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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位于 D 市西南方向的 HK——一座被资本浪潮反复洗刷的海岛。

      虽仅相差 150 公里,却与 D 市的随性不同。当 D 市的清晨还在茶壶里慢煮,这里的晨光已与全球交易时钟同步跳动。

      清晨八点整,中环的脉搏在三百台交易终端上同时跃动——这里是没有硝烟的角斗场。

      站在维多利亚港南岸眺望,驻足的人发现连对岸的晨光斗从来不是平等洒落的。它先打在国际投行的玻璃幕墙上,再漫进跨国律所的电梯间,最后才落到后巷——那里,初创公司的招牌刚刚亮起。
      光落下的顺序,也是资本流动的秩序。

      2010 年代中后期,继改革开放初期实业投资之后,香港人投资大陆有一个非常显著且持续的热潮——一个未开发的九州大地肥肉,肥得流油,而缪华生便是在这片热土上精准下注的猎手之一。

      他目光多狠毒,以出生地的先天优势结合有发展局势,用香港的资本触角,嫁接内地的增长动脉。

      天不负人,他的商业版图就此一挤跃入百强行列,从香港旺角唐楼那间十二平方米的出租屋一举搬迁至太平山顶,俯瞰整个香港岛。

      同样,他对自身版图的延伸很自信,他以为,自己这辈人肉身横渡海峡,用伤痕铺就了后辈的坦途,他的血脉必定是荣光一片。

      可惜,就在六天前,他被一通加急电话告知,他引以为傲的、一直在他规划之下细心培养、以最好的资源打磨的儿子,亲手背离了这条用血汗趟出来的路。

      这场穿插于晚间饭局的电话,他锁得到的消息是——他儿子的名字和身份信息将被录入公安违法犯罪人员信息系统,即便最终因情节轻微、证据不足而不被起诉或免于刑事处罚,这份立案记录和侦查卷宗也不会消失。

      简直天方夜谭!他缪华生的儿子去给人当马仔送脏钱?马仔是什么?就是那帮舔鞋跑腿的狗腿子。搁早几年,铜锣湾几台面包车都拉不完被人当沙包踢的烂仔。

      他缪家的门槛,什么时候低到要靠这种腌臜营生混饭吃了?这话传出去,整个大湾区的唾沫星子和笑声,能把他的脸面掀翻三层。

      他第一时间要把百里外的缪禹召回,余怒未熄,秘书却在这个紧要关头回话说缪禹目前在观察期,不能过港,连关口都靠近不了。

      更何况,缪禹当时属于失联状态。排除被警方扣押以及交货方绑架的可能,缪华生推断出他是故意销声匿迹,有意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没时间跟这小子耗,他玩失踪,做老子的不能跟着胡闹。公安内部消息一到手,资料库里档案刚有异动,他直接动用盘根错节的人脉将事件影响性压至最低并下令彻查。

      冬韫的信息从传真机滑出的那一刻,他终于了然。非鬼迷心窍,非自甘堕落,不过是情关难破。他这个从小淡情寡义的儿子,居然栽在情字里,对方还偏是个曾入管教、学业荒废的衰女。

      此时,中环某大厦内。

      “两个月前,我嘱咐你写一份年终报告,这就是你给我的总结?!”一份资料狠狠砸在大理石面,边角翻飞,“真是好大的份量,传出去,香港的地能震三震!”

      缪华生落于座沙发,面容凝重,手夹高希霸,直指对面的缪禹,“还敢跟我玩失踪?你当自己多大的腕?深更半夜还非得我把人摆到关口你才肯屈尊回来?”

      “没躲你,我那几天在忙事情。”缪禹拿过那本细数他“罪状”的文书,随手丢到一边,“说完了?”

      缪华生对他的态度嗤之以鼻,冷笑一声,“怎么?到你指教我了?”

      “你放心,爸,我还没纨绔到这个节骨眼了还有心思瞎玩,这次回来给您带了礼。”

      “皮厚了,学会跟我卖关子了。”

      “不敢。”

      缪禹拍拍手,秘书随即打开办公室门,毕恭毕敬地递上了一叠文件,缪禹点头致谢,示意他离开。

      “纪良白,那个同你熟到漏的现任 D 市市长,目前我们在大陆动工的地皮都是他拍的板,在此之前很多大小项目也都经他的手。甚至不止我们,其他在内地投资的企业都与他有交际。一人一场饭局谈下来,够买断阎王府的养老钱。他现在的身价,保底也够南省一个四线城市全年 GDP。爸,我们这些年砸在他身上的钱够多了,该停了。”

      缪华生吐出一口烟圈,打量着落地窗外的波光粼粼的维港,徐徐出声:“怎么?莫非我们有更好的靠山?你有通天的路子能把我们企业引荐到中央?如果是这样,那我可以退位了。”

      “不敢,我没那本事。”缪禹掏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播放——是纪良白为自己拍摄的纪录片,细数他从政以来所有的工作成果。

      缪禹划着进度条说:“一个刚上位不久的市长,所管辖的范围还是个三级财政区,不想着低调行事,利用外媒和国内公知群体营造舆论,夸大虚构了本不属于自己分管的反腐败工作,利用公权为自己营造人设。这种人结果就两个,要么后期跑国外,要么落马。就现在扫黑反腐的力度,再加上他变本加厉的收赃,他敢在天子脚下做这些,我要是他的上级,要想在这个时候坐稳位置,就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继续说。”

      “所以,”缪禹打开那份文件,整理好为缪华生双手呈上,“他早被盯上了。只是纪良白的人脉牵扯太广,从地方到部委都有牵连,上级不敢轻举妄动,还在一步步梳理,准备万全的后手。”

      缪华生左右翻阅,仅仅瞥了几眼,没什么情绪,仿佛一切预料之中,“是吗?那你说说,国家为什么在这个关头给他加官晋爵?”

      “很简单。换届那会儿,地方需要能盘活项目的人,他手里攥着好几块地的审批资源,上头权衡利弊,暂时先把他推上去顶雷。再者说,他那点事,早前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没实打实的证据,总不能凭着猜测就摁住一个干部的提拔?”

      缪禹话落,抬眼观察缪华生的反应。

      高希霸被他摁灭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才松手,缪华生起身时带起一阵风,袖口扫过桌面,他居高临下地站着,颇有当年挥斥方遒的风范。

      只可惜时过境迁,市场的剧变掀翻了所有既定的棋局,他纵有看透未来的前瞻,终究敌不过时间的磨损,眼角的痕迹藏不住分毫。

      “缪禹,你以为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商业机密?纪良白的官途,我比你看得清楚,不过是昙花一现。”他转过头,看着这个与他妻子极其相似的面孔,语重心长,“可是,这是延续一个企业持续发展见效最快的方法,如若不是时局相逼,我不会走这步险棋。”

      还得是父子,缪华生不过一句提点缪禹便懂其中寓意,就算缪华生不提,照缪禹的通透敏锐,早把前因后果揣度得八九不离十。

      按宏观层面讲,这些年国家的经济体正在面临引擎转变的情况,这种发展的阵痛期不仅殃及平民百姓,他们这些大企业也逃不过裁员的压力。

      缪华生是乘着时代的浪头起来的,当初捞的每一桶金,都离不开“机遇”二字。如今企业做到这个规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心里清楚,自己面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局面,早已有些力不从心。眼下去奉承这位风雨飘摇、眼看就要树倒猢狲散的官,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

      沉默在父子间弥漫。缪禹起身走到茶桌前,将父亲杯中已凉透的茶汤徐徐倾入茶海。他重新烫杯、纳茶、注水,一套动作平稳得不带半分火气。

      新沏的茶汤澄亮,被他双手推到父亲面前。

      “爸,”他声音很轻,却像这杯热茶一样清晰,“这杯凉了的,该倒了。”

      缪华生抬手婉拒,“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这年头民营企业是难,尤其在恶意竞争中被人做局,想安安稳稳做良心生意,不太可能。”缪禹垂眸扫过缪华生摊在桌上的报纸,指尖在某版标题上轻轻一顿,语气沉了沉。

      就在去年,那些吃黑钱的企业联合境外资本做空在港上市的央企,有的中央企业在港上市公司,三天之内市值蒸发 50%。之后甚至变本加厉,集中做空 A 股市场,联合内奸盆满钵满,在国资的伤口上撒盐,配合境外资本在敏感日期大肆做空国之柱石。

      倒逼得国家出台央企市值管理、增持回购等护盘政策,民营资本也因此被贴上负面标签。而缪华生的企业夹在中间被牵连,左右为难,新开发的几个项目无法顺利推进,只好找上纪良白。

      “爸,别忘了我这回来是给你带了礼的。”缪禹再次将茶杯递出去,“记得吗?纪良白有个女儿,不随他姓,几乎与他断绝关系。”

      “有印象…”缪华生思索片刻,终于在脑海里找到了对应的人物,“前驻外经济参赞的孙女、总政合唱团里那个谷欣的女儿?叫什么来着?”

      缪禹勾唇一笑:“谷南漪。”

      再者说也是个当局商人,缪华生心领神会:“有意思,难不成纪良白被自己亲女儿锁住命门了?”

      缪禹的笑意更深,放下茶杯时盏底轻叩桌面一声脆响。

      “对。我返港前,她已经带着东西北上了。那些材料,是谷老部下里几位老同志攒了多年的一点‘心意’。至于那些东西的去处,自然是比省里纪委的门槛……再高几级的地方。”

      缪华生脸上的血色倏地褪了下去,此举太过冒险,万一败露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给我一个你自作主张的理由。”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绷紧的云层,“否则,你这就是在拿缪家三代人的前程,押你一个人的赌注。”

      缪禹冷静回话:“迟早有这一步,我们是时候与纪方切割了,对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加速他的消亡,并在此期间找新码头,之后彻底转型。这个过程是很痛,但我们终究要迈出这步。”

      现在维持的表面,不过是短期保命。

      鸡蛋易碎,所以不能都放在同一个框子里。
      “爸,你做不出的决定,我替你做。”

      缪华生没有立刻作出回答,侧身从他身旁走过,“你以前断不会有这种心思,从来只顾自己死活,是什么让你做出这么改变,愿意动你那生锈的脑去琢磨这些?”他说着,从堆叠的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纸,甩在缪禹面前,“是她吗?”

      纸上,冬韫的照片。

      缪禹看着这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无奈笑,几分自嘲道:“算是,这女的还真让我开了窍。”

      “恭喜你找到心之所爱,”缪华生句句生冷,“但是你放心,我绝不会同意。”

      “理由?”

      “她在你身上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成为我的理由。话说回来,就你档案这件事,我就能参她几本。”

      “我无所谓,只要她…”缪禹无惧威严,照旧反驳。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狠狠掴在缪禹脸上,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半步。他微撑着站稳,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子,抬眼看向缪华生。

      缪华生淡定收回手,负在身后,面色沉静,仿佛方才动手的另有其人,“这孩子能让你走到正路上,我承她的情。做长辈的,总要有所表示。我看,不如送她去海外找个名校念念书。欧洲、北美都行,挑个风景好、治安佳的地方。年轻人嘛,就该在那种开阔环境里安心求学,多住些年。”

      “爸,”缪禹与他如出一辙,同样的毫无波澜起伏,回道:“您这是在跟我商量,还是在通知我?”

      “除非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上,架空我的权利,否则,只要我没闭眼,她永远别想进这个家门。”

      两人四目相对,各揣心思。

      缪华生知道,从缪禹踏进这个办公室开始,每一句台词都是算计好的——设好关卡,抛出利弊,诱他入局。

      缪华生看着与他离心的儿子,心底一冷。

      不禁想起往日年华——那个稚嫩的面孔,在短短几年间已变得棱角分明。那个会期待他晚间归家吃饭的孩子,已经在青春期的诱因下与他越走越远。

      当其他世家卯着劲把孩子往国外送时,缪禹却选择回内地读书,而他也同意了。他之所以任由缪禹野蛮生长、纵容缪禹独来独往的性格,是因为他自信一切仍在掌控。缪禹的“独立”选择,不过是他宏大棋盘上一着更深远的棋,每一步都在他计算之内。

      这份掌控的错觉,维持了很多年。

      直至今日,他对这份“脱离”才有了实感。

      那缪禹呢?面对缪华生这个亲生父亲又是作何感想?有什么感想?他早就心死了。

      哪个孩子生来凉薄?他也有过期盼,有过真切,有过孩童稚嫩…

      可当那些带着不同香水味的陌生女人,陆续踏进家门,躺在他母亲睡过的床上;当家里的老保姆在背后偷偷拉住他,用怜悯又世故的语气说“你有好多新妈妈”的时候,那点稚嫩便像脱落的乳牙,被他吐进洗手池,随着漩涡消失在下水道黑暗的尽头。

      …

      片刻间,静默被一声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缪禹掏出来一看——

      一句简洁明了的惊天消息发来:纪良白被刺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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