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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野听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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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
这两个字,如此陌生,又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穿透力,狠狠撞在他从未被如此对待过的心壁上。
从小到大,围绕他的词汇是“滚开”、“别惹事”、“离他远点”,是拳脚和呵斥。
从未有人用这样带着命令、却又奇异地裹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的口吻,对他说过这两个字。
他烧得通红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锁在林星遥近在咫尺的脸上。
她微微蹙着眉,清澈的眼底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狼狈虚弱的倒影,那里面没有他熟悉的畏惧或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焦急,像投入滚烫油锅的一滴清水,瞬间激起更汹涌的混乱。
他张着嘴,灼热的呼吸急促地喷出来,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绵软无力,微微颤抖着,瓶子里的水晃荡着,折射出窗外模糊的光晕。
林星遥见他只是呆愣愣地盯着自己,毫无反应,心头的焦急更甚。
他烧得实在太厉害了,眼神都涣散了!她顾不得其他,伸出手——那纤细的、带着凉意的手指,直接覆在了他滚烫的手背上,连同他握着的水瓶一起包住。
冰凉的触感让江野猛地一颤,几乎要条件反射地甩开。
但林星遥的手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他,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了那瓶水。
“喝!”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像一枚小小的钉子,试图钉进他混乱的意识里。
江野混沌的大脑里一片轰鸣,高烧的烈焰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看着眼前那双执拗的眼睛,感受着手背上那片微凉却坚定的覆盖,身体里反抗的本能像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顺从。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就着林星遥托着瓶子的手,凑近了瓶口。
清凉的水流入口腔,带着一丝甘甜,瞬间缓解了喉咙刀割般的干渴。
他像沙漠里濒死的旅人,贪婪地吞咽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冰凉的水滑入灼热的食道,带来一阵短暂而珍贵的清明。
林星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瓶子的角度,看着他急促地吞咽。
直到大半瓶水被他喝下,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慢慢移开瓶子。
“咳…咳咳…”江野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震得整个胸腔都在疼痛。
他弓着背,额头抵在桌沿,身体因咳嗽而剧烈地颤抖。
林星遥的心又揪紧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因咳嗽而紧绷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校服,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
她的动作生涩而轻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掌心下,少年滚烫的体温和肌肉因痛苦而绷紧的僵硬感清晰传来。
江野的咳嗽在她笨拙的安抚下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而灼热的喘息。
他依旧埋着头,没有看她,也没有推开她落在他背上的手。
只是那紧绷的肌肉,似乎在她一下下轻柔的拍抚中,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松弛了一点点。
整个空旷的教室,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林星遥收回手,感觉掌心一片滚烫。
她迅速从医药包里翻出退烧药——布洛芬胶囊,仔细抠出两粒,又拧开剩下的半瓶水。
“把药吃了。”
她把药和水再次递到他面前。
这一次,江野没有立刻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烧红的眼睛里血丝密布,眼神依旧涣散,却少了些之前的凶狠暴戾,只剩下一种被高烧和虚弱彻底征服后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看了看她掌心的白色药片,又看了看她。
林星遥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捻起那两粒小小的药片,放进嘴里。
然后,他接过水瓶,仰头,艰难地将药片和水一起咽了下去。
动作迟缓得像个提线木偶。
看着他终于把药咽下,林星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她拿起桌上那张被体温计焐热的退烧贴——刚才情急之下贴得有点歪。
她犹豫了一下,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江野没有躲闪。
他的目光有些迟钝地追随着她的手指。
林星遥屏住呼吸,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揭下那张已经有些温热的退烧贴。
他额头的皮肤依旧滚烫,那道狰狞的伤疤在病容下也显得格外脆弱。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疤边缘,将新的、冰凉的退烧贴重新贴好,指尖尽量不触碰他灼热的皮肤。
冰凉的触感再次袭来,江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像是贪恋那点凉意般,缓缓放松下来。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鼻音,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最终疲惫地阖上了。
他太累了。
高烧和药物的双重作用,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坠入黑暗。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排山倒海的虚弱感便将他彻底淹没。
林星遥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紧蹙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粗重灼热,却比刚才平稳规律了一些。
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了这个角落。
她轻轻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在他课桌旁边坐了下来,没有离开。
她不敢走。
他烧得这么厉害,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教室前半部分,留下大片的阴影笼罩着后排。
时间仿佛在这个角落凝固了。
林星遥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江野沉睡的侧脸上。
褪去了平日的暴戾和防备,此刻的他,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脆弱和……惊人的英俊轮廓。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那道伤疤像一道神秘的印记。
她的心绪纷乱如麻。
书包里那把黑伞的存在感依旧强烈。
昨天他塞伞时的决绝霸道,与此刻病弱的顺从形成强烈的对比,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那道她试图筑起的、名为“疏离”的堤坝,早已在医务室的混乱、在暴雨中的黑伞、在此刻他滚烫的脆弱面前,无声地崩塌瓦解,露出底下汹涌的、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暗流。
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趴着的江野似乎陷入了一个不安的梦境。
他的眉头再次痛苦地拧紧,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孩童般的无助。
“……妈……冷……”
那含糊不清的两个字,像两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林星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在所有人眼中如同煞神、浑身是刺的江野,在烧得神志不清时,喊出的竟然是……“妈”?
一股巨大的酸涩瞬间涌上她的鼻尖。
她几乎能想象,在他更小的时候,是否也曾这样脆弱地呼唤过母亲?而回应他的,又是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脱下自己那件薄薄的针织开衫——那是妈妈怕她着凉特意让她穿上的。
她站起身,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开衫盖在了江野弓起的后背上。
带着她体温的、柔软的织物覆盖下来,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陷入梦魇的江野似乎感觉到了这份温暖,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许,无意识地往那温暖源蹭了蹭,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桌面上,呓语渐渐低微下去,再次沉入昏睡。
林星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沉睡中依旧带着一丝不安的侧脸,看着他背上自己那件显得格外小巧的粉色开衫,胸腔里那颗被搅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几乎要溢出来。
窗外,暴雨过后的天空,终于艰难地透出了一丝微弱的、被水洗过的晴光。
教室角落里,滚烫的寂静无声蔓延。
一个在病痛中沉沦,一个在混乱的心绪中沉浮。
而那声“听话”的回响,与那声模糊的“妈”,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着某些东西的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