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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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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园的霓虹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将摩天轮镀上一层梦幻的紫色。
方悦站在售票处旁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远处那对引人注目的男女身上。
季清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像大学时代一样干净清爽。
而他身边的林幼禾一改往日的柔弱形象,穿了件明红色的连衣裙,黑发披散,在夕阳下像团燃烧的火焰。
她挽着季清培的手臂,仰头说着什么,笑容明媚得刺眼。
"看起来像对普通情侣,不是吗?"
方悦猛地转身。
杜文涛医生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递给她一杯,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的两人身上。
"您为什么在这里?"方悦接过咖啡,没有喝。
"职业好奇。"杜文涛啜了一口咖啡,"林幼禾今早突然要求出院,情绪异常平稳。对边缘型患者来说,这种'平静'往往最危险。"
方悦的视线追随着正在排队的那对身影。
林幼禾突然回头,精准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仿佛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她邀请你了,对吧?"杜文涛问。
方悦点点头。
昨晚林幼禾给她发了条短信:「明天晚上6点,溯时游乐园。来做个了断吧。」她没有回复,但还是来了。
"我查过你的资料,方小姐。"杜文涛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这次回国,不仅仅是为了工作吧。”
方悦握紧咖啡杯:"您想说什么?"
杜文涛却没再说话。
摩天轮前,林幼禾正拉着季清培走向一个标着"VIP专用"的座舱。
那是个透明的水晶舱,装饰着鲜花和彩带,明显经过特殊安排。
"我们该过去了。"杜文涛快步走向摩天轮,方悦紧随其后。
但已经晚了。
座舱门缓缓关闭,林幼禾透过玻璃朝方悦挥了挥手,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
方悦读懂了那个口型:
"游戏结束。"
摩天轮开始转动,水晶舱缓缓上升。
方悦看见季清培试图打开舱门,但似乎被锁死了。
林幼禾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不对劲!"杜文涛冲向控制室,"停下摩天轮!"
工作人员一脸茫然:"但那位女士付了十倍价钱要求不能中断..."
方悦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抬头看着越升越高的水晶舱,突然注意到舱门缝隙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是金属!林幼禾不知用什么方法锁死了舱门!
"快联系消防!"她对工作人员喊道,同时拨通了季清培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但传来的却是林幼禾轻柔的哼唱声——是那首《月光》。
"幼禾!"方悦对着手机大喊,"把电话给季清培!"
歌声停止了。
林幼禾的声音传来,出奇地平静:"悦悦,你来了啊。真好。"背景里能听到季清培模糊的安抚声。
"你想干什么?"方悦的声音发抖。
"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吗?"林幼禾轻声说,"每次都是你和他在一起讨论问题,去哪里都是我独自坐在旁边。"她顿了顿,"如果不是我用了手段,我的位置本来就应该是你的。"
杜文涛从控制室跑回来,脸色铁青:"控制台被动了手脚,短时间内停不下来!"
方悦抬头看向已经升至最高点的水晶舱。
夕阳的余晖将透明舱体染成血红色,里面的两个身影清晰可见——季清培正试图靠近对方,而林幼禾从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她带了刀!"方悦失声喊道。
游乐园顿时一片混乱。
保安开始疏散人群,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
方悦死死盯着那个水晶舱,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电话里,林幼禾的声音依然平静:"悦悦,你知道吗?我试过所有方法让他爱我...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学他喜欢的曲子,甚至..."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甚至伤害自己。但都没用,明明我已经得到他了,可是我就是得不到他的心。"
“他永远那么理智,那双眼瞳里映着我的癫狂,他对我只有责任、愧疚甚至是怜惜,但就是没有爱...没有爱...”林幼禾喃喃低语。
"幼禾,别做傻事!"方悦恳求道,"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太迟了。"林幼禾轻笑一声,"昨晚我签了离婚协议,你瞧,我费尽心机抢来的,最后也还是不属于我,只要我说放下,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签上字..."
水晶舱里,季清培似乎夺过了刀。
林幼禾坐在原地没动,手机依然贴在耳边。
"我妈妈从小告诉我,爱是占有,是控制。"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现在明白了,那不是爱...只是另一种疯狂。"
消防车终于赶到,云梯开始缓缓升起。
但距离水晶舱到达还有几分钟。
"幼禾,坚持住!救援马上就来了!"方悦喊道。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林幼禾的轻笑:"没用的..."
方悦的血液瞬间凝固。
她看向正在上升的消防云梯——太慢了,还差至少二十米。
"悦悦,帮我个忙好吗?"林幼禾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帮我好好照顾清培,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
电话突然断了。
方悦抬头,看见水晶舱里林幼禾站起身,对季清培说了什么。
季清培摇头,伸手想拉住她,但林幼禾动作更快——
她猛地撞向舱门!本就脆弱的锁扣在冲击下变形,舱门开了一条缝。
高空的风呼啸而入,吹散了她的长发。
"不!!"方悦的尖叫淹没在周围人的惊呼中。
千钧一发之际,季清培扑上去抱住了林幼禾的腰,两人在敞开的舱门边挣扎。
林幼禾的红色连衣裙在高空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消防云梯终于接近了水晶舱。
两名消防员试图靠近,但强风让救援变得异常困难。
方悦通过望远镜看到季清培死死抱着林幼禾,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舱外。
林幼禾在他怀里挣扎,眼神痴迷地看着抱着她的男人,对方面色苍白,额角青筋暴起。
她突然痴痴地笑了,这个男人,她从初中开始就喜欢的男人,从少年到青年,他们纠缠了快二十年,她也折磨了对方二十年。
眼尾划过一滴泪,她低头狠狠咬了他手臂一口。
季清培吃痛松手的瞬间——
林幼禾纵身一跃。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个红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没有如预期般坠落。
原来她在腰间系了安全绳,此刻正悬吊在摩天轮外,像个人形钟摆。
季清培趴在舱门口伸手想抓住安全绳,但距离太远。
一阵强风吹过,林幼禾的身体猛地撞向摩天轮支架。
一声闷响后,她像断线的木偶般静止了,安全绳依然牢牢系在腰间。
当消防员终于将她救下时,林幼禾已经昏迷不醒,额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脸颊。
季清培从云梯上下来时,衬衫被血和汗浸透,眼神空洞得可怕。
救护车载着林幼禾呼啸而去。
方悦想跟上去,却被警察拦下做笔录。
等她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进行了两小时。
季清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沾满干涸的血迹,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方悦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说了什么?"方悦轻声问,"在摩天轮上。"
季清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说...'如果我死了,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手术灯终于熄灭。
主刀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患者颅骨骨折,脑出血严重,虽然暂时保住性命,但..."他顿了顿,"可能会长期昏迷。"
"植物人?"方悦倒吸一口冷气。
医生点点头:"看后续恢复情况。家属请跟我来办手续。"
季清培机械地站起身,突然一个踉跄。
方悦扶住他,才发现他在发抖。
"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
季清培摇摇头,眼神痛苦:"我本可以抓住她的..."
办理住院手续时,护士递给方悦一个密封袋:"患者的随身物品。"
袋子里是林幼禾的手机、钱包和一条精致的项链——吊坠是新月抱着星星的设计。
方悦打开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照片:高中时他们三人的合影,林幼禾站在中间,笑得阳光灿烂,但谁也没想到灿烂阳光的背后是扭曲到极致的爱意。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如果爱是占有,那么放手是不是另一种爱?"
三天后,林幼禾被转入了高级护理病房。
医生说她的大脑活动微弱但稳定,苏醒的可能性难以预测。
季清培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插满管子的苍白身影。
林幼禾的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缠着厚厚的绷带,看起来脆弱得像具人偶。
"她会恨我。"他突然说。
方悦不解地看着他。
"如果她醒来看到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季清培的声音低沉沙哑。
方悦握住他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方悦突然注意到林幼禾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但医生说是神经反射。
离开医院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清培突然停下脚步:"我需要时间。"
方悦点点头:"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季清培转身直视她的眼睛,却再没说下面的话。
真相大白后,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曾互相爱慕,可这中间隔着的是将近二十年的遗憾、折磨和不可挽回。
方悦望着他疲惫的眼睛,轻轻拥抱了他:"我会等你。"
远处,病房的窗帘微微晃动,仿佛有人站在窗边目送他们离开。
但当护士进去检查时,林幼禾依然静静地躺着,只有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证明生命的存在。
一滴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消失在雪白的枕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