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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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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晴突然清楚的意识到林默真的是一个难缠的家伙。覃晴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林默是一个多么难缠的家伙。
这个人,不会因为她的冷言冷语、恶语相向就知难而退。她只会沉默,然后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无声的韧性,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仿佛在她的世界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如果朝着覃晴走了一百步,得到的依然是背影和抗拒,她大概还会毫不犹豫地迈出第一百零一步,哪怕那一步是悬崖,是刀山火海。
“林默,”覃晴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决绝,“我不喜欢你。我很讨厌你。”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伤人的拒绝。
林默看着她,眼神很深,却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很平静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没关系。”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应“今天天气不好”这种无关紧要的话。她从来没有指望过覃晴会喜欢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奢望。她只是想待在她身边,看着她,照顾她,处理她的一切麻烦,就这么简单。至于覃晴是喜欢、讨厌、还是无所谓,对她来说,似乎……真的没关系。
覃晴胸口那口气更堵了。这场看似她占据上风、不断攻击的对峙,实际上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胜负——林默根本不在乎输赢,不在乎她的态度,她只是固执地停留在“要留下”这个位置上。
覃晴所有的攻击都像是打在一团柔软又坚韧的棉花上,被无声地吸收、化解,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我的性格会一直这样,”覃晴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试图用未来来劝退,毕竟谁也说不准未来的事情,“自私,冷漠,永远只考虑自己。你为我付出多少,我都不会记得,更不会感激。我会一直伤害你,就像现在这样。”
她看着林默,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或退缩。
林默依旧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神甚至没有太多变化:“没关系。”
她本来就没想着覃晴会记得她的付出,也没期待过感激。所有的所有,从一开始,就是她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伤害也好,无视也罢,只要还能留在她身边,看着她,似乎……就都可以承受。
覃晴更胸闷了。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使尽却毫无着力点的感觉,让她烦躁得想尖叫。她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拼命表演的小丑,而唯一的观众却根本不接她的戏,只是平静地、包容地看着她,任由她上蹿下跳。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带着破罐破摔的恶意和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想要彻底激怒对方、打破这潭死水的冲动。
她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林默,眼神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轻佻和侮辱的意味: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啊?”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用一种极其随意的、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的口吻,说出了那句足够点燃炸药桶的话,“那我们睡一觉吧。要是睡完了我觉得感觉还行……或许我可以考虑考虑,跟你做炮友。”
这话说完,覃晴心里那口憋了半天的郁气,终于觉得稍微顺畅了一些。她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期待看到林默脸上终于出现裂痕,期待看到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燃起怒火或者屈辱,期待看到她摔门而出,最好……再也不要回来。
她准备好了迎接一场激烈的、足以彻底撕破脸的冲突。
然而,林默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林默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眼神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在林默的注视下,她竟然真的开始抬手,去解自己身上那件薄外套的纽扣。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以。”林默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如果你想的话。”
覃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完全没想到林默会是这个反应!没有愤怒,没有羞辱,没有拒绝,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你疯了吗?!”覃晴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攥住林默正在解扣子的手,用力将她已经解开两颗扣子的外套胡乱拢好,声音因为震惊和突如其来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恐慌而拔高,“你……你……”
她“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死死地瞪着林默。
林默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将衣服拢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覃晴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惊怒交加的眼睛,平静地说:
“你看,你不会这么做。”
她的语气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在覃晴混乱的心上。
“覃晴,”林默看着她,眼神复杂,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洞察般的清明,“你到底……在试探什么?”
你到底在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对你的感情有多卑微?还是试探……你自己心里,到底在害怕什么,抗拒什么?
覃晴像是被这句话猛地刺中了要害,所有强撑的气势和恶意瞬间溃散。她猛地甩开林默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知道自己在试探什么。她只觉得心烦,乱得要命。林默这种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都“没关系”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彻底看穿、却又无处遁形的小丑。
“如果……如果是别人,让你跟她睡觉,”覃晴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也这么利落地脱衣服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又可笑。可她还是问了,像是非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林默并非真的那么“无所谓”。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眼神专注地看着覃晴:
“不会。”她说,“只有你。”
只有你,覃晴。
只有关于你的一切,我才“没关系”。只有对你,我才会甘愿承受所有,包括这种近乎羞辱的试探。
这句“只有你”,比之前所有的“没关系”和沉默,都更加沉重,也更加……让覃晴无法承受。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再多待一秒,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崩溃。
最后,摔门而出的,不是林默。
是覃晴。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用力甩上门,将那扇门和林默那道平静却足以将她凌迟的目光,一起隔绝在身后。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
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890冰冷的提示音,还在固执地回响,像是在嘲弄她的狼狈: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悔意值……又涨了。
可这一次,覃晴连愤怒和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觉得累。
累极了。
[890,你在吗?]
覃晴缩在冰冷的走廊角落里,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茫然。
[在的,宿主。]系统的声音很快回应,平静无波,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争吵和悔意值的飙升都与它无关。它甚至在覃晴的意识空间里,无聊地梳理着幻化出两只透明的小翅膀,慢悠悠地扇动着,等待宿主的下文。
结果等了半天,覃晴都没再说话。只有意识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和绝望。
890扇翅膀的动作顿了顿,决定主动打破沉默:[宿主,你召唤本系统有什么事吗?悔意值已达到75%,请继续努力。]
又过了好一会儿,覃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也更空洞,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不想完成这个破任务了。]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最后的勇气,说出那个埋藏心底已久的念头:
[让我死了,行不行?]
890梳理翅膀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它那缺乏人类情感的思维核心,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求死”意愿给卡顿了一下。
[任务进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宿主。]它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为什么要放弃?]在它的逻辑里,目标接近完成,放弃是极度不合理且低效的行为。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覃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麻木,[我不想活了,我本来就应该死了。]她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和强撑,坦诚地面对内心最深处那个黑洞——对生的倦怠,和对继续面对林默、面对那份沉重感情的无能为力。
[你不怕死,却怕林默对你的感情。] 890一针见血地指出,没有讽刺,只是基于它观察到的数据得出的结论。它不懂人情世故,只是觉得这逻辑很奇怪。
覃晴沉默了。890说得对。她确实怕了。如果她不知道林默的感情,她还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的付出,把一切归结为“工作”或“习惯”。
但现在她知道了,林默那句“我爱你”的告白,连同她上辈子临死前可能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林默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了有形的、沉重的东西,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让她觉得自己不配,让她只想逃,甚至想用彻底的消失来终结这一切。
或许……上辈子自己那个突然的、意外的死亡结局,对林默来说,虽然痛苦,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至少,不用再面对她这个烂人,不用再承受无望的喜欢和不断的伤害。
[你不能放弃任务,] 890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但我可以让你重新死一次。]
覃晴还没完全理解890这话是什么意思,眼前的景象就骤然扭曲、变幻!
冰冷的酒店走廊墙壁、昏暗的灯光、身下冰凉的瓷砖……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虚化、溶解,像被水冲开的颜料画。紧接着,周围死寂的环境被一阵猛烈的、几乎要将耳膜撕裂的呼啸风声取代!风声灌满耳朵,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速度感。
等覃晴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不是坐在走廊的地上,而是……坐在一辆疾驰的跑车驾驶座上!
熟悉的方向盘触感,熟悉的引擎轰鸣,窗外飞速倒退、几乎拉成模糊色块的景物,还有那种身体被速度紧紧压在座椅上的感觉……
这是……她上辈子出车祸时开的那辆跑车!
覃晴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在心里疯狂呼唤890:[890!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干什么?]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系统仿佛已经完成了它的“承诺”,将她抛回了这个致命的时刻。
覃晴虽然嘴上说着不想活了,但那更多是一种情绪崩溃下的宣泄和逃避。不代表她想再亲身经历一次那场让她粉身碎骨的车祸!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踩下刹车,控制方向盘,避开那场注定的灾难。
可是——身体根本不受她控制!
她就像一个被困在提线木偶里的灵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脚,按照早已设定好的、上辈子的轨迹,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动作。她只有意识,却无法对这副身体发出任何有效指令。
上辈子是怎么死的,覃晴其实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速度很快,失重感很短暂,然后是剧烈的撞击和黑暗,快到来不及恐惧和疼痛。
但这一次,她是清醒的!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正以可怕的速度冲向死亡!这种等待死亡降临、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和毫无知觉地死去,完全是两回事!
意识在疯狂尖叫,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可此时,“覃晴”的身体——上辈子临死前的那个覃晴——却还在进行着导致她死亡的最后一系列动作。
只见“她”一手紧握着方向盘,在蜿蜒陡峭的山路上将油门踩得更深,享受着极限速度带来的刺激和麻木感,这大概是当时和冷战中的林默赌气、以及内心烦躁的发泄方式。另一只手,却松开了方向盘,探向副驾驶座前方的储物抽屉,似乎想在里面翻找什么东西。
覃晴根本不知道上辈子的自己临死前到底想拿什么。看到这个作死的动作,她只觉得一阵荒谬和愤怒——上辈子自己死的真是不冤!简直是活该!
那个“覃晴”在抽屉里胡乱摸索着,墨镜没翻到。平时这些琐碎东西都是林默准备好放在她手边的,但那次冷战,林默不在,却摸到了角落里一个硬质的、带着棱角的小盒子。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带着点好奇,将那个盒子拿了出来。
覃晴也很好奇。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临死前还翻到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什么?
盒子似乎是定制的,很精致,表面有细腻的纹路。“覃晴”用指尖摸了摸,触感温润。她将盒子转过来,借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光线,隐约看到打开的那面,印着一行细小的、流畅的英文花体字——
“Please make my dream come true.”
(请让我的美梦成真。)
被困在上辈子身体里的覃晴,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突突直跳起来!一股强烈到让她几乎窒息的、不祥的预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潜意识里疯狂地呐喊:不要!不要打开!别看!
可是,上辈子的“覃晴”没有这种感觉。她大概只是觉得这盒子精致特别,又印着这样一句……或许是林默才会放进去的、带着点傻气和期待的话。她没什么心理负担地,用拇指轻轻一挑,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条项链。链子很细,闪着铂金的微光。吊坠的设计简洁而独特,是一朵用细小的钻石和浅色宝石镶嵌而成的、惟妙惟肖的……结香花。
小小的,鹅黄色的花瓣簇拥着,精致又温柔。
在吊坠的背面,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覃晴”看清了上面刻着的一行更小的字。字迹清秀而用力,像是雕刻者倾注了全部的心意。
很简单。
很明了。
却足以……击穿一切伪装、逃避和自以为是的冷漠,直击心脏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覃晴,我爱你。】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
坐在驾驶座上的“覃晴”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排山倒海而来的、她或许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剧烈情绪,失去了控制。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死死盯着掌心里那条项链和那行字,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滚着无法置信、茫然、以及一种被这猝不及防的、沉重的爱意击中后,彻底失语的震撼。
下一秒——
失控!
高速行驶的跑车,因为驾驶员瞬间的失神和失控,猛地偏离了车道,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道路外侧、没有任何护栏的陡峭山崖,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风声尖锐到了极致,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颠倒。
那可能是覃晴上辈子,唯一一次,在死亡临近前,真正意义上的失控。
不仅仅是对车辆的控制,更是对她自己所有坚硬外壳、所有漫不经心、所有自以为是的情感防线的,彻底失控。
还有那随之而来的、足以淹没一切的……不可置信。
那句迟来的、深埋的、她或许至死都未曾有机会回应的“我爱你”,和她年轻的生命,她那混乱、任性、却又戛然而止的人生,连同那条带着结香花与爱意的项链一起,被狠狠地、永远地埋葬在了那场坠崖的巨响与烈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