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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冬韫醒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枕边早就没了温度,要不是四肢酸得抬不起来,加上床单上清晰的凹陷,她真以为昨晚是她臆想出来的春梦。

      抱着裸露的上身环顾四周——房间被他整理过,地板上几摊东西搞干净了,衣服码好一套套叠在窗台,昨晚丢在床脚的衣服也被他拿去洗了,就连身上的味道都是昨晚他给她抹的身体乳。

      在这方面他做起事来一套套的,真不像是新手。

      她撑着坐起来,腰酸得嘶了口气。

      妈的人呢?把她睡透了,拍拍屁股跑了?

      第一反应是打他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冷冰冰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或已开启境外通话服务。”

      她捏着手机,愣了几秒。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突然从胃里漫上来,堵在胸口。

      虽说两者间并无直接联系,但鬼使神差般,她转而打给谷南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再打,还是一样。

      通讯录往下滑,手指停停顿顿。她这才发现,除了一个迟早,她几乎没有其他能通过缪禹联系上的人。而迟早……她盯着那个名字,最终没有拨出去。

      像是在一个迷宫里,唯一认得的路标突然消失,四周只剩下沉默的墙壁。

      所有能触及他的路径,都断了。

      忍着腿间的疼痛,她套上衣服就出了门,直奔谷南漪的店。

      到了地方,那扇做旧的水泥墙洞门紧闭着,她用力拍门,门把手快拧烂了也没见有个动静。

      正拍着,隔壁一家买手店里走出个银灰头发,嚼着口香糖的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别敲啦,”女孩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南漪姐这两天都没来,店歇着呢。”

      冬韫的手停在半空。

      她站在那扇敲不开的水泥墙洞前,冷风一吹,脑子忽然清醒了点。

      ——“他档案被动了,限制出境,他爸全城搜他,要把他弄回香港”

      迟早的话,每个字都像冰锥,此刻才真正扎进她理解里。

      所以,他不是睡完就跑,他是被带走了。可为什么谷南漪也人间蒸发了?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巧合?

      她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慢慢蹲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粗糙的颗粒。

      掌握的信息太多,脑子里两股线索在打架。

      如果只是缪华生发现了档案被动,要召缪禹回去问清楚——那为什么谷南漪也同时消失了?门店歇业,电话不接,这和缪禹的档案有什么关系?

      除非……缪华生要问的,不止是档案。

      一个更坏的猜想浮上来:缪华生可能查到了更多——查到这次码头的交易,查到缪禹身边的人际网络,查到了她,进而可能也察觉到了自己和谷南漪之间的联系,哪怕她们做得再隐蔽。

      而谷南漪,恰好又在这个时间点,对她父亲发起了行动。

      看似两条平行的线,实则不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如果谷南漪的行动,牵扯出了她爸背后更深的利益网络,而缪华生正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重要节点,毕竟他们之间的商业捆绑紧密,缪华生作为最粗的那根绳结,感受必然最直接、最强烈。

      缪华生察觉到危险,他的反应就会和现在一模一样:控制缪禹,清理不稳定因素,切断一切可能引火烧身的联系。

      而她和缪禹的感情发展,恰好站在这两条线交汇的震颤点上。

      她被震落在地,而他,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拖离了现场。

      不是命运弄人。

      是她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同一片即将坍塌的悬崖边,只是她一直低头看着脚下的裂缝,没看见头顶早已聚拢的、更大的阴影。

      …

      后面接连几天,她哪儿也没去,兼职停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只能闷在家里。屋子还保持着被缪禹收拾后的样子,每寸干净都扎眼,都在提醒她这个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夜晚。

      时间像熬稠的糖浆,拖拖拉拉,黏黏糊糊。爱吃的那罐抹茶粉罐口积灰,水平线纹丝不动,门口堆满了外卖盒也懒得去扔,在沙发上一瘫就是一天,盯着窗外那点光从惨白熬成昏黄,再一寸寸被吞进墨黑的夜里。

      唯一有实感的,能抚摸到的,是身上他留下的痕迹…

      直到某天,敲门声突然响起,猛地砸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心里那潭死水无端地晃了晃。

      是谷南漪?应该不是,这女的敲门像讨债。

      或者……是他?

      她跑过去查看猫眼,刚腾起的那点虚妄的泡泡,“啪”一声自己破了——外面站着警察,不是来问案的,是来请她去接受心理辅导的,前两天就一直给她发消息打电话,她不接也不回,现在直接找上门来了。

      她索性连门都没开,背抵着冰凉的门板,顺势滑坐到地上。

      空虚与无力占据心头,连最后这点声响,都不是她等的。

      酒精是麻木神经最便宜的法子,冬韫也没能免俗。几罐廉价啤酒下肚,冰凉和灼热在胃里拧成一团。

      她握着空罐,晃到路边木椅旁,腿一软就瘫了下去,仰头靠在椅背上,冷硬的木头硌着后颈。

      冰凉的酒精滑过喉咙,烧出一条混沌的路。

      想他们。

      越想越委屈。

      越想越生气。

      凭什么?

      凭什么就瞒着她?一个销声匿迹,一个被连夜带走,两人倒 tm 默契,把她当什么了?

      谷南漪谋划了多久?缪禹又知道多少?他们是不是早就通过气?到头来只有她被排除在外。尤其是那姓缪的,算着时间把她睡了,吃抹干净就跑境外了。

      她擦着眼泪抽着泣,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望着城市上空那片模糊的、没有星星的夜幕。

      混蛋。两个都是。

      空酒罐被她狠狠掼在地上,“啪啦”一声脆响。

      罐子滚到一双洁净的白鞋边,被弯腰拾起。

      冬韫醉醺醺地抬眼,看清那张脸,混沌的脑子里忽然劈开一道缝——成文允。

      谷南漪不见了,缪禹消失了,所有相关的人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结果兜兜转转,唯一还在她眼前晃的,居然只剩下这个……成文允。

      她盯着像幽灵一样飘过来的成文允,醉眼朦胧,话里带着自嘲:“怎么着?就剩你了?”

      成文允今天也不对劲,眼神特别冷,脸色也白,往日直挺的肩膀压了下来,那股好学生的青松劲头消失殆尽,甚至有点颓废。

      他皱着眉,仿佛冬韫的出现打扰到了他一样:“冬韫?怎么一个人喝成这样?”

      冬韫扯了扯嘴角:“没,在给肠道消毒。”

      “家里那边…又找你了?”

      冬韫愣了一下,混沌的脑子转得有点慢:“什么?”

      “上次骗了你,你在这儿打电话,”他抬起眼,目光没什么情绪,“和你妈说的那些,我全听见了。”

      “哦…你就当个笑话听吧。”她摆了摆手,轻飘飘的。换以前她会介意,说不定还会撒脾气向他发难,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全是狗屁。

      “你不介意?”

      “也就你问出这句话时,我才发现,自己早就不恨了。”

      冬韫说完,醉眼朦胧地侧过头,发现成文允的脸色在路灯下白得吓人。不是平常那种生理的苍白,而是一种……死灰色。

      “你……”她舌头打结,努力想词,“你怎么了?脸跟死人一样。”

      成文允没说话,眼睛盯着地面,自顾自地笑,那笑没音,让人发毛。

      冬韫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

      他整个人猛地一抖,抬起头看她。眼神很空,特瘆人。

      “说话啊,被鬼掐了?”

      “你刚才说,不恨了。为什么?”成文允抬起头,脸上那点怪笑还没散干净。他盯着冬韫,眼神直勾勾的。

      “太累人,背不动了。”说完就倒回椅背,歪头自言自语道,“我以前也觉得,这辈子就跟这些烂事死磕上了,可后来……我遇到了两个人。”

      “一个给了我条能走的路。”

      “一个在路上拉着我往前走。”

      所以啊,不能再恨了,不能不识抬举,不能辜负他们,辜负老天的安排。

      见成文允不回话干站着,她啧一声——没劲,她不是和谁都说这么多的,要是缪禹和谷南漪在,指定能跟她唠半宿人生。

      罢了,此情此景,她难得有倾诉欲,索性说个痛快:“遇见他们之后,我才发现,恨这东西,是喂不饱的。你喂它越多,它长得越大,最后把你整个人都吞了。等你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早没了,就剩一肚子恨撑在那儿。”

      “日子是往前走的,总不能一直耗着过去。”

      说完,她拿起脚边最后一罐没开的啤酒,刚想拉开,成文允突然伸手拿了过去。

      冬韫脑门从这时起开始冒问号。

      成文允没看她,岔开腿坐她旁边空位,低头拉开拉环,仰头就灌,喝得很急。

      “你倒是想通了。”液体留出嘴角,他抬手擦去,“你释怀是因为你遇到的都是贵人?我呢?我眼前没路,你教教我怎么走?用飞的?”

      “说什么呢你?”冬韫是真懵了,除非她喝的是假酒,否则现在坐她旁边的到底是哪位?这语气这台词,不是缪禹那张狗嘴才会吐出的词儿?

      成文允没理她,五官的每一个牵动是他平日里都不会有的随性,手肘搭在椅背,抬手打量着瓶身,果然,是临期打折货。

      高举瓶身,对着黄月高挂的浑浊夜幕,他说:“比起释怀,你更应该庆幸,庆幸有人给兜底,庆幸把路走绝了有人给你留条道,庆幸烂摊子扔出去有人替你擦屁股。”

      “你今天犯什么病?”事发突然,冬韫转身扒着他肩,想把面前这张脸摆到亮处,看清眼前这个人是否跟她所认识的成文允对上号。

      成文允挣开她,手腕一翻,倾斜酒瓶,液体哗地浇在地上,半瓶见底时,湿冷的酒液已漫过冬韫的鞋面。

      他笑着摇摇头:“不对,换句话说,你应该继续恨下去,你越恨我越痛快。你怨,缪禹为哄你会将自己的安稳人生断得干净;你恨,缪禹就会心甘情愿把后半辈子的清白弃如敝屣。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多少人等着看他摔下来。你猜,要是全校都知道缪禹给人当马仔送黑钱的事,他后半辈子要扛多少嘲弄,背多少骂名?”

      成文允越说越来劲,阖着眼沉醉其中:“别人做不到的你一哭一闹就如愿了,所以啊…恨吧冬韫,恨到他为了你团团转,恨到为你自乱阵脚豁出一切——这才叫够本。”

      此话入耳,冬韫酒意霎时醒了三分,惊悸如惊雷劈顶,五脏六腑都在颤。

      “你什么意思?!”

      她恨不能立刻撕开成文允的嘴,把那些字眼、那些藏在背后的龌龊算计,一股脑全掏出来!他在她身边装了这么久,装得言辞妥帖、滴水不漏,费尽心机,到底在图谋什么?!

      成文允很满意冬韫的反应,这证明他的目的达到了。他朝冬韫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凑到耳边来。

      冬韫压着心口翻涌的戾气凑近,就听他低笑着开口:“来,我教你一招。你现在就铆足了劲给他打电话哭诉你的寂寞,他在香港那头,只要听见你的声音,心一软,保准在他爸忙着替他擦屁股的节骨眼上,撂下一切跑回来见你。这样——”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冬韫的耳廓,“他这一跑,他爸费尽心机铺的路就全毁了。到时候,他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攥在你手里,任你搓圆捏扁。”

      一阵嗡鸣从耳蜗直冲头顶,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响,盖过了周遭一切。下意识里,她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成文允脸上。

      力道很大,冬韫手掌发着麻。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慢悠悠地抬手擦了擦唇角,嗤笑出声:“这酒刮舌,太劣了,怎么?跟缪禹搞在一起那么久他没给你钱花?”

      冬韫胸腔里那股子憋闷的怒意瞬间炸开,扬手追加一巴掌——

      下一秒,手腕却被他猝不及防攥住,力道大得硌得骨头生疼。成文允指尖摩挲着她腕骨凸起的地方,“对哦,我忘了。”

      他故意拉长音调,“他现在被你害得自身难保连学校都不来了,我当他多牛呢,什么天之骄子,还不是败在女人手里,大少爷现猫在哪呢?我猜…应该躲在hk等他爸发难。我没看错人,你冬韫是真有两下子。”话语尖酸,没半点平日里文邹邹的架势。

      一顿讽刺通体舒畅,他慢悠悠站起身,把还剩一点的啤酒罐轻轻放在长椅上。

      “走了。”他淡淡道,挣开她的手腕就要抽身。

      “你不许走。”她凭着本能踉跄一步抢在他跟前,她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了。

      他目光掠过她横亘的手臂,平铺直叙地说,“与其拦住我,还不如把注意力放在缪禹身上,你们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人啊…总不能一直风光。你释怀了,上岸了,那是因为有人被你借力拉下水了,懂吗?”

      说完,轻笑一声,拎起冬韫的袖子,撇到一边,转身走。

      风过,万籁俱寂。
      手里罐子脱手,落地——

      心底那点蛰伏的恐惧瞬间破土,疯了似的往上蹿。

      所以…

      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面前这张网已经延伸到什么程度?这场局涉事多少人?是那些看着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的,还是早就凑在一块儿的?露面的?还是隐在匿处的?这里头又分几个党派?埋伏在她身边的又还有多少?

      这个人顶着“成文允”的名头,又是哪一方的棋子?

      酒意顷刻散尽,风卷着寒气,蚀骨而入。此刻她深知,浮出水面的只是冰山一角,既定的轨迹已然崩解,所有都向着不可测的维度偏移。

      身形僵立,目光虚空,那点晕乎如被冰水浇灌,全身酒液在体内流动。

      半晌,她对着满场寒凉,扯出一抹无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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