。

      所以他才总是微笑,总是妥帖,总是保持距离。他甚至……可能早就准备好了。

      这个认知比成文允入狱本身,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悲怆。

      阳光刺得冬韫眼睛生疼,她抬手挡了一下,指尖冰凉。

      这个人…到底背负了怎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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