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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讨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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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皇宫内外张灯结彩,筹备着一年一度的盛大祭祀与宫宴,试图用表面的繁华热闹驱散灾年带来的阴霾。然而,昭阳殿内的气氛却与节庆格格不入,愈发凝重。
崔琰秘密接见北境胡商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萧容与心中激起千层浪,却未在朝堂上显露半分涟漪。她加派的眼线日夜监视崔府,但崔琰行事老辣,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和年节应酬,再无异常举动。那神秘的胡商也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至于卫昭在洛水期间的行踪调查,回报的信息琐碎而正常——练兵、巡查、处置骚乱、审问细作,与地方官员例行会晤……记录与上报一致,看不出任何破绽。
越是正常,越让萧容与心生疑窦。崔琰与北狄的勾连绝不会空穴来风,而卫昭恰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截获了北狄细作,真的只是巧合?
她膝上的伤在雪莲膏和李太医的精心调理下,疼痛有所减轻,已能不靠手杖在殿内短距离行走,但左腿依旧无法完全受力,阴雪天时,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钝痛便会加倍袭来,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脆弱。而随着身体状况的些许好转,来自朝堂和皇室内部的压力却有增无减。
皇帝萧衍的身体似乎也出了些问题,咳嗽旧疾在年关严寒中复发,虽不严重,但精力明显不济,将更多政务推给了萧容与。这固然是信任的体现,却也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负荷。朝臣们见储君逐渐“康复”,且圣眷日隆,奏事请示越发频繁,其中不乏试探和难题。
这一日,廷议之上,围绕来年北境军费预算和边关守将轮换之事,各方争执不下。以户部为首的部分官员,以江南灾后重建、国库空虚为由,主张削减北境军费,暂缓将领轮换。而以兵部及几位戍边老将为代表的武官集团则强烈反对,言北狄近年虽无大战,但小股骚扰不断,狼子野心未泯,此时削减军费、动摇边防,无异于自毁长城。
崔尚书身为文官领袖,此番却并未明确支持户部,反而态度暧昧,只强调“量入为出,兼顾全局”,将皮球巧妙地踢给了御座之旁监国的萧容与。
萧容与端坐珠帘之后,玄色朝服衬得她面色如雪,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争论不休的臣工。她很清楚,这不仅是财政和军事之争,背后更牵扯着复杂的党争和利益分配。北境将领中,有不少是当年随先帝或今上征战的老将,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与京城世家关系盘根错节。而主张削减军费的户部官员,则多与江南漕运、盐铁利益集团关联密切,其中不乏崔氏盟友。
卫昭作为新晋的虎贲副统领,亦有列席。他站在武官队列中,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并未轻易发言,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时刻关注着场中动向,尤其在崔尚书发言时,他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冷光。
“北境安危,关乎社稷根本,军费预算,当以稳固边防为首要。”萧容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然国库现状,亦不可不虑。着户部、兵部、枢密院,三日内重新核算北境诸镇最低必需之军费,以及江南赈灾重建之不可省之款项,厘清缓急,再行议决。至于边将轮换,”她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卫昭,又扫过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可依例进行,然需加强监察,确保交接平稳,防务无虞。具体人选方案,由兵部与枢密院共拟,报本宫与陛下裁夺。”
她这番裁决,看似折中,实则将压力分解,并强调了“最低必需”和“不可省”,为后续争取北境军费留下了余地,同时也未完全否决轮换,但加上了“监察”的紧箍咒。既安抚了武官,也未过分刺激文官,更将具体执行的难题抛了回去,自己稳坐钓鱼台。
廷议散去,臣工各怀心思退去。萧容与在宫人搀扶下起身,左膝传来熟悉的刺痛,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殿下留步。”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容与回头,见卫昭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隔着数步距离,躬身行礼。
“卫卿何事?”她示意宫人稍退。
卫昭直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她的左腿,随即垂下眼帘,声音沉稳:“臣方才听闻,兵部与枢密院拟议的边将轮换名单中,或有……不妥之人。”
“哦?”萧容与眸光微凝,“何人?有何不妥?”
卫昭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名单中拟调回京的朔风关副将赵贲,其妹婿乃清河崔氏远支,掌管崔家部分北境药材与皮货生意。而接替赵贲的人选之一,是崔尚书门生之侄,此前从未有北境戍边经验。”他语速平缓,陈述事实,不带个人情绪,“臣并非质疑赵将军忠心或其继任者能力,只是在此敏感时节,如此调动,恐引人联想,亦恐影响朔风关防务。朔风关虽非最前沿,却是粮草转运要冲,不容有失。”
萧容与心下一凛。卫昭提供的这个消息极为关键!兵部拟定的初步名单她尚未看到,若真如他所言,崔琰的手竟已伸到了北境军中的人事安排?通过联姻和门生故旧,不动声色地调整关键位置的人选?他想做什么?控制粮道?为可能的异动铺路?还是仅仅为了攫取商业利益?
而卫昭,他如何得知兵部尚未公开的拟议名单?他在兵部或枢密院有消息来源?还是仅仅凭借军中的人脉和敏锐的嗅觉?他此刻向她示警,是纯粹的忠心,还是想借她的手,打击崔氏,或者……试探她对崔氏的态度和掌控力?
“消息来源?”她直接问道,目光如炬。
卫昭坦然道:“臣在虎贲军中,与一些北境回来的同袍时有往来,偶然听闻。臣已设法初步核实,可能性颇高。具体名单,臣不便探听过细,恐打草惊蛇。”
滴水不漏的回答。既表明了消息的偶然性和有限性,又展现了主动核实的态度,还将“打草惊蛇”的球踢了回来。
萧容与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卫昭,比她想象的更懂得如何在权力缝隙中游走,获取信息,施加影响。“本宫知道了。此事本宫会留意。卫卿有心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此乃臣分内之事。”卫昭行礼,准备退下。
“卫卿。”萧容与忽然叫住他。
卫昭停步,转身:“殿下还有何吩咐?”
萧容与看着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庞,缓缓道:“北境风霜苦寒,将士戍边不易。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你既出身北境军旅,更当体恤袍泽,激励士气。”她的话看似勉励,却也暗含提醒——不要忘了根本,也不要涉足过深。
卫昭眼神微动,郑重抱拳:“臣,谨记殿下教诲!定不负北境军民,亦不负朝廷信任!”
他转身离去,玄青色披风在殿门口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萧容与站在原地,膝上的痛楚似乎更清晰了。卫昭这条线,放得越久,牵扯出的东西就越多,也越危险。他像一株极具生命力的藤蔓,看似依附着她这棵大树生长,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触角伸向了意想不到的角落,甚至开始为她预警风雨。
这究竟是福是祸?
回到昭阳殿,还未坐定,萧令猗便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姐姐!你看!内务府新贡的东珠!个个都有龙眼大,圆润无瑕!我挑了最好的一匣给你!”她献宝似的打开,满盒珠光宝气,璀璨夺目。
萧容与看了一眼,淡淡道:“嗯,很好。你留着玩吧,或者拿去镶饰新衣。”
萧令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嘟囔道:“姐姐你都不看看……你现在什么都不上心,就知道忙那些朝政,还有……还有见那些乱七八糟的臣子。”她意有所指,显然对卫昭频频出现依旧耿耿于怀。
萧容与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卿卿,莫要胡闹。年关祭祀,你也要参与,礼仪规程可都熟记了?”
“记那些枯燥东西做什么……”萧令猗撇撇嘴,但见姐姐脸色确实不好,又凑近了些,小声道,“姐姐,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那个雪莲膏是不是用完了?我再让人去找……”
“不必。”萧容与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本宫自有分寸。你管好自己便是。”
萧令猗被噎得一愣,眼圈顿时红了,委屈和不满喷涌而出:“姐姐!你现在对我越来越不耐烦了!是不是因为那个卫昭?他不过是个武夫,给你送了点药,你就……”
“萧令猗!”萧容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严厉,“注意你的身份!朝廷命官,国之将领,岂容你随意置喙!退下!”
从未被姐姐如此疾言厉色地呵斥过,萧令猗整个人都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容与冰冷的面容,巨大的委屈和伤心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将手中锦盒往地上一摔,东珠滚落一地,清脆作响。“我讨厌你!”带着哭腔喊出这一句,她转身跑了出去。
殿内一片狼藉,死寂无声。宫人们吓得噤若寒蝉,低头不敢看。
萧容与看着满地乱滚的东珠,胸口一阵闷痛,喉头泛起熟悉的腥甜。她强忍着咽下,缓缓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裂痕已经出现,且正在扩大。与妹妹之间单纯依赖的关系,因为她日益沉重的负担、因为她不得不倚重卫昭这样的“外人”、因为她必须维持的帝王心术和冷酷表象,而变得岌岌可危。
而这,或许正是成长必须经历的痛苦,也是她为卿卿铺设的、通往权力巅峰道路上,注定要踩碎的温情泡沫之一。
只是,心为什么会这么痛?比膝上的旧伤,更痛。
张德全默默上前,示意宫人收拾满地东珠,放到萧容与最重视的储物匣子里面,自己则为主子换上一杯热茶,低声道:“殿下,七殿下年纪小,口无遮拦,您别往心里去……”
萧容与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暖阁内,炭火依旧,药香袅袅。雪貂无声地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裙角,仰头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疲惫而孤独的身影。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寒冷。而殿内人心的裂痕,如同冰面上的缝隙,在无声蔓延,不知最终会导向怎样的崩解。萧容与知道,她与卫昭之间相互试探、利用又隐约吸引的危险游戏,她与妹妹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以及崔氏在暗处编织的罗网,都在将局势推向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
而她,只能在这深渊的边缘,独自站立,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