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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露面 ...

  •   晨光刺破云层,吝啬地洒入昭阳殿偏殿。暖阁内的药气经过一夜沉淀,稍稍淡去,却被另一种清冽微苦的雪莲香气若有若无地覆盖。那气味源自枕边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小包,像一枚静默的烙印。
      萧容与在天光微亮时便已彻底清醒,或者说,她从未真正陷入深眠。膝骨的钝痛是永续的背景,而昨夜卫昭带来的、那种被野性生命力短暂侵入的悸动与随之而来的深沉警惕,更让她的神智在黑暗中异常清醒。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晨光为它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边缘被体温焐得微皱。
      雪貂蜷在枕边,见她醒来,立刻凑过去用鼻尖轻拱那药包,又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一点期待的光。
      萧容与伸出苍白冰凉的手指,轻轻拿起那包药膏。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卫昭……他精准地找到了她的软肋,奉上了看似纯粹的“心意”,却将试探与靠近的意图包裹得严丝合缝。他像一头懂得在猎人面前收敛爪牙、却时刻准备亮出獠牙的年轻头狼。
      “张德全。”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日多了些力气。
      一直警醒守在门边的老太监立刻趋近:“殿下。”
      “收起来。”萧容与将药包递过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送到太医院。” 几个字,言简意赅。她需要确认这雪莲膏是否仅仅是雪莲膏,也需要一个台阶——如果药无问题,用或不用,是后话;若有问题……那卫昭的用心,便值得重新掂量至生死之间。
      张德全心领神会,双手接过,低声道:“奴才明白。李太医已在候着,是否……”
      “宣。”萧容与打断他,挣扎着试图坐起。左膝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抗议,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张德全吓得连忙去扶,却被她冰冷的眼神止住。她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臂和腰腹力量,一点点将自己从锦被中拔起,靠在厚重的引枕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处,带来碾磨般的痛楚,但她面上除了更苍白一些,竟无多余的神色。储君的强大自持,成了她永远摘不下来的面具。
      李太医进来请脉,神色比昨日轻松些许,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殿下脉象稍稳,然气血亏虚之象仍在,邪寒未清。万不可再劳神……”他絮絮叮嘱,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张德全手中那明显来自宫外的药包。
      “李太医,”萧容与任由他诊脉,目光平静地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北境雪莲膏,你可熟悉?”
      李太医一愣,随即恭敬道:“回殿下,雪莲确乃驱寒圣品,尤以北境雪山之巅所产为佳。然此物稀少,炮制之法各异。军中或有秘方,药性通常……较为猛烈。”他斟酌着词句,“殿下凤体贵重,若欲试用,需先辨明成分,佐以温和之药调和方妥。”
      “嗯。”萧容与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李太医的谨慎在她意料之中。她将药交给张德全去查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拒绝,也不轻信。
      更衣梳洗的过程比昨日更加艰难。宫女们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但那玄色凤袍套上身的重量,依旧压得她左膝阵阵发颤。她端坐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的脸,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拿起宫人呈上的、掺了少量胭脂与珍珠粉特意调制的面膏,极仔细地均匀敷在脸上,掩去病容,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近乎玉质的冷光。唇上点了极淡的朱色。片刻后,镜中人虽难掩疲惫,却已恢复了六七分属于储君的威仪与冷冽。
      “殿下,您这是……”张德全捧着查验后无毒的雪莲膏回来,见她装扮齐整,心惊肉跳。
      “去前殿。”萧容与扶着案几起身,左腿虚悬,几乎将所有重量压在右腿和张德全臂上,步伐缓慢却异常平稳。“本宫‘风寒’将愈,总要见见人。” 她必须露面,必须打破“储君病重”的传言,必须让那些躲在暗处窥探的眼睛看到,她萧容与,依然能坐镇中枢。
      消息悄然传开。当萧容与出现在昭阳殿前殿,端坐于铺了厚厚锦垫的紫檀木椅上,膝上覆着玄色绣金凤的薄毯时,等候觐见的几位臣工眼中都闪过了惊疑、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她的脸色比平日更白,唇色也淡,但眼神清明锐利,脊背挺直如孤峰,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威压丝毫未减。
      崔尚书果然在列。他紫袍玉带,神色恭谨如常,上前行礼问安:“听闻殿下凤体违和,老臣日夜忧心。今日得见殿下气色渐佳,实乃社稷之福。”他目光飞快地扫过萧容与的面色、坐姿,尤其是那盖着薄毯的膝盖,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有劳崔公挂怀。”萧容与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些许风寒,不足挂齿。倒是崔公,抚恤发放、运河复航,诸事繁冗,辛苦了。”她将话题引回政务,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本宫听闻,漕粮首批已抵通州?”
      “托殿下洪福,运河破冰顺利,首批三万石粮已于昨日入仓,七殿下亲自监收,即刻便可放赈。”崔尚书答得滴水不漏,甚至抬出了萧令猗以示透明。
      “甚好。”萧容与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如锥,“粮米入库,发放环节尤需谨慎。流民聚集,易生事端,治安弹压不可松懈。”她顿了顿,仿佛随口一提,“虎贲中郎将卫昭,日前奉命沿河巡查,可有消息传回?”
      她主动提起卫昭,语气平淡如同询问任何一位普通将领。
      崔尚书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卫小将军雷厉风行,沿途确也弹压了几处小规模骚乱,处置果断。目前巡查至洛水段,一切尚在掌控。”他顿了顿,补充道,“卫小将军年轻有为,对殿下忠心可鉴,实乃栋梁之材。”这话听起来是夸赞,却隐隐将卫昭与“储君亲信”的标签贴得更牢,置于风口浪尖。
      萧容与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分内之事罢了。后续漕船调度、沿途关卡厘清,还需崔公多费心。本宫希望,江南百姓能在年关前,感受到朝廷实实在在的恩泽。”
      “老臣遵命。”崔尚书躬身,掩去了眸中更深沉的算计。储君看似恢复了,但那份过分的平静和刻意强调的“恩泽”,反而让他心生疑虑。她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他越觉得那层冰面之下,恐有裂痕。而那把名为卫昭的刀,似乎也被她用得更加顺手了……这是个需要警惕的信号。
      觐见结束,臣工退去。萧容与端坐的身姿直到殿门合拢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左膝处传来的刺痛一阵猛过一阵,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殿下!”张德全惊呼。
      “无妨。”萧容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更衣,回暖阁。”她需要立刻回去,躺下,积蓄那点可怜的力气。
      然而,她刚被搀扶着站起,殿外便传来通传:“启禀殿下,七殿下求见。”
      萧令猗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小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混合了兴奋、担忧和完成任务的急切光芒。“姐姐!”她规矩地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上前,“通州那边第一批粮发下去了!我盯着发的,没人敢克扣!就是……就是那些灾民,好多都冻伤了,看着真……”她皱了皱鼻子,把“可怜”或“讨厌”之类的词咽了回去,改口道,“真需要药材!”
      她说着,目光却忍不住在姐姐脸上逡巡,试图找出病容。看到姐姐脸上那层薄薄的、不自然的润泽和依旧苍白的唇色,她的小嘴抿紧了,眼中掠过心疼,却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将手中一份还带着体温的简要奏报呈上:“这是今日发放的明细和发现的问题,姐姐你看看。”
      萧容与接过,指尖冰凉。她快速浏览,目光在“冻伤者众,药材紧缺”和“流民中似有异动,夜间偶有聚集”两处停顿了一下。“做得不错。”她放下奏报,声音缓和了些许,“药材之事,本宫会命太医院和户部协调。流民聚集……让当地官吏加强夜间巡查,以安抚为主,勿使激变。”她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补充道,“你也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再议。”
      萧令猗得了夸奖,眼睛更亮,用力点头:“嗯!姐姐你也好好休息!”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邀功的语气,“姐姐,那个卫昭……我听说他巡查得很卖力,还处置了几个想趁乱捞好处的胥吏。还算有点用。”她提起卫昭,语气复杂,既有对“有用”之人的认可,又有一丝本能的、对可能分走姐姐注意力之人的微妙排斥。
      萧容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为将者,理当如此。去吧。”
      打发走萧令猗,回到暖阁,卸去钗环和那层薄薄的面膏,萧容与几乎虚脱。她靠在榻上,看着张德全又将那包雪莲膏放在了她触手可及的矮几上,旁边还有李太医斟酌后写下的一张温和辅方。
      膝骨的痛楚在寂静中喧嚣。她看着那药包,眼前浮现出卫昭跪在榻前时,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担忧与评估并存的复杂光芒,还有他提及北境、提及父亲时,那一闪而过的、属于军人的锐利与深沉。
      他是一把好刀,一把她此刻急需的、锋利的刀。用他,可以斩开一些眼前的荆棘,但也要提防刀锋反噬,或被人借刀杀人。
      雪貂轻盈地跳上矮几,用小爪子拨弄了一下药包,又看看她,似乎在催促。
      良久,萧容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包雪莲膏。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下,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一丝不属于她的体温。她打开油纸,清冽苦涩的气味更加浓郁。膏体莹白,透着雪山般的寒意。
      她没有立刻用,只是将药膏握在掌心,冰冷的膏体渐渐被体温焐得微温。她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映出运河沿线地图,想象着卫昭率队巡查的样子——玄甲凛冽,目光如鹰,在冰天雪地中如同一柄移动的利刃。
      刀已出鞘,指向了她所期望的方向。至于握刀的手是否会受伤,刀本身又藏着怎样的心思……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似乎已不是最先需要考虑的问题了。她需要他的力量,哪怕这力量带着试探和野心。
      她将药膏递给张德全,声音轻而坚定:“按李太医的方子,调和了,试试吧。”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又将有一场雪。昭阳殿的琉璃瓦上,昨夜卫昭留下的、早已融化的雪痕无处可寻,但有些痕迹,一旦印下,便已深入肌理,再难抹去。朝堂的暗流与身体的衰败在同步加剧,而那道名为卫昭的惊鸿之痕,正悄然成为她冰封世界中,一抹复杂难言、危险又不可或缺的亮色。未来的风暴,似乎已能听见隐约的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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