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阙》岁时雨

3、初临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带着露水的湿气扑面而来。秦风已经起身，正借着熹微的晨光检查行囊，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疫区中心——青溪镇，那里用朱砂点了个醒目的圆点，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都起来了。”他扬声喊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晨雾，“半个时辰后出发，进入疫区后，所有人戴上面罩。”
　　篝火旁很快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沈惊寒打着哈欠坐起来，玄色锦袍上沾了不少草屑，他随手拍了拍，却把更多的碎屑弄到了头发里。“我说秦风，你这日子过得比庙里的和尚还规律，就不能多睡会儿？”他抱怨着，眼睛却瞟向正在收拾药箱的林清禾，见她转身，赶紧把手里偷偷藏的野果子往身后藏。
　　林清禾像是没看见，只是将一包晒干的艾草递给楚明玥：“楚姐姐，这个你收着，若是遇到潮湿的地方，烧一点能驱寒。”她指尖还留着昨夜处理药材时染上的淡青色，却依旧动作麻利，将各种草药分门别类包好，放进竹篮。
　　楚明玥接过艾草，指尖触到对方指腹的薄茧，轻声道：“多谢。你昨夜没睡好？眼下有青影。”
　　林清禾笑了笑，眼角的梨涡漾开：“不碍事，就是想起小时候跟着爹爹走江湖，也是这样在林子里扎营。”她抬头看向天边，晨光正一点点撕开云层，“那时候总觉得路太长，现在才发现，能在路上走，也是好的。”
　　谢临舟正帮苏晚卿整理面纱，素白的纱巾上绣着细密的缠枝纹，他指尖轻轻拂过纱巾边缘：“这料子透气，不会闷着。”苏晚卿微微点头，抬手将面纱系好，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像含着水的琉璃。远处顾长辞正将绷带重新缠紧，动作间牵扯到伤口，他眉头微蹙，却没发出一点声响，黄衫的林晚秋在一旁递着药瓶，眼神里满是担忧。
　　萧澈的“逐光”剑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他正仔细擦拭着剑身，红绦剑穗垂在腕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墨兄，你的剑呢？”他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墨尘，对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衣，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墨尘抬头，目光落在萧澈的剑上，淡淡道：“丢了。”
　　“丢了？”萧澈有些惊讶，“什么样的剑？或许我见过。”
　　“普通的铁剑而已。”墨尘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那图案扭曲缠绕，像是某种符咒，又像是一张网。
　　凌云霄检查完马匹，正将水囊挂在鞍上，听到两人的对话，插了句嘴：“江湖人哪能没有佩剑？回头到了青溪镇，我送你一把。”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傲气，却比昨日温和了些。
　　沈惊寒突然凑过来，胳膊搭在凌云霄肩上：“凌大剑客这是转性了？以前谁借你剑鞘看看你都要瞪人。”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青溪镇的镇长是个美人，还是个寡妇，你说……”话没说完，就被凌云霄一脚踹开。
　　“满嘴胡言。”凌云霄整理着衣袍，耳根却微微泛红。
　　队伍再次出发时，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两旁高大的树木，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简陋的木栅栏，上面挂着块木牌，用朱砂写着“疫区止步”四个大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的。
　　秦风勒住马：“到了。”他翻身下马，走到栅栏前，伸手推开一条缝隙，“里面情况不明，大家小心。”
　　刚走进青溪镇，一股淡淡的药味夹杂着霉味扑面而来。街道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能看到门楣上挂着的白幡，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悲伤。
　　“这里……好安静。”阿朱紧紧抓着秦风的衣袖，声音有些发颤。她虽跟着秦风走南闯北，却从未见过如此死寂的景象。
　　林清禾握紧了手里的竹篮，脚步却没停：“越是安静，越不能慌。”她走到一扇虚掩的门前，轻轻敲了敲，“有人吗？我们是来送药的。”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一只黑猫从门缝里探出头，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们，随即又缩了回去。
　　楚明玥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打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味弥漫开来：“这是醒神的药，大家闻一闻，能防浊气。”她将药瓶递给身边的人，自己先深深吸了一口。
　　谢临舟扇了扇折扇，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房屋：“看来疫病来得很急，很多人家来不及收拾东西就……”他没再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苏晚卿站在他身边，面纱下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分头行动吧。”秦风沉声道，“萧澈和凌云霄去西边，谢公子和苏姑娘去东边，我带阿朱和了尘大师去北边，楚姑娘、林姑娘和紫姑娘去南边，墨兄、顾将军和赵少主……”
　　“谁要跟他一组？”赵凌云立刻打断他，骷髅吊坠在胸前晃了晃，“我自己去。”
　　紫萱轻声道：“我跟赵少主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她看向赵凌云，对方虽然依旧冷着脸，却没再反对。
　　顾长辞翻身上马：“我去镇中心看看。”他缰绳一扬，黑马嘶鸣一声，朝着街道深处奔去。林晚秋赶紧跟上，黄衫在空荡的街巷里格外显眼。
　　墨尘默默跟在顾长辞身后，脚步轻盈，像一片影子。
　　分组行动后，街道上很快响起分散的脚步声。林清禾和楚明玥、紫萱来到南边的棚户区，这里的房屋更加破旧，不少屋顶已经塌陷。林清禾走到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前，刚要敲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扶着门框，咳嗽着走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你们是……”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几声。
　　“我们是来送药的。”林清禾露出温和的笑容，将一包草药递过去，“这是治风寒的，熬成汤喝，能舒服些。”
　　老婆婆接过草药，抖着声音道：“谢谢……谢谢姑娘……”她忽然哭了起来，“我家老头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就没气了……”
　　楚明玥上前一步，扶住老婆婆：“婆婆，我们能进去看看吗？或许还有救。”
　　老婆婆摇摇头，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没用了……镇上的大夫都走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
　　紫萱蹲下身，帮老婆婆擦了擦眼泪：“婆婆别急，我们会想办法的。”她从药箱里拿出瓶药膏，“您的手冻裂了，擦这个能好些。”
　　另一边，萧澈和凌云霄在西边的药铺前停了下来。药铺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药柜被翻倒，药材撒了一地。“看来这里被抢过。”萧澈捡起地上的药包，里面的药材已经受潮发霉。
　　凌云霄走到后院，突然低喝一声：“谁在那里？”他长剑出鞘，指向柴房的角落。那里缩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正抱着个破碗瑟瑟发抖，看到剑，吓得大哭起来。
　　“别吓着孩子。”萧澈收剑回鞘，走过去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块糕点，“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孩子怯生生地接过糕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萧澈轻声问道：“你爹娘呢？”
　　孩子哽咽着说：“爹……爹昨天去买药，就没回来……娘……娘发烧了，躺在里面……”
　　凌云霄皱了皱眉，推开柴房的门。里面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汗味扑面而来，床上躺着个面色潮红的妇人，呼吸急促。
　　“是疫病的症状。”凌云霄回头道，“萧澈，去叫楚姑娘过来。”
　　东边的富人区相对整齐些，谢临舟和苏晚卿正在挨家挨户敲门。大多数人家都无人应答，直到走到镇东头的一座宅院前，门才被打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看到谢临舟的衣着，态度才缓和了些。
　　“原来是谢公子。”管家拱了拱手，“我家老爷前几日染了病，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用，正愁着呢。”
　　谢临舟走进宅院，院子里种着几株玉兰，花瓣落了一地。“带我去看看。”他跟着管家来到正房，床上躺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嘴唇干裂，气息微弱。苏晚卿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翻看了下他的眼睑，轻声道：“是风寒入体引发的高热，不算太严重。”
　　她从锦囊里取出药材，交给管家：“按这个方子煎药，一日三次，三天就能好转。”她写方子的字迹清秀工整，像她的人一样。
　　谢临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神温柔：“晚卿还是这么厉害，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病。”
　　苏晚卿放下笔，面纱下的脸颊微微发烫：“只是略懂些皮毛。”
　　镇中心的钟楼前，顾长辞勒住马，抬头望着高耸的钟楼顶。林晚秋喘着气追上来：“师兄，这里……”
　　话音未落，钟楼顶突然传来响动，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顾长辞眼神一凛，翻身下马，足尖一点，跃上钟楼的石阶。墨尘紧随其后，动作甚至比顾长辞更快。
　　钟楼顶的平台上，一个穿夜行衣的人正拿着火把，似乎想点燃什么。看到顾长辞和墨尘，那人吃了一惊，转身就想跳下去。
　　“站住！”顾长辞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光如练，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夜行衣人被逼得后退几步，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旁边的干草。墨尘眼疾手快，一脚将火把踩灭，浓烟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你是谁？为什么要纵火？”顾长辞的刀抵住对方的咽喉，声音冰冷。
　　夜行衣人颤抖着说：“我……我是镇民……这镇子被疫病缠上，烧了才能干净……”
　　林晚秋也爬上了钟楼，听到这话，急道：“烧了镇子，大家住哪里？疫病是能治好的！”
　　顾长辞收刀回鞘：“把他交给镇长处置。”他看向远处，其他几组人似乎也遇到了情况，街道上隐约传来喧哗声。
　　日头升至正午时，所有人都回到了镇中心的钟楼前。秦风听着各组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看来情况比预想的严重，不仅有疫病，还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说要烧了镇子防疫。”
　　沈惊寒啃着手里的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我刚才在西边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手里拿着火把，被我吓跑了。”
　　凌云霄将那个孩子抱了过来：“这孩子的娘病得很重，楚姑娘正在诊治。”
　　楚明玥擦了擦额头的汗：“是急性肺炎，不是疫病，还好发现得及时。”她看向林清禾，“林妹妹采的草药正好能用。”
　　林清禾笑着摇摇头：“是楚姐姐医术高明。”
　　谢临舟折扇轻摇：“我和晚卿在东边发现，有些富户家里藏着不少药材，却不肯拿出来分给穷人。”
　　赵凌云靠在钟楼上，冷哼一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什么稀奇的。”他身边的紫萱正在帮一个受伤的少年包扎伤口，动作轻柔仔细。
　　墨尘依旧沉默地站在角落，手里拿着片从地上捡的玉兰花瓣，指尖轻轻摩挲着。
　　顾长辞望着街道深处，那里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镇里还有不少人，只是都躲在家里。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们相信，疫病是能治好的。”
　　秦风点点头：“下午我们分头去安抚百姓，萧澈和凌云霄去搜查那些藏药的富户，谢公子和苏姑娘负责煎药分发，楚姑娘、林姑娘和紫姑娘继续诊治病人，沈惊寒……”
　　“我知道，”沈惊寒立刻举手，“我去抓那些想纵火的家伙，保证一个不漏！”
　　林晚秋举手道：“我也去！”
　　秦风看了眼顾长辞：“顾将军和墨兄就负责镇中心的安全吧。”
　　安排好任务后，众人再次分散行动。午后的阳光透过钟楼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惊寒跑过街道时，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地上的玉兰花瓣纷纷扬扬。凌云霄的剑穗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正敲响一扇紧闭的大门，声音洪亮：“开门！我们是来送药的！”
　　楚明玥和林清禾、紫萱在临时搭起的药棚里忙碌着，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丝安心的味道。谢临舟帮苏晚卿添着柴火，火光映着两人的身影，温暖而宁静。
　　萧澈的“逐光”剑挑开一个富户的药箱，里面满满的药材滚落出来，他皱眉道：“这些药足够半个镇子用了。”
　　赵凌云踢了踢地上的富户：“藏这么多药，是想等着发国难财？”
　　紫萱轻声道：“把这些药搬到药棚去吧，别耽误了救治病人。”
　　顾长辞站在钟楼顶上，望着整个青溪镇。这个曾经繁华的小镇，此刻虽然萧条，却因为这些年轻的身影，渐渐有了生气。墨尘不知何时也走上了楼顶，站在他身边，目光同样望着远方。
　　“你说，我们能治好这里吗？”顾长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墨尘，又像是在问自己。
　　墨尘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的玉兰花瓣轻轻吹向空中。花瓣随风飘远，落在一条空荡的街道上，像是一点微弱的希望。
　　夕阳西下时，药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拿着碗，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沈惊寒押着几个被捆住的纵火者走过，引来不少人围观，有人认出其中一个是镇上的无赖，纷纷唾骂起来。
　　凌云霄将搜来的药材搬到药棚，林清禾笑着道谢，给他递过一碗药汤：“尝尝，刚熬好的，能解乏。”
　　凌云霄接过药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药汤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多谢。”
　　萧澈的红绦剑穗在暮色里轻轻晃动，他正帮一个老人提着药包，耐心地叮嘱着用法。
　　谢临舟和苏晚卿坐在药炉旁，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苏晚卿忽然轻声道：“你看，星星出来了。”
　　谢临舟抬头，夜空中果然已经有几颗星星亮起，微弱却坚定。“明天会是个好天气。”他说。
　　秦风站在钟楼前，看着镇里渐渐亮起的灯火，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阿朱递过来一块干粮：“秦风，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赵凌云靠在药棚的柱子上，看着里面忙碌的紫萱，眼神柔和了些。
　　林晚秋帮沈惊寒包扎着被划伤的手臂，嘴里不停念叨：“让你别那么莽撞，你偏不听，这下知道疼了吧。”
　　墨尘依旧站在角落，只是手里多了个药包，那是紫萱塞给他的，说是能安神。
　　夜色渐深，青溪镇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是黑暗中的星星。药棚里的火光映着十四张年轻的脸庞，虽然带着疲惫，却都充满了希望。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过去，此刻却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站在这里。
　　远处的天际，一颗明亮的星星升起，像是在预示着，这个夜晚过后，青溪镇将会迎来新的黎明。而这些风华正茂的少年少女，也将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属于他们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