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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华 ...

  •   长庚星初升时,流霞城的灯会已如星海倾覆。
      护城河两岸的垂柳被彩灯缠绕,远远望去像两条游弋的火龙,将半座城池都映得透亮。
      画舫在水面轻轻摇曳,舱内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与岸边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交织成一片喧闹的人间烟火。

      苏晚卿提着盏琉璃灯站在画舫栏杆边,晚风掀起她月白裙裾,露出裙角绣着的缠枝莲纹样。
      鬓边银箔花钿随动作簌簌作响,映得她本就白皙的脸颊更添几分莹润。
      她指尖轻抚过琉璃灯壁,灯内烛火摇曳,将她眼底的落寞也晃得若隐若现。

      对岸酒楼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木窗被猛地推开,碎屑飞溅。
      苏晚卿抬眼望去,只见个穿玄色锦袍的少年正踩着雕花栏杆往下跳,腰间玉佩撞在廊柱上叮当作响,倒像是在为自己的莽撞伴奏。
      少年身形矫健,在空中旋身时,袍角翻飞如墨蝶振翅。

      “沈惊寒!你又发疯!” 酒楼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呵斥,随即窜出个青衫少年,手里还攥着半块吃剩的桂花糕,糕点碎屑沾在他的衣襟上,倒显得有几分憨态。

      那叫沈惊寒的少年稳稳落在画舫甲板上,靴底碾过几片坠落的灯花,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
      他冲苏晚卿挑眉笑时,眼角那颗朱砂痣格外惹眼,倒让他那几分顽劣添了些风流意味:“苏姑娘别来无恙?听闻令兄新得了柄昆吾剑,剑鞘上还嵌着七颗鸽血红,不如借我玩几日?”

      苏晚卿尚未答话,身后已传来温润的嗓音:“惊寒又在胡闹。”
      谢临舟缓步走来,素白折扇轻轻敲在沈惊寒肩头,扇面上题着的 “清风” 二字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陆掌门正在楼上寻你,方才还说要考较你的剑法,再闹下去怕是要罚你抄百遍门规。”

      沈惊寒做了个鬼脸,舌尖舔了舔唇角:“那老顽固就会拿门规压人。” 他转身便要溜,却被一道凌厉剑气逼退。
      剑气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将他身后的灯笼劈成两半,烛火骤然熄灭,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穿月白剑袍的少年立于船头,剑尖斜指地面,一滴灯油顺着剑峰滑落,在甲板上晕开一小片油渍。
      正是方才呵斥沈惊寒的青衫人 —— 凌云霄。他剑眉紧蹙,左手按在腰间空空的玉佩缀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把我的玉佩还来。”

      沈惊寒嬉皮笑脸地摸出块莹白玉佩抛过去,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凌大剑客小气什么,不就是块暖玉么。去年我在漠北得了块羊脂玉,回头送你便是。”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楚家那位要来了。”

      谢临舟扇尖顿了顿,扇骨轻敲掌心:“楚明玥?”

      “除了她还有谁。” 沈惊寒啧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当年何等风光,十二岁便解了天机阁的玲珑锁,如今……”

      “慎言。” 苏晚卿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驶来的乌篷船上,那船与周围华丽的画舫格格不入,船身斑驳,露出底下的原木纹理。
      船头立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女,身形清瘦,手里抱着个药箱,箱角贴着的黄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 楚氏医馆。
      正是曾经冠绝京华的天才少女,如今成了四处游历的医者楚明玥。

      乌篷船刚靠岸,就有个红衣少女像团火焰般扑了过去:“明玥!我可算找到你了!” 少女发间系着红绳,跑动时铃铛作响,是秦风身边形影不离的侍从阿朱。
      她身后跟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腰间挂着块破旧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的 “护” 字已经磨损大半,是被称为秦风。

      秦风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他看了眼楚明玥,淡淡道:“南边疫病需你去看看,已经死了三十多个人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几分焦灼。

      楚明玥点头,将药箱抱得更紧了些:“我这就准备。” 她转身时,发间别着的木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木簪样式简单,是用普通的桃木削成的,簪头刻着朵小小的兰花,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姑娘你的簪子。” 个穿绿衫的姑娘快步走过来,弯腰将木簪捡起。
      她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眼角弯弯的,像盛满了星光。是在泥沼中长成的温婉性子 —— 林清禾。她指尖轻轻拂去簪上的尘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楚明玥道谢接过,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薄茧时微微一怔。
      那是双饱经风霜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却干净得很。
      林清禾却已转身帮个哭闹的孩童擦拭眼泪,那孩子手里的糖人掉在地上,摔成了几截。
      她轻声细语地哄着,从袖中摸出颗蜜饯塞进孩子嘴里,眼神温柔得像春水:“不哭了哦,姐姐再给你买个更大的糖人。”

      不远处的柳树下,个穿黑衣的少年正盯着水面出神。
      他身形挺拔,却总带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墨尘,江湖传言他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可此刻他正将半个馒头掰碎,分给围在脚边的流浪猫狗,动作轻柔得不像传闻中的魔头。
      有只瘸腿的黑猫蹭着他的裤脚,他竟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

      “墨兄倒是好兴致。”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萧澈,他腰间佩剑 “逐光” 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剑穗上的红丝绦随风飘动。
      他走到墨尘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水面:“听闻你近日一直在追查当年的灭门案?需不需要我帮忙?”

      墨尘没回头,声音低沉:“与萧兄无关。” 他指尖捏着片柳叶,无意识地撕成碎片,碎片落在水面上,被涟漪荡开。

      萧澈也不在意,笑道:“明日我要去挑战断魂崖的守崖人,听说他藏着本《剑经》,你可有兴趣同去?” 他拍了拍墨尘的肩膀,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

      墨尘终于转头,眼底一片沉寂,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不去。” 他转身时,黑衣扫过地面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惊得水面上的灯船都晃了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个白衣少年策马而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却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指缝间立刻渗出鲜红的血珠。
      是刚从战场回来的顾长辞。

      “长辞!” 一个黄衫少女跑过来,发鬓微乱,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
      她是顾长辞的师妹林晚秋,手里拿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装着上好的金疮药。
      “快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她伸手要去解他的腰带,却被顾长辞避开。

      “无妨。” 顾长辞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画舫上的一个身影上 —— 那是他年少时的恋人,如今却已是谢临舟未婚妻——苏晚卿。
      当年他出征前,曾将母亲留下的玉镯送给她,此刻那玉镯正在她腕间静静躺着,反射着灯火的光晕。

      苏晚卿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颔首致意,转身走向谢临舟。
      她的步伐从容,裙角在甲板上拖过,留下淡淡的痕迹。顾长辞看着她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那年边关告急,他奉命出征,却在途中收到她被诬陷通敌的消息。
      等他冲破重围赶回来时,只看到她被押上刑场,白衣染血,眼神空洞。
      他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深渊,却什么也做不了。

      “又在看她?” 慵懒的声音响起,沈惊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还多了串糖葫芦,“过去的事了,还惦记着?谢临舟对她不错,你看她腕上的镯子,上个月谢临舟亲自去西域求来的暖玉,比你那个老古董好多了。”

      顾长辞没说话,转身走向酒楼。刚上楼梯,就撞见个醉醺醺的和尚。
      和尚穿着件破旧的僧袍,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手里拿着个酒葫芦,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前的佛珠上。
      他嘿嘿笑道:“顾将军,贫僧有礼了。” 这和尚是了尘,明明被逐出师门,却依旧心怀慈悲,四处化缘救济穷人。

      了尘见顾长辞腰间有伤,从怀里摸出个灰扑扑的药瓶,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比你师妹那个好用。” 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却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当年在北境,我用这个救过一个中了毒箭的士兵,效果好得很。”

      顾长辞接过药瓶,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 了尘灌了口酒,打了个酒嗝,“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乱葬岗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眼神变得迷离,“说起来,阿瑶若还在,定会骂我又喝酒。”

      阿瑶,那个在十八岁就因瘟疫去世的姑娘,如今只活在众人的回忆里。
      她生前是个绣娘,绣出的鸳鸯栩栩如生。当年流霞城爆发瘟疫,她不顾自身安危,日夜赶制防疫香囊,最终染病去世。

      正说着,楼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个穿紫衣的少女被众人围在中间,指指点点。少女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像株寒风中的翠竹——紫萱。
      据说她修炼禁术,残害同门,可此刻她手里正拿着袋干粮,分给周围的乞丐。

      “妖女!还我兄长命来!” 壮汉拨开人群冲过来,手里握着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血迹,“我兄长就是被你害死的!”

      菜刀刚要落下,却被一道金光挡在外面。
      金光中走出个青衣道士,发髻散乱,嘴角带着血迹 —— 赵凌云。
      他本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却因家道中落,被仇人陷害而误入歧途,如今成了邪教中人。
      他腰间挂着个骷髅头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谁敢动她?” 赵凌云语气冰冷,周身散发着戾气,眼中红光一闪而过。
      他挥手间,几道黑气射向壮汉,却被紫萱拦住。

      紫萱轻轻摇头:“别这样。” 她看向那壮汉,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你兄长的死与我无关,但我可以帮你找到真凶。他身上有股特殊的草药味,是断魂崖特有的断肠草,我认得。”

      壮汉愣在原地,握着菜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兄长确实是被毒死的,官府查了许久也没结果,如今这少女竟能说出下毒的草药,倒让他有了几分动摇。

      此时,谢临舟走上前,折扇轻摇:“紫姑娘的为人,我信得过。” 他出身名门,在江湖上颇有威望,说话自有分量。“当年她曾在我家药房当学徒,心地善良,断不会害人。今日是灯会,何必动刀动枪,伤了和气。”

      众人见谢临舟开口,又看了看紫萱清澈的眼神,纷纷散去。紫萱看向谢临舟,轻声道:“多谢。”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谢临舟微笑:“举手之劳。” 他转身时,看到苏晚卿正望着水面出神,便走了过去。

      夜色渐深,灯会上的人渐渐散去。
      水面上的灯船也少了许多,只剩下几盏还在静静漂浮。
      苏晚卿站在桥上,看着水中的灯影,忽然轻声道:“你们说,人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便散了大半。

      谢临舟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水面:“或许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 他看向不远处的萧澈,萧澈正温柔地帮林清禾拢了拢披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林清禾抬头对他笑,眼角的梨涡里仿佛盛着星光。

      沈惊寒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管它为了什么,及时行乐才是正道。” 他咬了口糖葫芦,糖渣掉在衣襟上也不在意。
      他转身要走,却被秦风叫住。

      秦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南边疫病的分布情况:“明日启程,卯时在城门口集合,迟到者按军法处置。” 他丢下这句话,便带着阿朱离开了。
      阿朱边走边回头,冲沈惊寒做了个鬼脸,又很快跟上秦风的脚步。

      众人各自散去,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过柳叶的沙沙声。
      墨尘还站在柳树下,望着水面上漂浮的灯影。
      那些灯影忽明忽暗,像是人的命运,难以捉摸。

      他喃喃自语:“若有来生……” 话音未落,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几片柳叶缓缓飘落。

      夜色渐浓,流霞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将护城河染成一片金色。
      画舫上的丝竹声渐渐停歇,只有远处还有零星的歌声传来。
      苏晚卿的琉璃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她却依旧握着灯柄,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依靠。
      谢临舟陪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远处的城楼上,一个苍老的身影凭栏而立,是流霞城的守将。
      他看着下方繁华的景象,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杯中酒映着漫天灯火,也映着他鬓边的白发。他想起几十年前,也曾有个穿红衣的少女站在这里,笑靥如花,说要陪他看遍世间风景。
      如今少女早已不在,只剩下他一人,守着这座城,守着回忆。

      夜色更深了,连最喧闹的街市也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那几道身影,带着各自的心事,消失在流霞城的夜色中。
      他们此刻或许还风光无限,或许还能笑语晏晏,但命运的丝线早已悄然缠绕,只待某个契机,便会将他们推向不同的归途。
      而这看似平静的夜晚,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安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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