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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列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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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塔伊的脚步声在前方规律地响着。
布雷切尔落后两步,不用分神看路标,让他正好可以观察四周。
穹顶比他想的要高得多,即使身高两米,估计也会感到自身的渺小吧。彩绘玻璃嵌在高处的窗洞里,透进来的光被切割成靛蓝与深红,落在地砖上,像一地的碎宝石。不像车站,倒像走进了大教堂。
这个站台属于西野廊区域。
西野廊位于城市西侧,是小花园的起点。
对于来到后土星的游客来说,这里几乎算是必然经过的起点。
这颗星球作为虫族庭院内的后花园,是相当出名的度假地。西野廊是游客落地后的第一站。为了让虫乐意掏钱,开发者确实舍得砸本钱装修门面。头顶那些浮雕,脚下的拼花地砖,在门面上的花销加起来恐怕够在别的星球盖三座空间站了。
“杰弗里市长设计的时候,为图纸苦恼了很久呢。”巴塔伊感慨,“没想到精心挑的石料,还是这么快就被腐蚀了。”
后土市建设至今,只有十年历史。
通常来说,优质石材可能需要数百年才出现腐蚀。
他这么说,但普通游客应该看不出来。
石雕柱头的藤蔓纹样里是极其细小的裂纹,在这般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就算有虫发现,大概也会觉得只是光落下的影子。
比起石料,布雷切尔对巴塔伊口中的另一个信息更为在意。
“市长先生和拓尔公司社长同名吗?”
后土星的经济由杰弗里社长创立的拓尔公司主导。
星球上跑的列车、住的宾馆、游玩的项目,全都是拓尔公司的资产。换句话说,这颗星球几乎可以算作杰弗里社长的私虫财产。
布雷切尔在过去外勤时,总是不自觉地看向那座黑色尖塔,那是拓尔公司的总部大楼。
倒不是因为它位于城市中心,而是因为外墙上挂着一张巨幅半身像,络腮胡的大叔露着标准的八颗牙笑容。
把老板的脸放大到覆盖整栋楼。
这种事情,大概也只有对自家老板格外自豪的公司才干得出来。
“不是巧合,就是同一个虫。”
巴塔伊脚步没停。
杰弗里市长的发家史也是对外宣传的一部分,工作多年的巴塔伊对此如数家珍。
“冒险家、星际旅行、粒子风暴。老套的大虫物传奇。获得星球改造权限后,把这种没什么历史的行星发展到这地步,还配合中庭修建城市,被任命为市长也是名正言顺。”
“普通虫能做成这番事业,简直不可思议,难怪都说杰弗里市长和黑……”
巴塔伊讲到一半把话吞了回去。老实说,就算是把咳嗽咽回去,也是反生理的、艰难的事情,更不要说把旺盛的分享欲压下去了。但是看到身边的年轻虫,巴塔伊把一些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憋了回去。
布雷切尔是一个认真的孩子。他想着,或许是因为刚从乡下来后土星打工,生活上有些过于笨拙了。如果轻易的把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告诉他,恐怕会被一概当作真实。这让他奇妙地燃起了某种责任心,连闲聊中说出口的话都谨慎再三。
纪念公园站到了。
前方的通道一片漆黑。那一段区域的电源似乎被切断了。
布雷切尔知道那不是故障。
从纪念公园站出发的游览路线的第一段是将近五十米的隧道,这是整条线路最受欢迎的设计之一。列车会在黑暗中行驶一段时间,让游客在什么也看不见的状态下等待。
然后,在隧道尽头,光线与景观会一起扑出来。据说还有虫因此感动得落泪。
布雷切尔对此持保留意见。他更倾向于认为,那只是光暗骤然切换刺激了神经系统,让大脑误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奇迹。
他们没有带夜视镜,也没打手电。
在后土星,这反而是常态。这里的大部分设备寿命都短得可疑,与其依赖随时可能坏掉的工具,不如干脆什么都不用。
布雷切尔对此没有意见。
即使在这样的黑暗里,他仍然看得很清楚。列车、轨道,还有通道的边缘,都在黑暗里慢慢浮现出来。
……难怪检修站的招聘广告一直贴在门口。
他想。
毕竟站长在面试的时候,连修理的问题都没问过。
观景列车停在站台上。
像是刚刚被强行按住一样。
车头已经冲出了站台,沿着轨道探进前方的黑暗里,只剩最后一节车厢还留在视线范围内。
布雷切尔想起巴塔伊刚才说过的话。
列车到站时没有减速,是乘务员察觉异常后强行逼停的。至于原因,现在只能推测是车头控制舱出了问题。
他们从最后一节车厢登上列车。
车厢内部安静得过分。
座椅是深蓝色的绣花布面,花纹有些独特。花朵中央伸出异常细长的花柱,相比之下花瓣反而显得短小。窗玻璃上残留着雨水干涸后的痕迹,像层模糊的灰影。
但布雷切尔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在意的是地板。
那里有一道一道拖拽留下的痕迹,从座椅之间延伸出来,一直指向前方的车厢深处。
后土星作为小花园,是大多数三口之家的度假选择。
很难想象前来旅游的、衣着得体的一家三口会在疏散离开的过程中会留下这种印迹。
不如说,要想留下这种痕迹,比起两条腿,四条腿实现的效率更高。
继续往前走着。
到达第四节和第三节车厢的交界处时,布雷切尔忽然停住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只是某种直觉。
就像走在路上忽然意识到脚下可能是一块松动的井盖,本能地就会避开那一步。
巴塔伊正在试着开门。
整个列车被断了电,因此原本能自动打开的感应门,也成了必须突破的障碍。
他半蹲着打开工具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黑暗中作业的缘故,巴塔伊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有些不对劲,他竟然觉得眼前的门框在发光。
明明在黑暗之中,明明没有通电,门本身也没有照明的功能,但它确实在发光。
那么,也只有一个解释了。
蚀锈。
虽然在最开始的说明中,将蚀锈简化为金属部件会遭遇的生锈,但实际上将它比喻为金属中的传染病也不为过,形象点来说的话,就是狂犬病。只不过整个逻辑是颠倒的,不是从伤口进入体内,沿着神经系统扩散,最终到达大脑;而是一开始就感染“大脑”的病毒,逐渐传达到“全身”,让整个设备崩溃。对于观景列车而言,大脑无疑是位于第一车厢的控制舱。通常来说,完整的侵蚀过程需要数个月才能完成,但这辆列车的失控明明刚被发现,他们就赶来了,为什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完全不符合现有已知的规律!
巴塔伊压住了嗓子眼的惊呼,背后冒出了冷汗。
这种程度的蚀锈,说不定连那种东西都被吸引过来了……怎么办,要先带着布雷切尔离开吗,但是目前为止什么确凿的、能作为证据的东西都没看见,如果敢在站长面前说出只是推断的判断,巴塔伊可以预见自己将迎来多么绝望的余生。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手倒是没抖,有条不紊的样子很难看出他内心的大冲击。
“巴塔伊先生有带什么武器吗?”
“我们是检修站,可不是警卫队。按照规定,只有战士职允许在工作时间配枪。”他下意识地给弟子解释基础的规章制度,满脑子想着该如何是好的他完全没有理解问话的意思,就给出了回应。
“这样啊,那可能会稍微有点麻烦。”布雷切尔一副苦恼的表情。
下一秒。
白色的东西破门而入。
像箭矢。像闪电。
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直接洞穿了门。
诶?
巴塔伊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看着白色在视线内无限的放大,大脑一片空白。缩小的距离差扭曲了大小感,白色占据了整个世界,险些成为他所见到的最后景象。
幸运的是,还差一毫米。
巴塔伊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在侧后方,大口喘着气。
那一瞬间,布雷切尔几乎本能地抬起右脚,想把巴塔伊踢开,帮他避开袭击。
但很快就发现距离正好,不需要任何动作。
他顺着突如其来的白色长矛看去。
说是长矛,但那似乎只是需要时的特化,眼下,它已经软了下来,像是水母须般飘扬在空中,一副无害无辜的样子。布雷切尔不会因此小瞧它,观景列车还有提供近距离观察野生动物的作用,因此车内所有的玻璃都是特化级别,硬度水准相当高。然而不明生物的肢体却能干净地洞穿玻璃,洞口周围没有任何的裂纹,仿佛那个圆形的缺口是被吃掉了,而不是被刺破。
即使隔着玻璃,袭击者也很显眼。
因为它正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居然真的在啊,奇美拉……”
他听见巴塔伊先生的喃喃。
不明物站在过道中间,体型类似于大型犬,但要更高些。通体白色,四肢细长。奇怪的是它的手脚,末端没有爪子,而是一簇簇细长的、像菌丝一样的东西,晃着,飘着,像浸在水里。
它转过头。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
只有一张平整的脸,像是被抹平的石膏头像。
但它显然知道他们在哪。
被盯上了。
毛骨悚然的紧迫感让他们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它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四肢再度变化、伸长、硬化、穿刺。
转瞬之间,连接门已经快要成了破烂。
“工作量会不会太大了?”布雷切尔看着无面怪物,不禁发出了疑问。
手头的修理工作已经多到快要违反劳动法,现在居然还要兼职驱逐野兽。即使是布雷切尔这种公认的工作狂,也觉得有点过分。
“才不是!不要高估修理工的职责啊!”
明明没有直说,但此刻的巴塔伊意外地搭上了徒弟的脑回路,纠正脱口而出。
或许是因为强烈的反驳欲带来的动能,原本还瘫软在地的他窜了起来,拽着布雷切尔直冲车尾。
“奇美拉是群居的,不要以为只有一匹,前三节车厢毫无疑问已经沦为野兽的巢穴。什么装备都没有,真是最糟了。别想着肉搏啊,看到那些菌丝了吗,一旦碰到就会被感染,如果接触到了,就算成功逃生,为了保住性命,切掉三分之一的身体也不奇怪。跑就对了,它们不会离开这辆列车太远。”
有些担心年轻虫会知难而退的巴塔伊稳了稳声调,安抚道。
“检修站负责的蚀锈事件不存在危险,好吧,几乎不存在。正面撞上奇美拉,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了。再说害怕也没用,咱们站长可比奇美拉恐怖一百倍,你敢辞职,绝对会被吊在工位上风干。”
“……原来不能辞职吗?”
当然,他第一反应其实并不是这个。
毕竟,他本职根本不是修理工。这只是一款游戏而已。
虽说是全息恋爱游戏,但大概也没有多少虫会把它玩成职业模拟器。辞不辞职这种事,说到底也没什么意义,真想离开,直接永久下线就行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NPC的性格变化。
布雷切尔进入游戏已经十天了。因为对NPC的互动一向算不上积极,只通过公共食堂的闲聊,认识了些同一个检修站的同事。
在他的印象里,名叫巴塔伊的NPC一直是个温和可靠的家伙。虽然偶尔会露出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但讲解原理时总是条理清晰、简洁明了,是个相当称职的老师。
可自从上了观景列车,他的话就忽然变多了。
很不自然。
难道是程序出错了么。
“……别搞错了,这才不是重点!”
他们都很清楚眼下的重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安全撤离观景列车。
观景列车全长共有六节,他们现在到了第六节车厢中段,距离下车只有一步之遥,这都多亏了连接门。
在断电的情况下,列车内的连接门只剩下了两种状态,关闭或者大开,它们不能根据感应自动关闭,虽然不会亲切地对着奇美拉大开方便之门,但对他们来说情况也一样。但在畅通无阻的车厢内,如果不利用上仅有的路障,就更是双腿难敌四足,值得庆幸的是拖延的时间多于关门的时间。
然而,还是被追上了。
布雷切尔看着地板。不知何时起,前方的地面已经被一层薄薄的东西覆盖。
白中透绿,泛着微光,如同丝绒般。
然后,它动了。
像在呼吸一样,缓慢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