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曾是少年》铁锅炖海棠

2、双尸案2 他说他在下

　　廉主任走不多远，便看见一个看起来大约十二三岁的女孩背着书包顺着新挖的坑道蹦来跳去。

　　这个女孩正是崔雪薇，看到廉主任后目光一顿，停下脚步，不着痕迹地将左鬓别着一个银色的发卡摘了下来揣进了兜里。

　　“雪薇，这么早就放学了啊？”廉主任看着女孩那张英气十足漂亮到无可挑剔的脸蛋，笑眯眯地说。

　　“嗯……”雪薇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书包肩带，不知是出于礼让还是什么原因，她站在原地，贴着墙壁在背光处垂下了头。

　　黑亮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和耳朵，她把脸埋藏在了黑暗里，看不见任何表情。

　　廉主任走过雪薇身边时，看着雪薇弯下的后脖子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不仅长得跟她母亲一样漂亮，在同一个地方也长了一颗痣——廉主任心里暗暗说道。

　　——

　　下午一点，廉主任吃了饭又来劝苻老太太，好话都尽，固执的苻老太太总算答应装水管，但要求不能填水井，说她要留着抽水洗衣服、洗菜之类的。

　　廉主任又陪着苻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聊着聊着，他劝苻老太太把门前种的竹林砍掉一片，太密了，下大雨了怕会压倒房子。

　　苻老太太笑眯眯地说：“没事，过段时间我得空了砍掉一些来编簸箕、筛子，就压不着了。”

　　廉主任惊讶地说：“大娘，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在弄这些啊，现在大家都用的铁的和塑料的了。”

　　苻老太太说：“闲着也是长蘑菇，能编几个是几个，等赶集了，还能背几个去街上赚两毛钱。”

　　廉主任夸道：“大娘体力真好。”

　　苻老太太叹气说：“七十二了，趁动得了时候动动，动不了的时候就没活头了。”

　　又干聊了一阵，廉主任起身要走，苻美娇笑颜如花挽留他吃中午饭。

　　廉主任推说已经吃过了，转身走了。

　　雪薇坐在隔壁房间的窗前写作业，听着廉主任和苻老太太家长里短的聊。末了，听见廉主任出去了，她母亲苻美娇自言自语着说“肚子疼”，进屋休息去了。

　　雪薇的作业很快也写完了，终于可以坐到煤炉边烤手。烤着烤着发现牛仔裤裤腿开线了，起身去了母亲的卧室寻找针线盒。

　　卧室只有一个小窗，白天都是拉上的，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雪薇小心翼翼摸着墙找到拉线往下一拉，灯亮了，映入眼帘的是两个颠鸾倒凤、衣衫半褪的人影。

　　“……”这两个人中的一个是雪薇的母亲，另一个是十几分钟前说“吃过中午饭”的男人，大约是从后门潜进来的。

　　雪薇没拿针线盒，跑了出去。

　　那两个交叠的身影像两头在阴沟里泡过的死猪，让她感觉很恶心，想吐……

　　大约几分钟后，苻美娇出了屋子，穿得妥妥当当地挽起袖子从水缸里舀水洗手，洗完了又往脸上喷保湿补水的护肤品，往手上抹护手霜，抹好了又站在门背后挂的镜子前面照来照去，好像要去参加什么盛大的宴会。

　　雪薇围在炉子边烤火，眼睛盯着墙壁上挂的闹钟，看着那根红针一点点移动，一圈又一圈，木木地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要资料费。

　　“妈……”

　　雪薇刚喊出一个字，苻美娇应了一声，擦着手走过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冷冷地问：“咋了，吃完饭了？楼上的玉米搓完了？”

　　雪薇低头道：“还没，还有几天。”

　　苻美娇叹了口气道：“我跟你爸这几天忙得很，没时间管你，你自己做饭吃。玉米搓完了跟我说，到时候那二十块钱就是你的。我说话算话，绝对不会让你白干。”

　　雪薇应了一声，没有说话，看着苻美娇进屋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去了。

　　雪薇郁闷地坐在火炉边，坐了大约五六分钟，确认苻美娇没有因为忘拿东西再回来，这才跑进房间，从床底下翻出一本书来看——书名《死魂灵》，俄国作家尼古拉·果戈理所著，封面上贴着“剑河二中”的借阅条码。

　　“砰砰砰…”苻老太太敲开了门，扶着墙壁怀里兜着一只小黑猫蹒跚走进屋来，问雪薇看见她的钥匙没。

　　“没有没有。”雪薇头也不抬。

　　苻老太太转身满屋子地找，进进出出，却怎么也找不到，临出门时，雪薇揉着酸疼的脖子抬头，却一眼看到钥匙挂苻老太太的围腰带上，连忙提醒她道：“婆婆，在你腰上呢。”南城的人都管外婆叫“婆婆”。

　　苻老太太怀里兜着那只黑猫，背靠着门后面斜放的木楼梯，拿腰上围着的帕子擦着鹰钩鼻上流的清鼻涕，自怨自艾地笑着说：“唉！年纪大了，啥东西放哪也不记得了，可能离死不远了吧。”

　　雪薇眼睛看着书，随口安慰道：“婆婆别乱说，还早着呢。”

　　苻老太太揉了揉爬满皱纹的凹陷的眼睛，耷拉着眼皮说：“我这两天老梦见你外公，他说他在下面冷，以前很少梦到。”

　　雪薇连忙转换话题问苻老太太道：“婆婆，你有没有零钱，借我二十块钱，过几天还你。”说完话又立即后悔，因为之前听母亲苻美娇说苻老太太近几个月失忆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甚至忘记自己打没打胰岛素(糖尿病患者所用）。

　　两个月前搬来住时，父亲和母亲就将苻老太太在床底下，鸡蛋篮子里……各个地方藏的钱收拾干净了，收出了好几万块，说怕她出去乱花，只让她身上揣个十几二十块。

　　昨天父母不在家，有人兜着老鼠药在村里转悠吆喝，雪薇又分明看见外婆叫住卖老鼠药的人，回屋取了十几块钱买了药。

　　苻老太太：“说啥借不借的，一家人咋说两家话。”说着叫雪薇到屋后面的古井边上拿了一个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蓝色肥皂盒。

　　雪薇将肥皂盒取了过来，递给苻老太太，苻老太太拿钥匙尖端抠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折叠整齐的钞票，从一角到一百都有，还有一张泛白的黑色照片。

　　照片上是个面带笑容的小男孩，脸蛋肉嘟嘟胖乎乎的，大约三四岁，歪坐在落满枯叶的竹林里，手里拿着一枝灼灼盛开的桃花。

　　“婆婆，这个小男孩是谁啊？”雪薇第一次看见文松小时候的照片，笑问。

　　苻老太太将照片翻了过去，敷衍地说了一句：“你舅舅，苻文松。”语毕，苻老太太拿出一沓零钱问，“你要拿多少钱来着？”

　　雪薇抬眸，想了想说：“二十块。”

　　苻老太太用瘦的皮包骨的手颤颤抖抖从肥皂盒里取了二十块给雪薇，雪薇拿了钱，如释重负，强忍着不耐烦和话多的外婆聊了会天，这才回到堂屋里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