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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发烧了,听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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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那场混乱的余波,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覆在了林星遥和江野之间。
冰层之下,是暗流汹涌的未解之谜和各自翻腾的心绪。
林星遥被妈妈接回了家。
面对妈妈担忧到几乎落泪的询问和爸爸沉默却凝重的眼神,她只是疲惫地重复着校医“低血糖加轻微中暑”的结论,小心地隐藏着书包里那个白色药盒的分量。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和……
那个混乱午后残留的烟草与心跳的气息。
她需要时间。
时间舔舐因晕倒而暴露脆弱的羞耻,时间冷却江野那双混杂着恐惧与焦躁的眼睛在她脑海中烙下的印记。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时间重新筑起那道名为“疏离”的堤坝。
靠近江野太危险了,那种危险不仅来自于他本身的暴戾和混乱,更来自于他仿佛能轻易洞穿她所有伪装的视线,以及……自己那在混乱中悄然失控的心跳。
于是,重回学校的林星遥,成了江野视线里一道刻意回避的风景。
她不再看教室后排。
课间休息,她要么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看书,要么和同桌陈薇轻声讨论习题。
去洗手间,她会刻意绕开楼梯间那个曾发生冲突的拐角。
午休铃声一响,她不再犹豫,径直跟着人流走向食堂,或者留在教室趴在桌上小憩,仿佛那个能看见天空的天台从未存在过。
她把自己缩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安静、规矩、一丝不苟地扮演着一个转校好学生的角色。
然而,江野的存在感,却并未因为她刻意的忽视而减弱分毫。
她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审视或烦躁,而是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专注和……固执?
它会在她低头看书时落在她发顶,会在她起身时掠过她纤细的背影,会在她偶尔因身体不适而微微蹙眉时,骤然变得锐利而紧绷。
她不敢回头确认。
她怕对上那双眼睛,怕再次被那里面复杂的情绪搅乱心湖。
江野也变了。
他依旧逃课,依旧在走廊里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戾气,依旧会和他那群兄弟在角落里吞云吐雾。
但林星遥敏锐地察觉到,他抽烟的频率似乎低了一些。
更明显的是,他不再踏足天台。
午休时分,他要么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么就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上睡觉,用一本破破烂烂的杂志盖住头,只露出那道沉默的伤疤。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各自占据教室的两端,互不打扰,却又被一种奇异的张力拉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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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这种微妙僵局的,是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
放学铃声刚响,酝酿了一下午的乌云终于兜不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很快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
狂风卷着雨水,发出呜呜的呼啸声。没带伞的学生们挤在走廊里,望着外面发愁,抱怨声此起彼伏。
林星遥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窗外倾盆的大雨,轻轻蹙起了眉。
她早上出门时天气晴朗,自然也没带伞。
妈妈今天加班,爸爸出差未归。
她默默计算着从这里冒雨冲到公交站的距离,以及自己这副身体能否承受一场冷雨的浇灌。
那股熟悉的、对病痛侵袭的无力感又悄悄弥漫上来。
她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妈妈发信息,或者叫一辆网约车。
就在这时,身边的人群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夹杂着几声低低的惊呼。
林星遥下意识地抬头。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像分开水面的礁石,逆着拥挤的人流,径直朝她这个角落走来。
是江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随意地扣在头上,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伤疤旁边,更添了几分冷硬。
他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纯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在往下滴着水,显然刚从外面进来。
他走得很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所过之处,拥挤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探究和一丝畏惧。
他似乎浑然不觉,目标明确地、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林星遥面前。
林星遥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她抬起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终于无可避免地对上了江野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深,像暴雨前压抑的天空,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被雨水浸染的湿冷,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固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等她开口,甚至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江野手臂一抬,动作近乎粗鲁地将那把沉重的大黑伞塞进了她怀里!
冰凉的伞柄带着雨水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撞进林星遥的怀中,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
“拿着。”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而干脆,像命令,又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说完,他看也没再看她一眼,猛地拉低了卫衣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一头扎进了门外白茫茫的、震耳欲聋的暴雨里。
他的背影高大而决绝,雨水瞬间将他深灰色的身影吞没,只留下一个迅速模糊的轮廓。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闪电。
林星遥抱着那把冰冷的、还在滴水的黑伞,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和好奇目光仿佛都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怀里伞柄上残留的、属于江野手掌的冰冷湿意,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上。
为什么?
他特意从外面冒雨跑回来……就为了给她一把伞?
那把伞很大,很沉,纯黑的伞面没有任何装饰,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简单、粗暴、带着一种沉默的力量。
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
走廊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离她远去。
她只听到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和自己胸腔里,那一下比一下更清晰、更急促、彻底失控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发麻,震得她抱着伞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这心跳,不再是因为恐惧,也不再是因为病弱的眩晕。
它混乱、急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悸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一圈圈扩散,再也无法平息。
那把沉重的黑伞,像个烫手的山芋,又像一道沉默的咒符,在林星遥的书包旁放了整整一晚。
雨水早已干涸,只在深色的伞布上留下几道浅淡的水痕,可那股混合着烟草、雨水和属于江野的、难以言喻的气息,却固执地萦绕在狭小的空间里,挥之不去。
林星遥几乎一夜未眠。
窗外雨声渐歇,可胸腔里那颗被搅乱的心,却仍在擂鼓喧嚣。
江野冲入暴雨的背影,塞伞时指尖冰冷的触感,还有他那双沉得像暴雨前夕的眼睛……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重播,最后定格在他毫不犹豫转身、被雨水吞没的瞬间。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上次晕倒的愧疚?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脸颊在黑暗中莫名发烫。
第二天清晨,她几乎是带着一种上战场般的决心,将那把黑伞仔细擦干,收拢好,塞进了书包。
必须还给他!越快越好!
只有把伞还回去,切断这突兀的连接,她才能找回一点平静的假象。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早自习的铃声刚响过不久,林星遥就敏锐地察觉到教室后排的异常。
太安静了。
那个总是带着无形躁动气息的角落,今天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没有椅子拖拽的刺耳声,没有压低的、带着痞气的交谈,更没有……那道沉甸甸的、固执的注视感。
她忍不住,用书本作掩护,微微侧过头,视线飞快地扫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江野趴在那里。
不是平时那种懒散或烦躁的趴伏,而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脸深深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小截紧抿着、毫无血色的下唇。
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那起伏的频率似乎有些快,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沉重。
最显眼的是,他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外套还湿漉漉地搭在椅背上——正是昨天冲进暴雨时穿的那件。
他……淋雨了?
而且,看起来……很不对劲。
林星遥的心猛地一沉。
昨天他塞伞后冲进雨幕的画面再次清晰浮现,带着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担忧。
她攥紧了手中的笔,指尖冰凉。
整整一上午,江野都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连老师点名时,也只是他旁边一个叫“猴子”的男生替他答了句“江野不舒服”。
课间,他那几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兄弟围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但很快又散开了,脸上带着点担忧和束手无策的烦躁。
猴子还伸手探了探江野的额头,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表情更加凝重。
林星遥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盯着摊开的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书包里那把伞的存在感变得前所未有地强烈,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神经。
还伞的念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担心。纯粹的、不受控制的担心。
午休时分,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
林星遥磨蹭到最后,直到确认只剩下她和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书包里拿出那把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伞,又悄悄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医药包里,摸出了一支小巧的电子体温计——
这是妈妈担心她随时可能发烧而坚持让她带着的。
她走到江野的座位旁,脚步放得极轻。
他依旧趴着,呼吸声比刚才似乎更粗重了些,带着一种闷闷的灼热感。
“江野?”林星遥试探着,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趴着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肩膀的起伏更加明显。
林星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搭在桌边的手臂。
好烫!
那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袖子传来,灼得她指尖一缩。
果然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江野,你发烧了!”她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带着焦急。
这一次,江野似乎被惊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动作像是生了锈的机器。
林星遥对上了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
他的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找不到焦点。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燥得起了皮。
那道伤疤在病容的衬托下,显出一种虚弱的狰狞。
他看到林星遥,似乎想皱眉,但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无比吃力,最终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像是无意识的呻吟,又像是烦躁的抗拒。
他这个样子,比平时凶狠的样子更让人心惊。
“你烧得很厉害,”林星遥顾不得他是否抗拒,将体温计递到他眼前,“测一下体温,好吗?”
江野的目光迟钝地落在体温计上,又缓慢地移回林星遥焦急的脸上。
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理解她在说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和抗拒
——那是属于江野的、对任何示弱和帮助的本能排斥。
但高烧显然剥夺了他大部分反抗的力气。
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沉重的头,然后又把滚烫的额头重重地砸回了手臂上,仿佛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林星遥松了口气,又立刻被更深的担忧攫住。
她拿着体温计,看着江野埋在臂弯里的后颈。
要量腋温,就必须……
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野的胳膊肘,示意他抬起手臂。
江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这种触碰。
但他烧得迷迷糊糊,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不太情愿地微微抬起了一点手臂,在桌面上撑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林星遥屏住呼吸,动作迅速而轻柔地将体温计的探头塞进他的腋下,又小心地将他的手臂放下来,轻轻压住。
“夹好,别动。”她低声叮嘱。
江野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算是回应。
他闭着眼,眉头痛苦地紧锁着,呼吸灼热地喷在桌面上。
等待的几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星遥站在他桌边,看着他因高烧而痛苦蜷缩的身影,听着他粗重灼热的呼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看似坚不可摧、满身是刺的男生,也会有如此脆弱、需要依靠的时刻。
昨天他塞伞时的霸道和决绝,与此刻的虚弱无力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软。
“嘀——嘀——”
体温计发出轻微的蜂鸣。
林星遥赶紧取出,低头看向屏幕。
39.2℃。
鲜红的数字,刺目地跳动着。
她的心猛地一沉。果然烧得很高!
“39度2!”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你必须去医务室!或者……或者回家!”
江野似乎被这个数字刺激得清醒了一瞬。
他猛地抬起头,烧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星遥手中的体温计屏幕,那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凶狠和一种近乎野兽受伤般的暴躁。
“滚……”他嘶哑地低吼,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强烈的排斥,“……不用你管!”
他想挥开林星遥的手,但动作绵软无力,手臂只是徒劳地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反而牵扯得他痛苦地闷哼一声。
林星遥被他突如其来的凶狠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看着他烧得通红却依旧倔强凶狠的脸,看着他因为难受而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一股莫名的勇气混合着强烈的担忧冲上了头顶。
“你闭嘴!
林星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命令的坚决,甚至盖过了江野那虚弱的怒吼。
她直视着他烧得有些涣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烧成这样还逞强?你想烧成傻子吗?”
江野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震住了,凶狠的表情僵在脸上,只剩下因高烧而显得格外茫然和错愕的眼神。
林星遥不再看他,飞快地拿起桌上他那瓶没动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强硬地塞到他手里:“喝水!”然后,她又从自己书包里翻出退烧贴——这也是她常备的。
撕开包装,她犹豫了半秒,随即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将那冰凉湿润的退烧贴,稳稳地贴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灼热的皮肤,那温度烫得惊人。
江野的身体在她贴上退烧贴的瞬间,猛地绷紧了。
他像是被那冰凉的触感刺激,又像是被这从未有过的、带着强制意味的照顾所惊骇,整个人僵在那里,烧红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林星遥的脸。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因为紧张和担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清她白皙脸颊上因为激动泛起的浅浅红晕。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一种……他完全陌生的、纯粹的焦急。
没有嫌弃,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关切。
江野喉咙里那句未吼完的“滚”字,彻底卡在了那里,消散在灼热的呼吸中。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凶狠和暴戾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炭火,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高烧带来的迷茫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震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星遥没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她的注意力全在他滚烫的体温和那刺眼的39.2上。
她看着他呆愣的样子,以为他烧糊涂了,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却又无比认真:
“江野,听话,把水喝了。”
“听话”两个字,像两颗细小的石子,毫无预兆地投入了江野因高烧而混沌一片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