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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冰 陪疯子演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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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归离开了乌烟瘴气的南风馆,刚出门便皱着眉甩了甩袖子。
晦气。
夜风微凉,他木然地想,要不先回府披个衣服吧,别还没被记恨他的人算计死就先冻死了吧。
余见石是个专干私盐贩卖的,他知道,最近手上的庄子出了点问题,居然敢把手伸到国库拨的银子里了。
对,南归早就盯上他了,正烦着没有机会。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不自量力。
南归评价,顺便在心里回味了一下他说的话。
嗯……
漠北的那群武夫又要不了那么多银子,漠北僻远,纵使出了什么事也只能怨流年不利。
蠢货。
就连他南归也是漠北武夫后代的这件事也忘了吗。
南归走进路边的小巷,站了一会儿。
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悄然前来,车夫低声道:“大人,上车。”
南归应了一声,从舆的后面上去,再把用来遮挡的车帘子扯好。
马车走的很稳当,在平稳的车轱辘声中,南归不禁又有些想入非非。
……已经很久没人在他面前提起陈塘了,他也几乎要忘了这个名字。
陈……塘……
显贵之子,在今年开春完颜部撕毁合约发动战争后从长安前往漠北,孤身率领漠北军奋起抵抗,取得大捷后乘胜追击,深入沙漠千里,逼得完颜部被迫再续合约,并赔了大量钱财牲畜给大乾。
举国共庆,赞叹这位年轻将军在短短六个月里为大乾出的一口恶气,津津乐道着他如奇迹般创造的丰功伟绩。
只是,明明是该那人凯旋回长安城时,他却只寄回来一颗大汗的头颅,顺便捎了个口信:“漠北未定,不思回长安。”
不思回长安……
哈……
养心殿。
“每次一看见你这幅面沉如死水的样子朕就想笑。”龙座上的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前来复命的南归,唇角微勾:“怎么,是怕委屈了你那位陈小郎君?”
“陛下慎言。”南归不卑不亢地回答,微曲着腰,神色并无一丝纰漏:“况且臣与定北将军只是有恩未报。”
“有情未了?”座上的绥明帝补充,年轻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架子,反而生出了几分戏谑。
“并无。”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绥明帝似乎心情很不错,勾起的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朕向来最讨厌这种挪用国库的事情,明知你南雁回是朕的心腹还敢行赂,当真是不把朕放在眼里啊。”
“不过说来也是,想来也是朕年纪太轻……”
旁边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陛下,若是臣没记错的话,您前些时日亦有此等举措。耗费国库三百万两在全国搜集奇珍异宝,比之那些官员有过之而无不及。”
绥明帝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出声的人,懒懒道:“扶光,你如今怎么学了一副那些个御史的说话调调,哎呀还真别说,就是那副令人厌恶的调调,你说来也是格外动听呢。”
随即,他光明正大地抛了个媚眼给那人。
风霁月立于龙座旁,凉凉地对上绥明帝的视线:“只是觉得御史们所谏也有一些可取之处。”
南归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了,识趣地告退回府。
绥明帝没管他,很敷衍地摆了摆手:“嗯嗯,去吧去吧。”
风霁月却忽然叫住他:“南尚书留步。”
青年有些意外地顿住往后退的脚步,抬眸,面上仍是没有半分异色:“澄宁侯有何事交代下官?”
高台上的风霁月沉默片刻,缓缓道:“漠北的蛮族要过冬了。”
自开国以来,北方完颜部便屡屡侵扰,边关百姓苦不堪言,实为大乾王朝心头一患。
南家是开国功臣,亦是百年将军世家,世代镇守漠北,每一代定北将军都出自南家。当然……不包括这一代的南归。
他没什么表情地端详着高台上站得笔直的华服青年,终于看到了眸底的一丝异色,在心里哧了一声。
他了然地说:“大人放心。”
绥明帝此时却不干了,仍想搅浑水:“依朕看哪,就算是真的不给漠北发饷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爱卿你就是对他太好了他才会想飞,想走,朕觉得是该让你那陈小将军吃吃苦头了,没什么不好……”龙座上散漫坐着的人弯起眼眸,随口道:“没准吃点苦就回来了也说不准呢。”
风霁月冷声:“陛下慎言!”
绥明帝不满地撇下嘴角,整个人也耷拉下来,像霜打的茄子般。
南归却道:“其实臣觉得陛下所言也不无可取之处。”
绥明帝笑了:“怎么说?”
“让陈小将军吃点苦头我自然是不介意,但是,军士们不可。”他敛去面上的神色,又道:“漠北的军士大多是当初跟着家父驻守的那批,到底跟我有些关系,不可放着不管。”
“竟是如此啊……”帝王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懒散地打了个哈欠。这实在有失天子威严,很快风霁月就皱眉道:“陛下!”
南归已是不走不行了,所以也没打招呼,直接就走了。
同这二人混了八年,其实并不用讲多少礼数。
只是南归觉着,他们二人都是天潢贵胄,心机颇深,保不齐跟那忘恩负义的老皇帝一般,冷不丁就将人置于死地。
但他今天太累了。
他想回家。
奇怪,明明平日里走到哪里都听不到“陈塘”这个名字,今天却是已经听了好几回了。
殿外灯火通明,一个小太监颤颤巍巍地前来给他掌灯:“…尚书大人,请……”
南归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多说话,“嗯”了声聊表回应。
小太监也不敢抬头,领着他走到宫门处方才停步:“……大人,到了。”
“多谢。”
说罢,南归就要往马车的方向走,而车夫也已恭候多时了。
静默半响,那小太监却忽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把刀来刺向南归,眼看就要直逼南归的后背。
南归似乎也没察觉,仍然不急不徐地走着。
背后一阵刀枪碰撞的尖利声音瞬间爆发,南归皱了下眉,烦躁地顿住脚步。
啧,老是这些把戏,有意思吗。
他转头俯视着已经被制在地上的小太监,漠然道:“拖下去,好好审问。”
地上趴着的小太监却剧烈挣扎起来,用尽力气抬起被摩擦得血肉模糊的脸朝南归嘶吼道:“狗官去死!”
“南雁回!你不得好死!”他声嘶力竭,血红的双目瞪着南归。
立刻便有人往他的嘴里塞了一团破布,任他如何呜呜咽咽,仍是将他拖走。
南归冷冷地看着被拖走的人双腿在地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痕迹。
其实他知道没什么审问的必要,无非就是死掉的人留下的余孽,翻不起什么波浪。
风霁月心太软,老留着这些隐患,虽说没什么事,但总是来个刺杀什么的也怪烦的。
不过这次是在皇宫,李荇明的地盘,想来他也能重新斟酌斟酌了。
毕竟,明明作的恶人人有份,但他偏偏是其中最好捏的柿子,还天天拖了副病体,人人都想先从他这下手。
自作自受。
南归这么评价自己。
……
等他回到南府,已经是隔日晌午了。
已经有人等他许久。
十五六岁的少女端坐在正厅左侧,望着他,眉目含笑。
她生了张没人会不喜欢的脸,虽未施粉黛仍不掩娇艳。
南归观察到南桃桌前的桃酥已吃了大半,方才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回来了。”
南桃亦弯眼:“嗯。”
南归跨进屋内,正要落座时他却又说:“哥哥昨夜又没回府。”
“哥哥,不是我说你,你不要嫌我啰嗦,你自己的身体……”
“公务繁忙。”南归适时打断她,面色不变。
少女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道:“我可是知道的,哥哥遇到了一些事情?”
当然,她说的不是刺杀。即使是对于南桃来说,南归遭遇刺杀未遂这件事情也过于常见,并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情。
见南归不答,她便学着南归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杯中的乌龙茶,道:“那个卖私盐的姓余蠢货火急火燎地去办事,你猜怎么着。”
她嗤笑一声:“刚出手就露破绽了,我看着都不忍心,暗中帮他掩了一点。”
“小桃,”南归面色微沉:“我说过……”
南桃攥紧杯子,抬眸。两个极为相像的人沉默地对视。
良久,她先偏过了头:“哥哥,你忘记我们之前是怎么过的了吗?”
轮到南归无话。
他也不太想回想那些事情。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南桃继续说,眼角不自觉泛红:“不说这个……那陈塘呢?”
又是陈塘……
南归拧住了眉,感到极为烦躁,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挣脱束缚喷薄而出。
“哥哥,我至今仍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放他走。”
“够了。”南归的脸色终于冷下。
他很少跟南归冷脸,此时却是眉目俱染上寒色。
可南桃偏偏是个犟的,看他冷脸后更是对那人火上心头。
“我偏要说!”南桃豁然起身:“我才不信你没有留下他的手段,是,他是去了漠北一战成名,你呢?你要一辈子在长安是吗!”
“不要觉得我不知道。”她继续说:“他说漠北未定,不思回长安,便连个口信都不给你捎一个!”
南归的眸子归于暗色,他疲惫地松下肩膀,揉了揉太阳穴,忽然道:“小桃,你知道我最喜欢哪句词吗?”
“不要转移话题……”
饶是南桃再怎样听南归的话,此时却也不愿意转移话题。
南归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眸极其复杂地看着南桃愠怒的面容,并未顺从她不转移话题的意愿。
“……当年万里觅封侯。”
像被施了什么咒一般,南桃脸上的怒气一瞬间垮下去,丝毫不见刚刚的咄咄逼人,表情怔愣,泪珠也瞬间从眼眶滚下。
南归站起,她猛地扑进南归瘦弱的怀抱里,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哥哥……我想爹娘了……”
“我也想了。”南归鼻尖泛红,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很久之后,南桃才止住眼泪,朝着门外踉跄走去。
屋内,无人再作声。
“漠北……漠北……”
南归抬头。
“还是逃不掉吗……”南桃惨然一笑,慢慢踱步回院子。
她没有回头。
南归又垂眸,见小桌上正静置着一壶茶,上好的紫砂壶上轮转着柔和的釉光。
青年动了动,漠然落座,抬手,静默地沏茶。
鲜亮的浅金液体冲撞进茶杯,又迅速回流,平静。
南归挽起袖子,端起茶杯凑近鼻翼闻了闻,很快皱眉。
……方才南桃所说的那些话不停围绕在他耳边,他努力不顺着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语句去回忆。
那个人,他不愿提。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提起时却总是梗在心里,卡的他很难受。
本来是想喝杯茶冷静片刻的,南桃的那壶乌龙已被喝的一滴不剩,只剩下这股气味像是陈年许久的茶了。
还是冷茶。
正厅没有下人侍立,南归也懒得移步去寻茶叶,只能将就着抿一口了。
他并不是一个多挑剔的人,只是对人挑剔。
像余见石那般粗陋之人坐在面前,即使是最好的茶入喉,也很难多说溢美之词吧。
况且,不知为何,这茶的气味意外的有几分熟悉。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刚想小抿一口时,茶杯却忽然掉了,连同茶水一起滚落泼洒在小桌上。
“……”
南归无语,叹了一口气,任命似的从袖中掏出帕子揩。
擦着擦着,南归却忽然注意到桌上有一行极小的浅淡刀刻。
……似是一行什么字。
青年压下所有思绪,俯身细看。
“山有……木兮……木有枝……”
这刀刻的痕迹极为浅淡,很是可怜地镌在那桌上,似乎再多擦一下就会消失不见。
在这……好几年了吧……
这个蠢货……
南归眨了下眼,在心中暗骂,聚在这行字上的目光却是再移不开。
他忽然想起来那阵夏风,带着一点燥热和粗糙,很热烈地吹过他周身。
……那是他沐过的最后一阵夏风。
而少年的他也死在了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