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共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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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流霞城还浸在墨色里，城门口的灯笼却已换过新烛。秦风站在牌坊下，腰间令牌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光。他抬头望了眼城头的铜钟，钟摆上栖息的夜鹭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掠过灰蒙蒙的天。
“催命啊这是。”沈惊寒打着哈欠从巷口晃出来，玄色锦袍皱巴巴的，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刚从张记铺子抢的热包子，晚一步就被那帮兵痞分光了。”他把油纸包往凌云霄怀里塞，却被对方用剑鞘挑开。
“军规严明，食不言寝不语。”凌云霄的月白剑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剑眉拧着，显然对这早行很是不满。他靴底碾过地上的露水，留下串湿漉漉的脚印，“楚姑娘到了吗？”
话音未落，就见楚明玥背着药箱从薄雾里走来，粗布裙裾沾着草屑。她身后跟着林清禾，绿衫姑娘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码着整齐的草药包，晨露顺着篮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水痕。
“这是连夜备好的防疫药。”林清禾把竹篮递过来，指尖被草叶割出细小的伤口，却浑然不觉，“家父行医时说过，苍术和艾叶焚烧能净化空气。”她说话时总带着浅浅笑意，眼角梨涡盛着晨光，像藏了两汪春水。
谢临舟携着苏晚卿赶来时，正撞见沈惊寒在抢林清禾篮里的薄荷糖。青衫公子折扇轻挥，精准敲在沈惊寒手背：“多大的人了，还抢姑娘家的东西。”他转头看向楚明玥，“药箱沉吗？让随从……”
“不必。”楚明玥轻轻摇头，将药箱背带又勒紧些。晨光落在她清瘦的肩头，映出布料下凸起的肩胛骨，“当年在天机阁搬书，比这沉十倍的箱子也扛过。”
苏晚卿忽然从袖中取出个锦囊：“这里面是麝香和当归，若遇外伤可应急。”她递锦囊的手白皙纤细，腕间暖玉在晨光里泛着柔光，“路上小心。”
队伍出发时，城门校尉牵着两匹骏马赶来。顾长辞翻身跃上黑马，动作利落得不像带伤的人。林晚秋牵着另一匹白马跟上，黄衫在风里翻飞：“师兄，你的伤真的没事？我昨晚配的金疮药……”
“说了无妨。”顾长辞打断她，目光扫过苏晚卿时微微一顿，随即转头看向官道尽头，“秦风说疫病区离此三百里，日落前必须赶到。”
马蹄声惊醒了沉睡的官道。萧澈的“逐光”剑悬在鞍前，剑穗红绦随风轻摆。他与墨尘并行，却隔着丈许距离，像隔着条无形的河。黑衣少年始终望着前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块普通的墨玉，边缘已被磨得光滑。
“墨兄似乎对南边很熟？”萧澈打破沉默，剑眉扬了扬，“方才路过那片松林，你说左转能近两里路，果然如此。”
墨尘侧脸在树影里明明灭灭：“三年前在此采过药。”
“采什么药？”
“断肠草。”
萧澈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墨尘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江湖传言——当年血洗望月山庄的凶手，凶器上便验出断肠草的毒性。可眼前这人，连路边受伤的野狗都会俯身喂食，实在不像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魔头。
日头升至中天时，队伍在驿站歇脚。了尘和尚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酒葫芦，正就着酱牛肉喝酒，看到紫萱走进来，突然呛了口酒：“紫姑娘怎么也来了？”
紫衣少女刚将药包放下，闻言抬头：“听闻南边缺医者，我曾在药王谷学过三年医术。”她说话时，赵凌云恰好掀帘而入，青衣上沾着尘土，骷髅吊坠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妖女就是妖女，哪懂什么医者仁心。”赵凌云冷笑一声，故意撞向紫萱的药箱。竹箱落地，里面的瓷瓶滚了出来，其中一个摔在石阶上，褐色药汁溅了满地。
“你！”林清禾慌忙去捡药瓶，却被赵凌云一脚踩住手背。
“清禾！”谢临舟快步上前，折扇抵住赵凌云的靴尖，“阁下既要同行，何必将恩怨带到此处？”
赵凌云嗤笑：“谢公子当真是菩萨心肠，连邪教妖女都护着。”他缓缓挪开脚，看着林清禾手背上的红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被戾气覆盖，“不过是些烂草根，摔了便摔了。”
“这是治风寒的药。”紫萱蹲下身，小心翼翼拾起没摔碎的瓷瓶，声音很轻，“疫病区多阴冷，风寒最易致命。”她将药瓶放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
沈惊寒突然吹了声口哨：“哟，这不是赵少主吗？当年在金陵诗会，是谁偷了李太傅的玉佩，还栽赃给……”
“闭嘴！”赵凌云猛地拔刀，刀锋擦着沈惊寒耳畔劈在廊柱上，木屑飞溅。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够了。”秦风不知何时站在院中，手里把玩着枚令牌，“再闹就留在这儿喂狼。”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长辞身上，“你的伤如何？”
顾长辞正靠在廊下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不碍事。”他肩头的绷带渗出血迹，却依旧坐得笔直，像株凌风的青松。
苏晚卿端着碗药走过来，碗沿还冒着热气：“这是用三七和血竭调的，敷上能止血。”她把药碗递向顾长辞，却被对方避开。
“多谢苏姑娘好意，”林晚秋立刻接过药碗，语气带着几分戒备，“师兄的伤我来处理就好。”
谢临舟轻咳一声，将苏晚卿拉到身边：“前面有片竹林，我们去采些竹荪，晚上熬汤。”他说话时，指尖不经意划过苏晚卿的腕间，那里还留着昨夜琉璃灯映下的浅痕。
顾长辞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他想起那年上元节，也是这样的春日，苏晚卿提着盏兔子灯跑在前面，笑声像银铃般清脆。他追上去时，撞翻了街边的糖画摊，滚烫的糖浆溅在他手背上，她慌忙用帕子给他擦拭，眼里的担忧比伤口还烫。
“师兄，该换药了。”林晚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黄衫少女正小心翼翼解开他的绷带，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等处理完疫病，我……”
“不必费心。”顾长辞抽回手，将绷带重新系好，“赶路吧。”
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得官道旁的杨柳依依。沈惊寒不知从哪儿弄来把琴，坐在马车顶上弹奏，琴声时而欢快如雀跃的溪流，时而低回如泣如诉。凌云霄靠在树旁练剑，剑光如匹练，将阳光切成碎片。
“凌兄剑法又精进了。”萧澈抚掌赞叹，他的“逐光”剑在阳光下泛着冷芒，“上次在论剑台，你这招‘流风回雪’还带着三分滞涩。”
凌云霄收剑回鞘：“萧兄过奖，比起令尊‘惊鸿一剑’，还差得远。”他目光落在萧澈腰间的剑穗上，那红绦看着有些眼熟，“这剑穗……”
“哦，这个啊。”萧澈摸了摸剑穗，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去年在江南遇到个绣娘，她亲手做的。”
不远处的草地上，林清禾正教紫萱辨认草药。绿衫姑娘指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这是紫花地丁，能治痈肿疮毒。小时候我在药铺帮忙，总把它和苦地丁弄混，被家父罚抄药谱呢。”
紫萱认真记下，指尖轻轻拂过花瓣：“我母亲以前也种过这个。”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说紫色的花最温柔，能护住赶路的人。”
赵凌云躺在树影里，看似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每一句对话。听到“母亲”二字时，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骷髅吊坠深深嵌进掌心。
日头偏西时，队伍进入一片密林。秦风勒住缰绳：“前面就是疫区边界，今晚在此扎营。”他翻身下马，将地图铺在石头上，“沈惊寒带两人去探路，凌云霄和萧澈负责警戒，楚姑娘和林姑娘清点药材。”
夜幕降临时，篝火升起。林清禾和紫萱熬的药汤散发着清香，苏晚卿正在烤馒头，谢临舟帮她添柴，火星溅到他素白的衣袖上，他也浑然不觉。
“尝尝这个。”沈惊寒拿着串烤野兔凑到林清禾面前，油汁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张厨子教我的秘方，放了花椒和桂皮。”
林清禾笑着接过：“多谢沈公子。”她刚咬了一口，就听到墨尘那边传来动静。黑衣少年正将烤好的鱼分给受伤的小狼，动作轻柔得不像传闻中的魔头。
“你倒有闲心。”赵凌云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的狼崽，“小心被反咬一口。”
墨尘没理他，只是将狼崽抱得更紧了些。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顾长辞靠在树干上，看着苏晚卿将烤好的馒头递给谢临舟，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刺得他眼生疼。他摸出怀里的药瓶，是了尘和尚给的那瓶，瓶身上还留着淡淡的酒气。
“顾将军睡不着？”了尘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酒葫芦塞给他，“喝点暖暖身子。”
顾长辞仰头饮了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大师信因果吗？”
了尘望着篝火：“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可这世间事，哪有那么多分明。”他想起阿瑶临终前的模样，少女躺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却还笑着说：“了尘哥哥，我不后悔。”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转弱。萧澈守在帐篷外，剑穗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江南那个绣娘，她总说等他扬名立万，就把剑穗换成金线的。
凌云霄在林中巡查，月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像披了层银霜。他摸出沈惊寒还回来的玉佩，指尖拂过上面雕刻的云纹，忽然想起多年前，有个穿红衣的小姑娘总爱抢他的玉佩玩，说要等长大了当他的新娘子。
苏晚卿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指尖划过腕间的暖玉。谢临舟说这玉能安神，可她总在夜里惊醒，梦见刑场上的血，像开得最艳的红梅。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没人注意到密林深处，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营地，像蛰伏的猛兽，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而远处的疫区，更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祈盼，等待着这些看似风光无限的少年少女，带来生的希望。
夜色更浓了，只有篝火还在倔强地燃烧，映着十四张年轻的脸庞。他们此刻或许还能并肩谈笑，或许还能意气风发，但前路的风雨已在悄然酝酿，只待黎明到来，便会将他们卷入命运的洪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共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