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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呓语与倒影 ...

  •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像某种陈旧的、无法言说的伤痛气息。

      林星遥坐在病床边的硬塑料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她看着江野沉睡的脸——那张褪去了暴戾,只剩下高烧带来的潮红和疲惫的脸。

      他的呼吸依旧灼热粗重,但比在教室时平稳了许多,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像风暴过后暂时平静的海面。

      刚才那声模糊的“妈”,像一枚淬了冰的针,扎在她心尖最柔软的地方,余痛未消。

      她无法想象,这个浑身是刺、眼神荒芜的少年,内心深处竟也藏着这样一块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道狰狞的伤疤,是否也与此有关?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校医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姓李,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她端着一个放着药瓶和一次性水杯的托盘走了进来。

      看到林星遥,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病床上沉睡的江野身上。

      “39度2,烧得不轻。”

      李校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动作麻利地检查了一下江野额头的退烧贴,“给他吃了药?”

      “嗯,”林星遥连忙站起来,小声回答,“布洛芬,两颗。”

      李校医“嗯”了一声,又熟练地拿起电子体温计,示意林星遥:“帮我扶一下他胳膊。”

      林星遥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江野滚烫的手臂。

      他手臂肌肉的线条在病中依旧清晰,带着一种沉睡中的力量感,皮肤灼热得烫手。

      李校医将探头塞进他腋下,动作利落干脆。

      等待读数时,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江野沉睡中依旧显得冷硬的面部轮廓,以及那道横亘在额角的暗红疤痕,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星遥听:“这小子……体质倒是硬,就是太不爱惜自己。

      淋场雨就烧成这样,肯定有旧伤底子没好利索,抵抗力差。”

      她的视线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职业性的了然,“这伤看着就凶险,怕是遭过大罪,落下根了。”

      “旧伤底子?”林星遥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追问。

      她想起那道狰狞的疤痕,想起江野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戾气和疲惫。

      李校医瞥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年轻人,仗着身体底子好就胡来,不知道病根儿埋下了,以后都是麻烦。”

      她取出体温计看了看,“38度5,药效上来了,在退。

      让他好好睡一觉,醒了再观察。”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醒了让他把这点糖盐水喝了,补充电解质。

      你看着点他,别让他乱动。”

      交代完,李校医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消毒水的味道和那句关于“旧伤底子”的话,沉甸甸地压在林星遥的心头。

      旧伤……

      大罪……

      落下根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她本就纷乱的思绪里。

      她重新坐下,目光复杂地落在江野沉睡的脸上。

      额角的伤疤在医务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像一道深刻的烙印。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那道伤疤的背后,又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窗外天色渐暗,医务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江野粗重的呼吸声和林星遥自己清晰的心跳。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息里缓慢流淌。

      林星遥守着,思绪像窗外的暮色一样沉沉浮浮。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江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似乎在与沉重的睡意和残留的高烧搏斗。

      几秒钟后,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那双眼睛依旧布满血丝,但眼底的赤红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烧刚退、极度疲惫后的茫然和脆弱。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在医务室白色的天花板上飘忽了几秒,才像生锈的齿轮般,极其滞涩地、一点点地转动,最终,落在了床边守着的林星遥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江野眼中所有的茫然瞬间被一种锐利的清醒所取代,随即涌上的是浓烈的、被窥见最深狼狈的羞耻和……一丝凶狠的防备。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撑起身体,手臂刚一用力,就牵扯出一阵剧烈的酸痛和眩晕,让他闷哼一声,又重重地跌回枕头里,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动!”林星遥下意识地倾身,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顿住,僵在半空。

      江野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烧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像受伤的野兽,充满了警惕和被侵犯领地的暴怒。

      他张了张嘴,干燥起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吼出那个惯用的“滚”字,却因为喉咙火烧般的疼痛和身体的极度虚弱,只发出几声嘶哑破碎的气音。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他用尽力气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和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

      林星遥的心像被那眼神刺了一下,有些发冷。

      她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烧得很厉害,李老师让你醒了喝这个。”

      她把床头柜上那杯温热的糖盐水端到他面前。

      江野看都没看那杯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种被冒犯的烦躁:“谁要你……多管闲事?”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更凶狠些,但虚弱让这话听起来更像逞强的抱怨。

      林星遥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发白。

      她迎着他排斥的目光,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陈述:“你晕倒了,在教室,没人管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江野那层虚张声势的防备。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凶狠的底色里掠过一丝狼狈。

      他当然记得自己最后失去意识前的混乱和虚弱,记得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冰冷感。

      “我……不需要……”他依旧嘴硬,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试图别开脸,避开她的视线,动作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迟缓。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下移,落在了自己盖着的、那件不属于他的薄被上。

      不,不是被子。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柔和浅粉色调的……女士针织开衫?!

      此刻正盖在他的胸口位置!

      江野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烧得通红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件明显属于林星遥的、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粉色开衫。

      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冲入脑海:滚烫中的冰冷退烧贴,喉咙里清凉的水流,背上笨拙却轻柔的拍抚……还有,一片模糊的、带着暖意和香气的柔软覆盖……

      是她!在他烧得最糊涂、最脆弱的时候,是她在照顾他!甚至……把她的衣服盖在了他身上!

      巨大的冲击让江野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凶狠、防备、羞耻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他的脸,本就因为高烧残留着红晕,此刻更是“腾”地一下,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那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根和脖颈,连那道狰狞的伤疤都仿佛染上了一层窘迫的绯色。

      他猛地伸手,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和慌乱,一把抓起胸口那件粉色的开衫,像扔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用力塞回给林星遥!

      “……拿走!”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窘迫而变调,沙哑中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看林星遥的脸。

      林星遥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接住被塞回来的开衫。

      指尖触碰到布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体温。

      看着他窘迫得几乎要冒烟的样子,看着他连耳根都红透的狼狈,林星遥心头的那些冷意和委屈,奇异地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了,甚至……有点想笑。

      这个平时凶神恶煞、让人闻风丧胆的“煞星”,竟然会因为一件衣服……害羞成这样?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顺从地把开衫叠好,放回自己书包里。

      气氛陷入一种极其微妙的尴尬,江野僵硬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胸膛起伏,呼吸依旧有些急促,却不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挥之不去的、让他无所适从的窘迫。

      林星遥则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医务室惨白的灯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

      沉默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发酵,带着一丝滚烫的余温和青涩的慌乱。

      过了好一会儿,林星遥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拿出那把被擦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长柄伞。

      她将它轻轻放在江野病床边的床头柜上,紧挨着那杯糖盐水。

      “你的伞,”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很轻,“昨天……谢谢。”

      江野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那把熟悉的黑伞上。

      伞柄光滑,伞布整洁,显然被精心擦拭过。

      昨天暴雨中他不管不顾塞伞的画面,和此刻病床上虚弱的自己重叠在一起,显得格外荒谬又……难以言喻。

      他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旁边那杯水,最后,视线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复杂和困惑,重新落回到林星遥的脸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医务室冰冷的灯光下,依旧干净得像山涧的溪流。

      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他习惯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

      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和一丝……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苍白、脆弱、像琉璃一样易碎的女孩,一次又一次地闯入他混乱不堪的世界?

      为什么她不怕他?为什么她……要管他?

      无数个混乱的疑问在江野因高烧而依旧隐隐作痛的脑海里翻腾,最终,只化为一个嘶哑的、带着浓浓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的声音,低低地问了出来:

      “……林星遥,你到底……为什么要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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