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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恶性热 ...

  •   卡珊德拉闻声猛地转身,腰间短刀瞬间出鞘,寒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薇拉几乎是被她拽着踉跄前行,根本没有力气挣脱。海盗船的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混着远处海浪的轰鸣,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鼓点。

      出事的是船尾的储物舱,帆布堆成的小山旁,一个络腮胡船员面朝下趴在地上,右手还攥着半袋硬面包。最先发现尸体的女船员瘫在角落,手指死死抠着舱壁的裂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死…死了,”女船员颤抖着道,“他没有呼吸了。”

      “让开。”卡珊德拉低吼一声,踢开散落的麻绳蹲下身。她刚想翻弄尸体,薇拉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卡珊德拉感觉到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眼神却异常清亮。

      “别动他。”薇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死者蜷曲的手指,“看他的指甲。”

      昏暗的油灯下,死者的指甲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像被海水泡透的淤青。卡珊德拉皱眉:“海上风浪大,冻着了也说不定。”

      “不是冻的。”薇拉掀开死者的袖口,手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状红点,靠近肘部的地方,几道深褐色的疤痕纵横交错,边缘还凝着黑紫色的血痂。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疤痕,忽然想起母亲之前说过的症状——也是这样,先是红点,再是溃烂,最后连呼吸都会带出铁锈味。

      “是恶性热。”薇拉低声说,这个词让周围几个老海盗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半步,撞翻了堆在一旁的木桶。

      “你怎么知道?”卡珊德拉的刀仍指着地面,眼神却多了几分审视。恶性热是雾海船员的催命符,每年都有整船人死于这种怪病,皮肤发绀,高热不退,最后像被抽干了血一样僵硬,没人说得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薇拉没直接回答,而是指向死者手臂上最深的一道疤痕——那明显是利器划开的,边缘还残留着灼烧的焦痕。“这些疤,是放血留下的吧?”

      一个瘸腿的老海盗颤声点头:“巴克这半个月总说头晕,船上的老办法就是放毒血,每次放完他都说轻快些……”

      “错了,全错了。”薇拉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割开血管只会让海上的腐败空气趁机钻进身体,那些红点就是空气在啃噬血肉。”她忽然想起母亲坐在窗边晒草药的样子,阳光透过玻璃瓶,把橘子皮泡的水照成琥珀色,“我母亲以前说过,这病根本不是毒,是身子里缺了东西。”

      卡珊德拉挑眉:“缺什么?”

      “阳光和果实。”薇拉站起身,后背的针刺感不知何时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多吃带着阳光味道的果子,比如橘子,那些黄澄澄的果肉里藏着能挡住腐败空气的力量。要是已经发病了症状还不是很明显,每天煮松针茶喝,松针吸够了日光,能护住血脉。”

      这番话让海盗们面面相觑。在雾海,橘子是比黄金还稀罕的东西,松针倒是遍地都是,可谁会把这种柴火一样的东西当药?

      “胡扯!”刚才指责薇拉的瘦高海盗突然嚷嚷起来,“肯定是你身边贵族带来的晦气!恶性热从来没治好过,你想骗我们放你走?”

      薇拉没理他,只是看向卡珊德拉:“他的后颈是不是有块青斑?像被海浪拍过的淤青。”

      卡珊德拉皱眉掀开死者的衣领,果然有块巴掌大的暗青色印记。她猛地抬头,看向薇拉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是看一个俘虏的眼神,而是看一个藏着秘密的同谋。

      “对了这个病本身没有传染性,但是以防万一还是把尸体清理掉吧。”薇拉冷静道。

      “把他抬去深海抛了。”卡珊德拉收刀入鞘,声音冷得像雾海的冰,“所有人,没我的命令不准靠近储物舱。还有,”她瞥了眼薇拉,“明天之前给她找些干净的松针来。”

      卡珊德拉和薇拉一群人离开储物舱后,她指尖有意无意擦过薇拉的手腕。那触感比想象中细腻,不像贵族小姐养在温室里的软,倒带着点常年劳作的薄茧,像雾海里被海浪磨圆的贝壳。

      之后,薇拉跟着卡珊德拉回客舱的路上,迎面撞见两个端着木桶的女海盗,她们看到薇拉,立刻停下脚步往旁边挪了挪,其中一个扎着蓝头巾的还小声说:“这姑娘看着细皮嫩肉的,怕是从没遭过这种罪,等下我把我那床旧毯子送过去?”另一个连连点头:“再烧壶热水吧,海上潮,喝口热的能舒坦些。”

      薇拉听到心里暖暖的,这时卡珊德拉转身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吩咐抛尸时软了些,“让瘸腿比尔去弄松针,他识货。”

      卡珊德拉又转过身来,她瞥了眼薇拉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笑了,红发随着歪头的动作滑下来,扫过薇拉的手背:“怎么?怕我刚才不相信你?”

      薇拉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发梢的海盐味。“海盗的心,谁猜得透?”

      “可你刚才对着尸体指手画脚时,胆子比谁都大。”卡珊德拉逼近半步,鲸油灯的光在她眼里晃出细碎的光,“你母亲教你的?她是药师?”

      薇拉抿紧唇没说话。

      “不说也没关系。”卡珊德拉忽然伸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蹭了蹭薇拉的眉骨,那里还凝着点雾水,“右眉跳得那么厉害,是怕我,还是怕那具尸体?”说着两人就进了客舱。

      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薇拉猛地后退,撞在身后的木桌上。卡珊德拉却像没事人一样转身,走到门口时回头,嘴角勾着点说不清的笑意:“松针茶煮好了,我来叫你。别想着跑,雾海的浪会吃掉所有不听话的人——包括你,也包括我。”

      门被带上的瞬间,薇拉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怕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刚才被触碰的眉骨爬进来,在心里搅起细碎的涟漪。

      而门外,卡珊德拉靠在栏杆上,望着雾蒙蒙的海面,今夜海浪倒是平静,只有一点微风,起了一点雾。瘸腿比尔捧着松针经过,见她对着客舱的方向出神,忍不住问:“船长,这姑娘……”

      “有点意思。”卡珊德拉摸着左耳的铜环,环上还沾着刚才蹭到的、薇拉发间的草药香,“比维克托家那群蠢货有趣多了。”

      这时瘸腿比尔就拄着拐杖带着瘦高个海盗敲响了房门。薇拉打开门,一阵微风徐徐吹来,吹起了她的碎发。她看见他凑过来,粗糙的手在衣角蹭了蹭,对她露出个有些腼腆的笑:“姑娘别怕,船长就是看着凶,心善着呢。刚才那小子说话冲,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瘦高个海盗在一旁嘟囔:“我哪有......”没说完就被老海盗狠狠瞪了一眼,立马闭了嘴。只是别过脸时,偷偷给薇拉递了块烤得焦香的鱼干,动作别扭得像在埋宝藏。

      又没多久,来了两个女海盗敲响了她的门。薇拉打开门,看见外面的星空格外明显,微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而两个女海盗进来把吊床重新捆了捆,这样晃悠的幅度小了许多。地上的稻草也被扒得整整齐齐,还铺了层干净的帆布。蓝头巾女海盗抱着灰扑扑的毯子进来,塞给薇拉时脸红红的:“别看它旧,晒过太阳的,暖和。”

      瘸腿老海盗则端来个豁口陶碗,里面飘着松针的清香:“刚煮的,你尝尝?我这双老眼昏花的,要是烫着了......”话没说完,就被卡珊德拉笑着打断:“比尔,你年轻时跟鲨鱼抢过肉,现在倒怕烫着个姑娘?”

      老海盗嘿嘿笑起来,露出只剩两颗牙的牙床:"奴隶也是人嘛,都是被日子逼的。想当年我......"

      "行了,让她歇着。"卡珊德拉挥挥手,等众人散去,才对薇拉说,“他们都是被贵族逼得没活路才上的船,见不得有人跟我们一样遭罪。你要是真懂治恶性热,就教他们几招,往后在这船上,没人敢慢待你,还有在这里你不是贵族的侍女,你就是你。”

      薇拉摸着温热的陶碗,松针的气息混着海盗们身上淡淡的海盐味,竟让她紧绷的心弦松了些。她想起母亲说过,最苦的人往往最懂得疼人,就像礁石缝里的海草,再硬的风浪也挡不住它们互相缠绕着活下去。

      这时吊床轻轻晃了晃,是那个放鱼干的瘦高个海盗,他偷偷把一个布包往门口一放就跑,布包里滚出几个皱巴巴的野果,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

      薇拉拿起一个放在嘴里尝了尝,一丝甜蜜伴随着温暖滑进了心里。

      而此时的维克托古堡,克罗伊正站在码头的礁石上。莱昂派来的骑士举着火把,在雾里拉出长长的光带,却连海盗船的影子都找不到。她攥着薇拉落下的那枚银质发梳,梳齿上还缠着几根褐色的发丝——那是薇拉昨天帮她整理斗篷时勾住的。

      “克罗伊小姐,晚上海风大,该回去了。”骑士低声劝道。

      克罗伊没动,只是望着雾海深处。那里的雾气正越聚越浓,像一块浸了血的裹尸布,而她知道,薇拉就在那片雾气的尽头,和她一样,被卷入了一场比雾海更深的黑暗里。明天,她一定要把薇拉带回来。

      她回到维克托古堡,用力地敲着莱昂的房门。

      “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莱昂。”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金属落地。

      紧接着,是莱昂压得极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巧了,我正想送你一份‘礼物’——关于幽灵湾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恶性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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