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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三) ...

  •   覃晴早上醒来,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房间里安静地走动——是林默。她正背对着床,将覃晴今天要穿的戏服仔细地熨烫平整,挂在衣架上,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温水和简单的早餐。

      有那么几秒钟,覃晴完全愣住了,分不清今夕何夕,以为自己还没从昨晚那个过于真实、充斥着上辈子糟糕记忆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她只能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林默有条不紊地忙碌,仿佛之前那个未尽的吻、那句直白的告白、那条冰冷的“你不用过来了”的信息,以及昨晚她梦到的所有伤害,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林默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和以往无数个准备工作的早晨一样,平静,专业,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拿覃晴放在床头柜上、已经空了的水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刹那,覃晴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瑟缩了一下,避开了林默的靠近。

      林默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动作,拿起杯子,转身走向小厨房的水槽,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醒了?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餐吧,今天有重头戏,需要保持状态。”

      覃晴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我不是说了,不用你过来吗?”

      林默正在清洗杯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水流声哗哗作响,她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我是你的经纪人,覃晴。我想,我应该过来。这是工作。”

      她刻意强调了“经纪人”和“工作”这两个词,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也像是在提醒覃晴,也提醒自己——那晚黑暗中的失控和告白,或许只是工作关系之外,一次不该发生的意外。既然覃晴选择了退开和驱逐,那么她就退回到最安全、也最熟悉的身份里。

      果不其然,覃晴听了这话,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或者想质问些什么,林默的话就好像在告诉覃晴那些事情只有你一个人在意而已。

      但看着林默那副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来尽职尽责完成工作的样子,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没再吭声,起身去了浴室。

      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好。两人沉默地吃完。林默收拾东西,覃晴换衣服,气氛有种诡异的平静,却又暗流涌动。

      今天要拍的是一场对峙戏,也是整部电影的高潮段落之一。这部剧本身没有明确的感情线,但导演很聪明,在台词和镜头语言里埋了不少充满张力、暧昧不清的暗示,显然是瞄准了当下流行的“宿敌CP”红利。

      观众确实很吃恨海情天这一套,那种亦敌亦友、在对抗中滋生复杂情愫的关系,往往比直白的爱情线更有嚼头。

      覃晴对此无所谓。演戏是她的工作,剧本怎么写,导演怎么要求,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都会尽力完成。她扮演的这个反派,并非传统意义上因悲惨遭遇而黑化的类型。角色出身优渥,家庭和睦,朋友友善,人生顺遂。她的“恶”,是纯粹的,没有理由的。

      白天,她是师长同学眼中品学兼优、阳光开朗的好学生;夜晚,她却精心策划并实施着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这种极致的善的表象与纯粹的恶的内核形成的巨大反差,正是电影最大的看点之一。

      最后一场重头戏,就是主角历经艰辛,终于揭穿了反派完美的伪装,在废弃的仓库里与她当面对质。主角愤怒、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的痛楚,厉声质问:“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拥有了一切!”

      镜头对准覃晴。

      她饰演的反派斜倚在生锈的铁架旁,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脸上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无辜又恶劣的笑意,仿佛主角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愉悦: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问题,然后给出答案,简单,直接,毫无修饰,“无聊啊。好玩。因为……我想。”

      就只是这样。没有苦大仇深的过去,没有被迫无奈的抉择,仅仅是因为“无聊”、“好玩”、“我想”。这种毫无理由的、纯粹的恶意,反而比任何精心编织的悲惨故事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主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彻底的震惊和茫然,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无法用常理去揣度、也无法用道德去约束的怪物。

      导演在监视器后喊了“卡”,对这场戏的效果十分满意。

      林默一直站在片场边缘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镜头下覃晴游刃有余的表演,看着那个角色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话语,看着覃晴眼中闪动的、属于角色的那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恶意。

      她觉得覃晴跟这个角色很像。都拥有令人炫目的天赋,都活得自我又肆意,都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对他人情感的漠视和掌控欲。

      但又不一样。

      这个角色的魅力,在于她是一面极端化的、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人性中某些被压抑的黑暗面。而覃晴……覃晴本人的魅力,远比这个虚构的角色要复杂、生动、也……更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覃晴的“坏”,带着温度,带着矛盾,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脆弱和茫然。她会伤人,也会在深夜悄悄塞一枝结香花;她会说出刻薄的话,也会在对方摔倒时本能地去接住;她会任性地想要推开一切,却又在推开后独自烦躁不安。

      林默看着从拍摄区域走下来的覃晴,她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属于角色的冷戾和漫不经心,但在接触到林默目光的瞬间,那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迅速被熟悉的、带着点不耐和回避的情绪取代。

      林默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走上前,将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语气如常:“喝点水,润润喉。下一场戏要转场,车已经准备好了。”

      覃晴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林默的手背,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围的剧组人员忙碌地拆卸设备,准备转场。嘈杂的人声中,她们之间那点无声的暗流,被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只有覃晴自己知道,刚才在镜头前说出“因为我想”那一瞬间,她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也被那毫无理由的台词,轻轻撬动了一下。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推开林默,换取内心虚假的平静和不亏欠?

      还是……别的什么?

      覃晴暂时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深究自己心里那点被撬动的异样。因为另一个更明显、更让她如芒在背的事实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林默现在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

      或许用“盯”这个词不算完全准确,林默的目光并不总是那么直接和锐利。但她就是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拍戏时,在她休息时,在她跟剧组其他人说话时,甚至在她只是发呆的时候,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

      虽然以前的林默也经常介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地管着她,覃晴也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依赖。但这一次,覃晴就是觉得不一样。那不再是单纯的“照顾”或“管理”,而是给她一种……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被监视、被圈禁的感觉。

      林默的沉默不再让她感到安心或纵容,反而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这天晚上,剧组几个相熟的演员约着出去聚餐放松一下。覃晴本来兴趣缺缺,但大概是为了透透气,也为了暂时摆脱林默那种无处不在的视线,她还是答应了。她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不出所料,林默已经拿着外套等在了门口,显然也打算一起去。

      覃晴停下脚步,转过身,直接将林默挡在了房间门内。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她语气冷淡,带着明确的拒绝,“你不用跟着。”

      林默不为所动,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自顾自地将外套穿上,拉好拉链,声音平静:“我不进去,在车里等你。”

      “我说了不用。”覃晴的语气更硬了。

      林默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气息。“走吧,要迟到了。”她说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这种仿佛她的一切决定和拒绝都无效的态度,彻底点燃了覃晴心里的火。她最看不惯的就是林默这副样子——永远沉默,永远不解释,永远我行我素,用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强硬的方式,将她的一切都纳入掌控。

      “你是在监视我吗?”覃晴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直视着林默的眼睛。

      林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固执地挡在门前,用身体和眼神无声地宣告:我必须跟着你。

      这沉默的对抗让覃晴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她冷笑一声,几乎是口不择言:“我吃完饭还要跟盛喻去约会呢,怎么,林大经纪人,你也要跟去当电灯泡吗?”

      这当然是假的。覃晴压根看不上盛喻那小子,只是剧组里她相对熟一点的年轻男演员就他一个,顺手拉过来当挡箭牌罢了。

      远在餐厅、对即将到来的天降横祸一无所知的盛喻:“……”

      这下,林默不再沉默了。她自然也不信覃晴的鬼话。但她看着覃晴那张因为愤怒和故意挑衅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心头也涌上一股烦躁和无力。这种熟悉的、用恶劣言语推开她的方式,跟上辈子那些糟糕的争吵何其相似。

      “别闹了,覃晴。”林默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隐隐的怒意。

      跟上辈子几乎重叠的场景——覃晴的无理取闹,林默试图用沉默和“别闹”来控制的无力感。覃晴只觉得荒谬又讽刺。是不是上辈子造的孽太多,所以这辈子也不得安生,要一遍遍重复这种让人窒息的戏码?

      “你是不是觉得,”覃晴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只是那平静底下翻涌着更危险的东西,“一直以来,我都在闹?我所有的情绪,我的不满,我的拒绝,在你看来,都只是在闹?”

      “我没有……”林默想解释,她从未觉得覃晴在闹,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覃晴这种激烈的、总是将她推开的反应。

      但覃晴现在根本不想听任何解释。她被一种自毁般的冲动驱使着,要将所有最伤人的话都说出来,仿佛这样才能刺穿林默那层永远平静无波的表象,也仿佛……这样才能惩罚那个总是把事情搞砸、总是伤害对方的自己。

      “你是不是就觉得,我是个永远长不大的、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不停地给你闯祸,不停地需要你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覃晴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那你应该恨死我才对!你居然还说喜欢我?呵……好不好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积蓄力量,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垃圾般的目光看着林默,一字一顿地问:

      “林默,你贱不贱?”

      这话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覃晴自己都被那话语里的恶毒惊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麻木的快意。

      她以为林默依旧会沉默,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所有的伤害都默默咽下,然后继续固执地站在她身边。

      但这一次,林默没有。

      她抬起头,直视着覃晴,那双总是平静或隐忍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燃烧着两簇火焰——是怒火,也是某种被彻底刺伤后的、尖锐的痛楚。

      “不贱。”林默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覃晴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的力度,“喜欢你不是一件会让我觉得贱的事。”

      林默很生气。但比起覃晴用“贱不贱”来形容她的感情,她更愤怒、更难以忍受的,是这句话背后潜藏的意思——覃晴记得她喜欢她,并且,覃晴觉得“林默喜欢覃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很“贱”的事情。

      覃晴愣住了。

      或许是没想到林默会这样直接而强硬地反驳,否认那个带着侮辱性的字眼。也或许是……林默听懂了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那句话背后更深层的含义。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当她说出“你贱不贱”时,那咬牙切齿的痛恨和鄙夷,并非完全指向林默。那更像是一种指向自身的、极度的厌恶和否定。她不是真的觉得林默贱,她是觉得……那个让林默如此卑微地喜欢着、却又不断伤害对方的自己,才贱。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像是在为这场激烈而丑陋的争吵,钉下一个残酷的注脚。

      悔意值又上涨了。

      因为这场争吵?因为那句伤人的话?还是因为……林默那句“不贱”,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出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对自己的憎恶和绝望?

      覃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所有激烈的情绪,仿佛都在林默那句“不贱”面前,被冻住了,然后碎裂成一片片冰冷的、无法拼凑的残渣。

      两人就这样在门口对峙着,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刚才的争吵更加沉重,也更加难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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