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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叶 架空朝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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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仲秋,沁甜的桂花香气绵延不绝。
午后的光线同金桂缠绵成模糊一片,在小男孩蓄满泪水的眼里颤着金黄的影子。
“阿娘……”小胖子终于还是没憋住,才喊了一声就哭了出来:“呜呜呜…这片桂花它怎么…怎么走不到头哇……”
在小小的他眼里,自己就是从宴会里偷跑出来玩,不知怎么就被困在了这片桂花林里,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呜呜呜……”一定是桂花林里的妖怪干的,可恶的妖怪!说书先生说,好多妖怪喜欢把人困在自己的地盘里,让这个人一辈子都和自己一个妖怪玩,再也逃不出去。
小男孩害怕地吸了吸鼻涕,颤颤巍巍地躲起来继续哭。
“呜呜呜呜呜……”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突兀地响起:“喂,小不点,你在这里哭什么?”
小男孩被吓了一跳,以为是妖怪,后颈一凉猛地缩回去,疯狂甩脑袋:“没…没什么…呜呜…不要吃我啊呜呜呜……”
来人仿佛觉得很好笑,自顾自笑了半天才气喘吁吁的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喂喂,我不吃小孩的。”
说完又笑了半天。
小男孩被笑得一肚子气,狠狠地把眼泪一擦,凶狠地回头看。
然后呆住了。
面前的小少年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无尽潋滟,右眼眼尾还有一颗勾人的朱砂痣。
他真好看……
“怎么还是个呆子。”小少年起身,脖子上挂着的平安符寄名锁等物便叮铃作响:“是迷路了吧,哥哥我今天高兴,带你出去。”
“跟上。”小少年眨了眨眼,说完便走了。
“嗯…哦……”小男孩慌忙应道,跟上少年的背影。
转眼就到了入口那处池塘,小少年却不知为何顿住脚步,跟在他身后的小男孩也只好停下。
“怎…怎么了吗?”他抿了下唇,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还是太快了。我分明记得这处池塘之前不久才是接天莲叶,转瞬便已是一池残荷了。不过,或许它也算幸运,至少它曾开满过荷叶,而有的水里从一开始就只是残荷败叶。”
小少年垂眸:“一辈子都是。”
小男孩没听懂,只是愣愣点头。
“听懂了吗就点头,”少年被逗笑了,小男孩这时才发现他的身形格外单薄:“也算有缘,我给你念一句诗吧。”
陈塘注视着那个瘦弱单薄的背影,“嗯”了一声。
小少年的声音如一弯细小的泉流般清澈,稚嫩。
陈塘看见他转过头,桃花眸带着浅淡笑意。
“未觉池塘春草梦,”
小少年的身影逐渐模糊成一个长身玉立的纤瘦青年。他身着白色丧服,抬眸极悲伤地望着他,昔日清冽的声音竟已带上几分沙哑,似乎是力竭,尾音咬得极轻极轻。
“陈远潋,你还记得那句诗吗?”
陈塘惊醒,怅然,沉默。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却只在下颌处摸到了些许青碴。
陈塘顿住,叹了口气,青年悲凉的眼神似乎还在眼前。
他不敢继续去想,索性起身穿衣,拨开营帐厚重的帘子。
西北风刹那间就从外面灌了进来,混着黄沙,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呼……”
万里飞沙如雪,夜色浓重。将士们大多都已经休息,只有哨兵和火把的光亮呆在外边。
却不知从哪里颤颤悠悠地飘出一支长安曲,幽咽低回,如寒夜冷风,催人思故。
陈塘听出来了,那是一支很有名的新曲,名曰《香如故》。
唯有香如故……陈塘捏紧手指,偏头向南方望去。
漠北的风猎猎作响,地平线早已同夜色模糊不清。而他所望是长安…与故人的方向。
长安。
青石街边的树上落下最后一片梧桐叶,晃晃悠悠地飘到青年脚边,轻轻颤动。
青年垂头看了一会儿,抬脚把它碾得粉碎。
随后他拂袖离去,带起的风卷散梧桐叶碎片。
远处的人早已等候多时,才瞧见他的身影便急匆匆地跑来,用面料昂贵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油,肥腻的肉随着动作和喘息而抖动。
青年面露嫌弃,退后一步。
来人也注意到了自己形象的不佳,心里暗骂着,可面上还是赔笑道:“尚书大人可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下官已在此恭候许久了。”
青年没急着回答,等那人脸上的笑都要僵硬了后才慢悠悠的开口:“余少卿似乎对我的私事很感兴趣?”
那人急了:“不敢不敢,我一介小小少卿,如何敢去过问南大人私事?”
见南归迟迟不进入正题,余见石心中焦急,又试探性地问道:“南大人,那下官之前和您提的那事?”
南归抬头望了望天色:“不先找个喝茶的地方歇歇吗?”
“毕竟…急的只是你吧,余少卿。”他的嘴角嘲讽地勾起一点点惊心动魄的弧度,余见石晃了晃神,连忙又点头哈腰道:“是是是,下官疏忽了。”
“只是这么晚…茶馆已歇业了,不如到南风馆一叙?”余见石小心地观察着南归的神色。
“可以。”南归勉强点头,表情恢复淡淡。而余见石则是恨的牙痒痒,只得在心里不停地咒骂南归。
南风馆,二楼雅间。
南归拒绝了几个俊秀小倌的贴近,倒了一小杯茶。闻了闻后他才呷下一口,评价:“一般。”
见南归没让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倌近身,余见石也终于舒了一口气,准备提起自己的事。
但又怕太唐突惹到了这位主子,于是他决定先从其他话题插入。
正巧面前的乐师在弹琴,南归没有多做评价,他便试探着说道:“看来南大人很喜欢这首曲子啊。”
“嗯。”从南归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余见石壮着胆子又说道:“这支《香如故》也算是名曲了,初问世便风靡长安,尤以凄凉著称。早就听闻南大人才冠长安,没想到于琴上亦有造诣……”
“不用奉承了,”南归回神,眼底幽暗:“说说吧。”
余见石喜极,连忙屏退旁人,压低声音道:“大人可知朝廷预备拨给漠北军的那两百万两白银?”
南归多看了余见石一眼,呷下一口茶:“知。”
余见石继续说:“那群漠北的武夫需要这么多钱过冬吗?这是加重国库负担!我朝虽富庶,亦不可用那无用之财。况且漠北僻远,即使出点什么事也不会殃及长安,您说是吗?”
“嗯,”南归没有反驳,仍是那种辨不清喜怒的冷淡嗓音,可余见石却已经等不及了,浑黄的眼珠竟也闪出光亮:“下官家内名下有一茶庄,生意向来不错。只是最近茶农动了点别的心思,经营略有困难,须得用些银子方可解决。可下官向来清廉,平日并无积蓄,而今只好先借用这笔无用之财,待生意回好,必尽数回还,定不忘记大人雪中送炭之恩。且下官家中尚存一些珍稀茶叶,若是大人不嫌弃……”
余见石一咬牙,狠下心来:“明日一并送与大人!”
南归的表情似是有些松动,眉头微颦:“占星司言,今年冬日极为寒冷。”
余见石急道:“几万武夫而已,且地处偏远,纵使如何,也只能怨流年不利!”
青年把玩着茶杯,扫视了一遍余见石全身上下的金银绸缎:“余少卿一定要用这笔银子吗?”
余见石额上直冒冷汗,眼珠一转又笑吟吟道:“形势所迫罢了,真真是属无奈之举,且下官听闻大人与那漠北的陈小将军似是有些芥蒂,想来也能为大人出口气。大人您看?”
南归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起身,纯黑的瞳孔冷冷地盯着余见石,直看的他有些发毛,心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可青年只是温和一笑:“余少卿既如此诚恳,且言之有理,那本官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余见石眼看事成,大喜:“谢……”
“别,”南归抬手制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是余少卿手脚要做的干净些,不要被有心之人抓到点什么。”
“是是是……”余见石连忙应声,脸上的肥肉也笑得挤在一块。
“若是被人抓到些什么,惹到上面那位……”南归微笑,笑意仍不达眼底:“本官不介意拿你全家骨头削扇子玩。”
说着,青年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摇开:扇面是梅枝映雪,应是名手而画,梅花极为红艳;而那扇骨洁白如玉,疏疏朗朗,依稀泛着幽黯的光泽。
余见石一惊,连忙敛下喜色:“是是是……”
南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收起折扇,推门离开。
雕花木门在推开后并未被关上,可见推门人的轻薄无行。
青年似是走了,余见石等了一会儿后方敢呸了一声:“我呸!不就是个得脸点的户部尚书吗,这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丞相呢!”
不知不觉,余见石的衣衫后背已汗湿。他的眼前不禁又浮现出南归那张冷冷的脸,莫名想着:确实堪当长安第一公子……
若是自己在他之前落魄时……
这都什么跟什么?!余见石方才警觉自己所想,心虚地瞄了几眼周围,连忙回府。
不过要真说起来,南归落魄时的那些年确实不为人知,所以后来崭露头角时才得以一鸣惊人。
如此年轻便身居要职,再加上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和他的那张脸……余见石自觉勘破重大秘辛,不敢再细想,只是加紧手头挪用军费的事宜。
既已得户部默许,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
——况且这些挪用国库的事情在朝中并不算少见,多自己一个又没什么。
余见石轻松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