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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脱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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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靴的厚底模糊了地面不寻常的触感。
不是黏腻,也不是湿滑,更像是踩进了一层薄薄的苔藓,带着微弱的弹性。
布雷切尔低头看了一眼。
一圈极细的绒须贴着地面探出头来,彼此纠缠、融合,最后连成一片,在靴子边缘缓慢扩散,像墨滴在纸上晕开,只是白色取代了墨色。
他停了下来。
那一圈白色便跟着停在那里,安静地起伏。
“巴塔伊先生。”
布雷切尔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车厢里足够清晰。
前方三步远的巴塔伊回过头,目光落向布雷切尔身后。
菌毯从车厢深处蔓延过来,绒面泛着微光,像某种活物的皮肤在缓慢呼吸。
这番景象就算见过,也习惯不了。
巴塔伊知道,菌毯一直在他们身后,意味着奇美拉还没放弃。只要脚下还有这层东西在,就不能称得上安全。
他正疑惑布雷切尔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停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菌毯零散地铺在他们身后,却在布雷切尔的脚尖前不远戛然而止。
巴塔伊的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游移,像在反复确认什么。
那张总是弯着眼睛、带着笑意的脸,此刻终于收敛了所有表情。嘴角抿成一条线,眼尾的笑纹却还留在那里,或许是因为常年的微笑而留下了深刻的纹路。
他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继续跑,等于亲手把布雷切尔送进奇美拉的追击路线。菌毯会沿着他的脚印一路铺开,他们踏过的每一寸地面都会成为导航线。逃下列车,跑上大道,躲得开那些尖刺吗?
可停下来,就是等死。
巴塔伊看着那片停在年轻虫脚边的白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干净的地砖。
难道要丢下他吗?
“抱歉。是我带着它们跑了一路。”布雷切尔替他说了出来。表情平静,仿佛根本不在意公开这一点会让他们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立场。
白色的轮廓正在浮现。
一只。
又一只。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形态柔软,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质感,像打磨过的贝壳。
安静得过分。
巴塔伊看着它们,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肺内的东西清空。
“先说好,”他开口,语气郑重,中气十足,“论战斗力,我一只都打不过。所以别放它们过来。”
牵制所有的奇美拉……
布雷切尔从巴塔伊的需求得出了结论。
他皱起眉头,并非是出于自身安危而考量要不要做,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对于没有眼睛这一外置器官的生物,要怎么才能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布雷切尔。”巴塔伊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你知道站里上一届技工竞速赛的冠军是谁吗?”
布雷切尔摇了摇头,没觉得这个问题突兀,也没追问原因,只是如实回答。
“我是亚军啊。”巴塔伊拍了拍胸口,动作里带着几分得意。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解释什么。
下一秒,他已经转身朝车尾跑去。
布雷切尔看着那道背影迅速变小,没有叫住他。
“所以,冠军是谁?”他自言自语道。
布雷切尔没有动作。
刚才的判断只是初步的。自己移动时菌毯会扩散,这一点已经确认,但具体怎么关联,还不清楚。如果贸然转身,可能会把巴塔伊重新牵扯进来。
身后,奇美拉的存在感越发膨胀,像是空气本身在变得沉重。
目送巴塔伊远去的布雷切尔也可以大干一场,他转身,沿着车厢中轴线朝着无面野兽冲去。
厚底靴重重地踏在地面,踩碎了脚下的菌绒。
从巴塔伊险些被刺穿脑起,他就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他?
奇美拉平整的脸上,没有眼睛,也没有明显的感知器官。
既然没有视觉,它们是怎么锁定的?
硬化的肢体从前方刺来,没有任何预兆,擦着他的发丝钉入地板。
布雷切尔侧头,躲开了本该正中眉心的一击。
毫无疑问,它们看得见。
虽然只是猜测,但在缺乏情报的情况下,也足以作为依据开展行动。
既然有视觉,就能当作普通野兽来看待,只是外表奇特了些。
危险近在咫尺,身上没有任何防护装备。但他的脚步没有犹豫,直直冲进那片白色。
距离越近,躲避就越困难。单纯的闪避已经到极限了。再这样下去,撞上兽群的那一刻就是死期。
不超越它们,就无法继续前进。
布雷切尔的右手摸到腰间的卡扣,拇指压住锁扣,用力一扯。
腰包脱开,他顺势将它横抡了出去。工具从敞开的包口飞散,在空中划出几道短促的弧线,四散开来。螺丝刀弹了一下,扳手滑出去半米,钳子卡在座椅缝隙……
奇美拉被地上散落一地的部件吸引了。转向的硬化触手毫无悬念地落空了。
空档出现了。
布雷切尔的脚已经踏上座椅靠背。他借力腾起,手掌撑住行李架边缘,整个身体荡过奇美拉群。
轻巧落地的布雷切尔身后是被戏弄后激荡的兽群。
它们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住了,如愿的布雷切尔继续朝着车头的方向跑去,要把它们带得尽可能远离巴塔伊。
他的速度没有减缓,卸下工具包后甚至更快了些。
紧随他脚步的是一道道掠过的白影,奇美拉们不再从远处穿刺,一反安静的姿态,发起狂野的追逐。
然而,并不是所有奇美拉都跟上了这场急速反转的追击。
一只体型稍小的家伙昂着头左右张望,在不知所措中脱离了集群。
它犹豫片刻,朝着原本的方向前进,那正是巴塔伊的所在。
瞭望车厢在列车尾部,伸出一个露天的小甲板,三面围着齐腰的栏杆。头顶没有遮挡,本是为观景而设,但这条线路的特殊性让这里很少有虫停留。
此刻,巴塔伊正半弯着身子埋头作业。脚下的甲板上,一块墙板被撬开,边缘还留着撬棍的压痕。
四周静得心慌。
奔跑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那些划破空气的尖啸、钉入地板的闷响,也一并沉寂。
布雷切尔那边应该进展顺利。
这个念头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更加急躁。
他们是因为接到整体更换控制舱的任务才上了列车。为了完成任务,巴塔伊在工具包里特意准备的最高强度工具,是一把理论上足以洞穿两毫米合金的自动螺丝刀,用来扭开螺丝很方便。但现在,他要破坏的是这辆列车安全等级最高的装置——安全锁。
光是拆墙板就敲断了一把扳手。
墙板后是繁杂的线路,线路中间嵌着一个黑盒。根据过去看过的图纸,手动切换安全锁的装置就在里面。但他知道,手头这把螺丝刀大概率打不开它。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巴塔伊嘴里念叨着,忍不住埋怨起几分钟前妥协的自己。
“这种关头分头行动?别开玩笑了!”
“为什么这么反对?巴塔伊先生可以负责解除安全锁,车尾很安全。”布雷切尔的表情很困惑,明明是提出这个乱来战术的当事虫。
“很危险啊,要是在我作业的时候,又突然跑出来一只奇美拉。”巴塔伊一口否决。嘴上说着自己的安危,心里却清楚得很:如果说自己这里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会被奇美拉袭击,那布雷切尔就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要领着一大群奇美拉在车厢里跑酷。
但是……
“如果真的万不得已,我会考虑听你的。”
考虑个屁。
原以为上了年纪能沉稳些,结果还是没忍住。
尽管手头的工具根本不对路,巴塔伊还是利落地把装着安全锁的黑盒从线路中清理出来,只连着必要的几根线。
他拆掉十字刀头,换上一枚自制的改装刀头。
如果从线路通过的孔洞下手,或许会容易些。
黑盒在手里翻来覆去。翻到第三遍时,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瞭望厢的甲板原来是白色的吗?
他抬起头。
一只奇美拉正摇头晃脑地和他对视,如果那张平整的脸上有眼睛的话。它几乎贴在他身上,也难怪他把那白色的身躯当成了甲板。
巴塔伊深吸一口气。
不会有比这更好的运气了。
距离太近,反而给了他唯一一次机会。
他抄起控制盒,借着线缆的余量,猛地砸了过去。
黑盒正中那片平整的面孔,也可能是后脑。无所谓,只要命中就够了。
借着糊脸的一招,他向侧后方滑开一步,站到奇美拉的侧方。近身战的知识早就忘光了,手头连把匕首都没有。他把螺丝刀当成匕首,握在手里。冰锥式正握,这是他唯一记得的握法。
被砸中的奇美拉在惊吓中骤然硬化肢体,长矛般的触肢贯穿了黑盒。
刺穿的那一刻,它的胸腹不可避免地舒展开来。
破绽出现。
不会有比这更合适的目标了,巴塔伊没有犹豫,侧身压近。自动螺丝刀早已推到最高功率,低沉而急促的转动声贴着掌心震动,像是在催他出手。
他稳住手腕,瞄准那片敞开的空白。
刺入。
刀头绞开血肉的声音很短促。
松开握柄时,刀头已经嵌在奇美拉胸口,手上全是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没有处理的余裕,巴塔伊踉跄着下了列车。
和奇美拉死斗之前,黑盒被破坏的那一刻,伴随着一声很轻的咔哒。
但整个站台都跟着震了一下。
列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被吵醒而在叹气。
巴塔伊靠在站台的柱子上,望着车头的方向。
那边还很安静。
但布雷切尔应该还活着。
那小子不像短命鬼。敢提那种玩命的计划,还能活到现在,运气不会差。
列车的晃动告诉布雷切尔,作战顺利。
他一脚踏上座椅,借力腾起。腰腹收紧,双腿分开蹬住两侧墙面,身体稳稳卡在车厢的角落处。居高临下的视野让他刚好能看清整条过道。
眼下,列车并未真正启动。
安全锁的解除意味着磁感锁定失效,这辆车不再被轨道固定,只剩下最简单、也最原始的力在起作用。
重力。
纪念公园站建在坡顶。站台前方,是几乎垂直向下的长坡。而这辆列车,本就已经探出站台。
因此,他想到的战术其实再简单不过。
让它坠落。
车厢的倾斜越发明显。
脚下的重心偏移,让布雷切尔必须背靠天窗,借着框架稳住身体。出口就在身后,只要稍一后仰,他就能翻出去。
但他没有动。
一旦跳出车厢,被奇美拉顺势跟出去,空旷的站台反而会成为死地。
倾斜继续加剧。
车厢与轨道的夹角迅速逼近极限,原本横向的空间被强行转成了垂直。
即便早有准备,他也不得不重新分配力道,双腿与墙面的支撑一点点向下滑移。
奇美拉开始失去稳定。
它们的身体被拖向车厢深处,细长的四肢不断试图抓附,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点。那些原本能在地面无声游走的须状触手,此刻只能徒劳地滑动,菌绒看起来没有提供任何摩擦力。
一只撞上一侧座椅,翻滚着被带走。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白色的影子被重力拽成一股流动的浪,朝下方的车头倾泻。
布雷切尔的目光跟着它们移动。
直到最后一只奇美拉被甩进下一节车厢。
他才松开手。
身体向后一仰。
翻出天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