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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细作 昭阳殿偏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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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偏殿暖阁内的炭火日夜不息,却始终驱不散萧容与骨子里的寒意。雪莲膏经李太医调和后,每日由张德全亲自为她敷在膝上。药性果然猛烈,初时如冰针刺骨,随后又化作灼热的暖流渗入筋脉,竟真的让那日夜不休的碾磨痛楚缓解了三四分。萧容与面上不显,心中却清楚,这药确实对症,也意味着卫昭对她的伤势判断精准得可怕。
她能下地行走的时间渐长,虽仍需倚靠手杖,左腿不敢完全受力,但至少已能在暖阁内缓步踱行,偶尔也能去前殿坐上一两个时辰,处理些紧要政务。朝臣们见储君气色日复,行走间虽见迟缓却仪态端凝,关于“储君病重”的流言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对储君坚韧毅力的称颂。只有极亲近之人才知,每一次起身、每一步迈出,她都需要忍受怎样的痛楚。
这日午后,萧容与正在暖阁内批阅奏折,张德全悄声禀报:“殿下,卫昭将军求见,说是巡查运河归来,有要事禀报。”
萧容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自那夜之后,卫昭并未再私下求见,一切往来皆按宫规公事公办。他此番回京复命,倒是合情合理。
“宣。”她放下笔,将膝上的薄毯拉得更平整些。
卫昭大步走入暖阁,玄青色轻甲上犹带着风尘与寒气,肩甲处甚至有未及清理的泥点。他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臣卫昭,奉命巡查运河沿线,现已归来复命!”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精神奕奕。萧容与抬眼看去,见他肤色较之前更深了些,眉宇间褪去了些许少年稚气,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锐利沉稳。但那双眼睛,在望向她时,依旧亮得惊人,只是其中的光芒更加内敛,少了些外放的急切,多了些沉静的审视。
“卫卿辛苦。”萧容与的声音平静无波,“沿途情况如何?”
“回殿下!”卫昭从怀中取出一卷详图并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运河洛水段至通州段冰层已彻底破除,漕船通行无阻。沿途治安,臣已协同地方守军弹压骚乱十七起,处置趁乱滋事、哄抢粮米者四十三人,其中胥吏五人,均已按军法严惩,枭首示众。流民聚集点,臣已派驻小队兵马协助地方维持秩序,并张贴安民告示,言明朝廷赈济决心。目前,大局已定。”
他说得条理清晰,干脆利落,俨然一位经验丰富的将领。萧容与接过文书和图卷,迅速浏览。文书上详细记录了每一起事件的时间、地点、处置方式及结果,字迹刚劲有力,甚至附有涉事人员的画押和见证者手印。图卷上则清晰标注了兵力部署、流民聚集点、粮仓及粥棚位置,甚至预估了几处可能再次生乱的风险点。
详尽、周密、狠辣。这份复命文书,体现出的不仅是执行力,更是对局势的精准判断和铁腕手段。那被枭首的五名胥吏,恐怕不止是“趁乱滋事”那么简单。萧容与几乎能想象到,卫昭是如何以雷霆手段震慑沿途宵小,为漕运和赈灾扫清障碍的。他这把刀,果然锋利,且用得恰到好处。
“做得好。”萧容与合上文书,抬眼看向卫昭,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实的赞许,“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卫卿临机决断,稳定大局,有功。” 她顿了顿,语气微转,“只是……枭首胥吏,虽可立威,恐也会招致地方非议,言朝廷手段酷烈。”
卫昭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她的审视:“殿下明鉴。然此五名胥吏,非只趁乱渔利,更与当地豪绅勾结,意图截流赈粮,中饱私囊,证据确凿。若不施以极刑,不足以震慑后来者,亦不足以平民愤。臣已将此五人罪证另录成册,并搜集了其背后豪绅不法之事的线索,请殿下过目。”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恭敬奉上。
萧容与眸光微动。他不仅杀了人,还准备好了充分的理由和后续追查的线索。这份心思,已远超普通武将。她接过薄册,翻看几页,果然记录详实,人证物证链条清晰。“你考虑得很周全。”她将册子放在一旁,语气缓和了些,“此事本宫会命刑部暗中跟进。你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赏赐稍后会送至府上。”
“谢殿下!”卫昭行礼,却并未立刻退下,他迟疑了一瞬,目光飞快地掠过萧容与盖着薄毯的膝盖,声音压低了些,“殿下……凤体可还安好?那雪莲膏……不知是否合用?” 他的关切依旧,但问得更加谨慎,不再有那夜的莽撞。
萧容与握着文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果然问了。在公事公办地复命之后,这看似随口的问候,才是他此行的另一重目的——确认他的“心意”是否被接纳,确认她的身体状况。
“本宫无恙。雪莲膏……确有奇效。”她回答得简洁,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摆出继续处理公务的姿态,“卫卿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是!”卫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行礼退下。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顿,仿佛想起什么,回身又道:“殿下,臣在洛水段巡查时,曾截获一批试图混入流民队伍的可疑之人,其口音、举止皆非中原人士,倒似……北狄细作。已移交当地府衙严审。此事已另具密折呈报陛下与兵部。”
北狄细作?在这个当口混入流民?萧容与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本宫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卫昭这才真正离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萧容与却再也无法专注于奏折。卫昭带来的信息量太大。他展现出的能力远超预期,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且懂得进退。这样的将领,若忠心不二,自是国之利器;若有异心……其威胁恐怕不下于崔琰。而他最后提及的北狄细作,更是将本就复杂的局势,推向了一个更危险的、可能牵扯外患的境地。
还有他临走前那一眼……看似恭顺,却仿佛已将她的“无恙”看穿了几分。
萧容与按了按突突跳动的额角,膝上的旧伤似乎又隐隐痛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矮几上那盒所剩不多的雪莲膏。
药效显著,但药膏终会用完。而献药的人,似乎也正以超出她预料的速度,变得越发难以掌控。
恰在此时,萧令猗气鼓鼓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未经通传便闯了进来:“姐姐!那个卫昭是不是又来献殷勤了?我听说他还送了药?谁知道那药干不干净!”她显然听到了风声,满脸的不高兴和警惕。
萧容与看着妹妹毫不掩饰的独占欲和稚嫩的敌意,心中五味杂陈。她敛去所有情绪,淡淡道:“卫卿有功于国,此番巡查处置得当。些许药物,太医院已查验无误,不必多言。”
萧令猗见姐姐语气冷淡,更觉委屈,跺脚道:“姐姐!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跟崔家那些老狐狸一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卿卿!”萧容与声音微沉,带上了长姐的威严,“不得妄议朝臣。做好你分内之事。”
萧令猗被呵斥,眼圈一红,咬着唇不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不满和一丝受伤,却清晰可见。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要维护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武将,甚至不惜凶她。
看着妹妹负气离开的背影,萧容与疲惫地闭上眼。卿卿的依赖和占有欲是她刻意纵容和引导的结果,是让妹妹快速成长的催化剂,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后继者”套上的无形枷锁。可如今,这份单纯炽烈的依赖,似乎开始因为卫昭的出现,产生了不受控制的裂痕。
而这裂痕,或许正是某些人乐于见到的。
接下来的数日,朝堂表面波澜不惊。漕粮陆续北运,灾情得到缓解,皇帝对卫昭大加褒奖,擢升其为虎贲军副统领,权责更重。崔尚书则越发低调,对赈灾事宜配合有加,抚恤发放迅速,账目清晰,让人挑不出错处。但萧容与却从刑部密报中得知,那五名被卫昭处死的胥吏背后牵扯的豪绅,竟或多或少都与崔家有姻亲或生意往来。崔琰此举,是断尾求生,还是以退为进?
更让她警觉的是,关于北狄细作的审讯,进展缓慢,且所有线索在触及某个层级后便诡异地中断了。兵部呈上的报告语焉不详,而父皇对此事的关注度,似乎也远不如对漕运和赈灾。
暗流,正在平静的水面下加速涌动。
这一日,萧容与正与几位内阁大臣商议年关祭祀及来年春耕事宜,张德全忽然面色凝重地匆匆而入,附耳低语了几句。萧容与眸光骤然一冷,挥退了阁臣。
“消息确实?”她声音冰寒。
“千真万确。”张德全声音发颤,“我们在崔府外线的眼线冒死传出消息,崔尚书三日前,秘密会见了一名来自北境的胡商,密谈至深夜。那胡商离开时,崔府管家亲自送出,神态恭敬。我们的人设法追踪,发现那胡商离京后,并未往北,而是绕道去了……去了洛水方向,与卫昭将军截获细作之处,相距不远!”
崔琰私会北境胡商?在这个敏感时刻?且与北狄细作出现的地点产生关联?
萧容与的心沉了下去。崔琰想做什么?通敌?还是借刀杀人?而卫昭……他在其中,是无意撞破,还是早有察觉?他上交的关于细作的线索中断,是能力有限,还是另有隐情?
无数疑团瞬间炸开。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比膝上的旧伤更冷。
“严密监视崔府一切动向,尤其是与北境有关的任何联系。加派可靠人手,秘密调查那胡商底细,以及……卫昭将军在洛水期间的所有行踪,事无巨细,报于本宫。”萧容与一字一句地下令,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是!”张德全领命,迟疑了一下,“殿下,那卫将军他……”
萧容与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卫昭……他就像这雪中的一道惊鸿,带来了短暂的亮色和力量,却也留下了更多难以辨别的痕迹和危险的可能。
她不能完全信任他,尤其是在可能与崔琰、甚至北狄牵扯的情况下。但眼下,她还需要这把刀,需要他的能力和在军中的影响力来制衡崔氏。
“继续用雪莲膏。”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李太医,用量可酌情增加。”
张德全愕然抬头,看到殿下逆光而立的侧影,单薄却笔直,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宁折勿弯的剑。他瞬间明白了——殿下是要用自己为饵,同时也是在用这药膏,维系着与卫昭之间那根微妙而危险的线。既要借其力,也要防其变,更要……看清其心。
“奴才……遵命。”张德全的声音带着哽咽,深深伏地。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殿宇楼阁。暖阁内,炭火噼啪,雪莲膏的清苦气味弥漫不散。萧容与独自立于窗前,看着天地间一片苍茫。她知道,试探已然升级,而真正的风暴,或许已不远了。卫昭,你究竟是谁手中的刀,又或者……你想成为执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