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触角让人盯上了》木搭台

86、第 86 章 四月十八日

　　四月十八日，周五，阴天。
　　燥热，闷，天空阴沉沉的，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和三年前一样。

　　恪明总经理办公室，冯助理抱着一叠文件推开门，望向站在窗前，眺望天边的男人。

　　桌上，电脑播报着早间新闻：“近日，经有关部门批准，位于我国南方地区的云山正式划定为国家级珍稀动物保护区……在这座面积五百四十平方公里的山中，栖息着多种濒危野生动物，未来将实行最严格的保护措施。据了解……”

　　申请通过了！冯助理想。
　　几年来，他家老板一直极力推进这个事项，设立相关基金会，为此奔忙。
　　这与恪明的业务毫无关联，冯助理想，大概和那人有关。

　　总经理办公室中，有张小桌子，突兀地支在那里三年。三年前，那曾是一人的专属位置，但这三年以来，除却保洁阿姨，无人去动。

　　等冯助理放下文件离开，闵序转身，指尖轻触着桌面，垂眼望向桌后无人的椅子。

　　有一人咬着笔头，歪七扭八地半趴在桌上，抬头可怜兮兮又焦躁地喊道：“等一下，我快算出来了，再给我五分钟！这个真的好难算，我感觉我又算错了……”
　　叽叽喳喳，触角急得直晃，下一秒，他如泡影般消失不见。

　　如果他听见这个消息，应该会开心地跳起来，闵序想。

　　——三年前。
　　四月十八日，周一，阴天。

　　云山腹地，林峰低着头，将自己团成一团，悄不楞声啃着饼干，企图降低存在感。

　　他面前盘腿坐着三人。左边那个皮肤黝黑的东南亚人阿康，撕开一个肉罐头，放在几人中间，嘴里嘀咕了句外语；他的弟弟阿凯坐在右边，冷笑着回了一句，末了，拎起一块肉片，仰头塞进嘴里，余光瞥见林峰正偷看自己，他冷冷地觑他一眼。

　　如豺狼般的眼神，吓得林峰一哆嗦。

　　“哼。”中间那人哼笑一声。

　　比起阴鸷豺狼般的两兄弟，这人形象平和，身材精壮，一副沉稳的商人模样。

　　“咔嚓。”他点了只烟，昂首吸了口，边吐气，边用下巴指了指肉罐头，问林峰：“想吃？”

　　林峰瑟缩着摇头。

　　那人咧嘴笑开了，像从人体中诞生的魔鬼，撕开伪装的表皮，一口黄牙露出，眯起的眼角上闪着狠厉贪婪的光。

　　他是这伙人的头头，孙金田。

　　孙金田哼笑着冷笑着，下一秒，他猛地拉下表情，沉着脸指着堆在岩石旁的笼子，道：“想吃，就给我好好干活。”

　　他那带着狠辣的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林峰，林峰顿觉自己被刮了层皮，孙金田威胁道：“不然就把你弄死塞进去，在山里，死一个两个人，不会有人知道。”

　　林峰忙不迭地点头，哆哆嗦嗦拿起矿泉水，小媳妇般抿了口水，又哆哆嗦嗦放下，简直要哭出来。

　　他只是想赚点钱，没想到碰上这么一个大魔头。

　　他本是山下村里的一个普通村民，年轻时游手好闲，虚度光阴，年过五十还没成家，眼见着要变成老光棍，于是他琢磨着搞点钱，买个东南亚女人搭伙过日子，再给他生个大胖小子，那是最好不过了。

　　去年，这伙人找到他，说要带他赚钱做买卖，简直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凭借着对山的熟悉，去年他大赚一笔。只不过，过年时打了几把扑克麻将，手气不佳全搭进去。

　　好在如今有了赚钱的门道，他不怕挥霍。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带他赚钱的老大哥，实际是化了形的豺狼虎豹。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合作，也许是熟悉了，也许是懒得装了，他们在他面前也不藏着掖着了，什么话都说。

　　带路时，林峰心惊胆战地听他们漫不经心聊起往事：哪年运了多少粉，赚了多少钱，这过程又杀了什么人——仅仅只是因为当天天气不好，孙金田心情差，那人便无辜丧命。

　　也聊到走私珍稀动物的契机，源于近年来那见不得光的市场需求的猛增。
　　——傲慢、贪婪的市场。在人类能轻松填饱肚子，满足物欲的时代，总有人标新立异，喜欢吃点别人吃不上的、用点别人用不到的稀奇货。贪名贪羡，看似人上人，实为小丑，那膨胀的不加遏制的贪念，最终会将人异化成人皮野兽，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

　　走私贩毒不分家，这些亡命之徒，只要有赚钱的渠道，铆足了劲地往里钻，管他道德法律，管他甲乙丁卯。

　　林峰胆战心惊，今天大魔头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差劲，因为此趟收获不多，半数笼子都填不满。

　　他怕极了这大魔头拿他的小命泄愤，在山沟沟里，怕他那八十岁的老母亲哭瞎了眼都找不到人。

　　今天天气也不好，眼见着要下雨，林峰盯着脚边一只落单的蚂蚁，抬脚将它碾死的同时，心想：干完这票，我就不干了。

　　他们在一块岩石的背风面休整，“哇哇哇啊啊好好的……”有细微的声音，随风飘来，隐约是人声。

　　林峰一哆嗦，害怕被人发现，而孙金田丢掉烟头，抬头，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眼里的光芒涌动，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

　　阮辰羽许完三个愿望，就见岩石背后突然窜出四个人。

　　为首的那人扫过两人勾在一起的手，狞笑着“呦呵”一声，开口道：“小情侣打野战，带上哥哥几人如何？”

　　闵序警觉地将阮辰羽护在身后，阮辰羽见来者不善，意识到这些人估计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他朝山林吹了声口哨，一只黄嘴灰腹鸟悄无声息地从山中飞出，消失在天际。

　　四人呈扇形向两人围过去，毫无周旋的余地，今天的孙金田他要泄愤，山林原野，是他尽情释放本性的绝佳去处。

　　几人交手了。

　　纷争伊始，林峰被闵序一脚踹下坡，四仰八叉躺在草中不省人事。随即闵序侧头弯腰，躲过阿康从脑后袭来的铁拳，转身与其缠斗在一起。

　　一记飞踢，阮辰羽仓皇躲过，碍于天道法则，他只能被动地反击阿凯的进攻。阿凯手风狠辣，招招下死手，阮辰羽无法对他动真格的同时，也没办法将其制服。

　　又一次堪堪躲过一记杀招，阮辰羽余光瞥了眼闵序那边的状况，只见闵序侧身沉腰，将阿康抱摔在地，当头就是一拳。

　　阮辰羽松口气，看来不用等木爷爷赶来了……随即他蹙眉，还有一个人呢？

　　“噗。”一声轻响，阮辰羽的余光中多出一抹白色，下一秒，一根针管扎在闵序的胳膊上。

　　疼痛过后的麻痹感迅速涣散开来，闵序反应快速，立马将针拔了出来。针管的药剂下了一半，那是用于动物的药，对人体的伤害极大，当即他半身发麻，呼吸急促，脑袋昏沉的像套了层塑料膜，丢进海里，世界旋转远去，手上桎梏阿康的力道不由地减弱。

　　满脸血的阿康伺机挣脱，下一秒，困兽之斗般的全力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在闵序胸口，闵序当即被踢出几米，摔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沫，昏迷过去。

　　一切化为寂静，只有起风了树林的“沙沙”声。

　　孙金田手持麻醉枪从一块岩石后站起来，和阿康一起，阴狠地望着地上的人。

　　没想到，这两人看着细皮嫩肉的，这么难缠。

　　还有一个。

　　天色忽然暗了一瞬，下一秒，“砰——”一人砸在他们中间，激起潮湿的尘与土。

　　是阿凯，他挣扎着爬起来，惊恐地望向前方。孙金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面容精致的青年，满脸的错愕与慌乱，他眼瞳如墨晕开似的，占领大半个眼球，瞳孔中闪着无机质非人般的光芒，无神又有神地盯着地上昏迷的男人，双唇颤抖着，吐着不成调的音节：“闵……闵……”

　　在这幽深的山林中，像会动的蜡像一般，朝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似妖似鬼。

　　孙金田骇地后退一步，斥声喊了句：“阿康。”

　　阿康上前，一脚将魂不守舍的阮辰羽踹倒在地。

　　见状，孙金田吐了口唾沫：“装神弄鬼。”

　　“杀了。”他冷冷道，转身背风点了根烟。

　　阿凯直起身，目光湛湛带着报复，向倒地不起的阮辰羽走去；阿康转身走回闵序身旁，兄弟俩擦肩而过，豺与狼对视，唇角血腥地勾起。

　　身下的岩石又冰又凉，水汽、泥土、石头的气息裹挟着山林的草木清香，是阮辰羽记忆中熟悉的味道，他睁开眼，看见天上缓缓散开的流云。

　　“砰！”“砰！”“砰！”肉/体捶打的声音。

　　阮辰羽转头，穿过向他走来的阿凯的身影，他看见阿康一脚一脚地踢着闵序。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人类很脆弱，这样打，是会被打坏的。闵序不是真的保龄球，他的伤口刚好没多久，头发刚长齐，是不能这样摔摔打打的，会死掉的。

　　他又连累闵序了，许愿一点也不灵。

　　对不起。

　　阿康见闵序吃痛转醒，吹了声口哨，捡起方才缠斗时掉落在地的利刃，对准闵序的眼睛，尖刀高举，然后蓄力。

　　“啊——————”

　　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峦，饶是穷凶极恶之徒，都觉得毛骨悚然。

　　阿康举刀滞住，孙金田烟吐一半，两人缓缓回首——

　　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拖着流光溢彩的翅膀，头上两缕触角，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地从地上爬起。他的手上拿着一截黝黑的断臂，而阿凯抱着肩膀，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哀嚎。

　　怪物将短肢往旁边一抛，瞳孔光芒敛去，浓黑的眼瞳一左一右，冰冷地锁定在两人身上。

　　“什，什么东西？”孙金田手上夹着的烟掉落在地，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怪物。

　　“啊——————”

　　流云急聚，厚厚地盖在山峦上，天霎时暗下来，天空酝酿着风暴。雷电银蛇般在乌云中窜出，整个云山覆盖在乌云下。

　　乌云聚顶，发出隆隆声，那是天道律法的警告。

　　飞鸟惊掠，山中各处的妖望向天际，望着雷云，深入骨髓的害怕。

　　木爷爷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试图将众妖召回身边，却猛地发现，体内的妖力无法催动。他暗道不好，连忙朝乌云最浓黑的西山奔去。

　　飞沙走石中，闵序痛苦地睁开眼睛，天地昏暗，他隐隐看见孙金田阿凯倒在地上，不知死活。而浑身不对劲的阮辰羽，站在风暴中心，抓着不断求饶的阿康，失了心神，张开嘴巴，附身就要咬断阿康的脖子。

　　瞬间，风云停滞，一片寂静中，只有闵序细如蚊蝇混杂着血腥气的呐喊：“不要——”

　　“轰隆——”

　　天雷流泻而下，像倾倒的水银，兜头而下，淹没阮辰羽的身形。

　　天地震颤，碎石迸裂。

　　“嗡——”混沌的世界中，闵序耳鸣着，难以感知、难以接纳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世界仿佛不存在，只有消失的阮辰羽的身影……

　　许久许久，又或者只过了几息，乌云散开，世界亮起来，天依旧阴沉沉的。

　　烟雾弥散，阮辰羽松开震晕的阿康，跪坐在地，神识恢复清明。

　　——最后时刻，天道大方一次，收手了。

　　“阮辰羽。”

　　阮辰羽抬头，见闵序挣扎着坐起来，口角溢着鲜血，朝他伸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闵序迈开一步，像蹒跚学步的孩童，一步一滴眼泪，朝着闵序走过去。

　　见妖没事，闵序松了口气，一口血猛地喷出，他抱歉安抚地朝阮辰羽一笑，下一秒，他目眦尽裂——

　　一只贪婪胆小的鬣狗，从身后将匕首刺入阮辰羽的心脏。

　　“噗呲。”刀尖从阮辰羽的胸口冒出。

　　林峰松开刀柄，嘴里喊着“有妖怪，有妖怪”疯疯癫癫跑远了。

　　“阮…阮…阮……”闵序喉珠颤抖着，看着阮辰羽向他伸手，而后向前踉跄几步，倒在自己怀里，缓缓闭上眼睛。

　　他呆呆地看着扎在阮辰羽心脏上的利刃，他不敢碰阮辰羽的身体，生怕碰出岔子。他仓皇地望向四周，又无助地望向天：“救…救他，救救他。”

　　闵序怀着一点希望，妖没那么容易死的，也许……也许人类的铁器杀不了妖精……

　　闵序怀里的重量忽然越来越轻，阮辰羽的身体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微粒，“叮”手上的戒指落在地上，细微的声响，像蝴蝶临死前翅膀无声的颤动，细不可闻。

　　闵序的意识与感知，骤然收缩成针眼，针眼大的世界中，只有阮辰羽悄无声息、缓缓消散的模样，像针尖一般细细密密地扎着他。

　　痛。

　　他无措地抱住阮辰羽，紧紧抱住。

　　细雨从远处的山峦一路铺陈过来，细雨成流，落在脸上，温热地滚入泥土中。

　　然后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