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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吴意的绝望 我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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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天,吴意终于挣脱了虚幻的牢笼,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刚好是大中午,八月灼烈的日光无情地穿透玻璃窗,光斑铺洒在病房里每寸地面上,白晃晃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可病房内并不燥热,恒温空调送着凉风,空气里飘散着南风留下新雪气息,抚平了盛夏的酷烈。
吴意本能地转动视线,搜寻南风的身影。
可视线所及之处没有熟悉人影,空茫和心慌瞬间包裹住吴意,他下意识就想掀开被子下病床。
“不用紧张,他去做检查了,差不多该回来了。”
吴意这才惊觉病房里还有旁人,他顺着声音转头望去,发现是那天给他讲解Enigma分化的医生。
郑寻走到病床前,利落地摘掉连接在吴意身上的监测器贴片:“你各项指标恢复得不错,腺体也在缓慢修复,明天就能出院。”
吴意沉默着,目光慢慢下垂,他不喜欢这个撕开他伪装的医生。
吴意的腺体功能恢复,让原本稀薄的信息素变得浓郁了些,也可以让人辨别出来了。
郑寻意识到飘着空中寒梅幽香变得有些冰冷和疏离。
“回家后,得学着控制你的信息素。”郑寻敏锐地捕捉到吴意微妙的情绪变化,提醒道。
吴意闻言,手指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后颈。
那里原本凹凸不平的脆弱皮肤已变得光滑细腻。
他的手指微微顿住,曾经埋藏的痛苦记忆在梦境中重新出现,伴随而来的是刻在灵魂深处不愿想起的疼痛。
空气中寒梅香气骤然一滞,随即弥漫开淡淡的苦涩。
郑寻挑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砰!”
病房门被人推开,南风双眉紧紧皱着,眼神不善地看了舅舅一眼,他快步走到病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吴意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哥,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穿透耳膜,把吴意从痛苦回忆中拽回现实。
空气中那股苦涩的味道被突然闯入的冰雪盖住,顷刻间消散无踪,只余下清浅的寒梅幽香。
“哦…没事,”吴意微微侧头,躲开了南风温暖的手掌,脸上挤出尴尬的的笑,目光闪烁地瞥向郑寻,“刚醒,有点晃神。”
南风立刻转头,冷漠地看着自己舅舅,无声地下了逐客令。
郑寻郑寻被这两只小没良心的气笑了,无奈地举手投降无奈道:“行行行,我说完注意事项就走。”
他叹气从怀里掏出了两本类似宣传册的小本子,随手放在南风的病床上。
“喏,这是专门给标记后,‘印刻’情侣注意手册,你俩抽空记得看看。”
郑寻的目光落在南风身上,继续提醒道:“吴意腺体算是刚刚恢复,他还不太熟悉信息素,你记得提醒着点,如果有什么急事就找......”他顿了顿,表情有点不自在:“……就找林羽医生。”
南风依旧冷冷地看着自己舅舅,直到对方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关上的轻响刚落,南风收回视线,却发现吴意的状态不对。发现吴意双眼发直的盯着病房门。
吴意僵坐在病床上,双眼空洞地瞪着紧闭的房门,脸色是褪尽血色的惨白,嘴唇微微哆嗦着。
“哥?”南风身体微微前倾,握住了吴意的手。
吴意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他机械地转过头,那双总是温和或带着悲伤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噩耗。
“那个医生……刚刚说什么?”吴意每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好像因为觉得事情过于荒唐,语调里夹带着笑意:“印刻?……什么印刻?”
寒梅的幽香在空气中时而浓烈,时而又稀薄剧烈地起伏波动着,如同主人濒临崩溃的心跳。
看着吴意这副仿佛天塌了的反应,南风刚刚松开的眉头,再次拧紧,变成了一个沉重的结。
强烈的不安和恐慌顺着南风的脊椎悄然爬上。
“哥。”南风的声音沉了下来。
“小风啊,南风,我们两个......”吴意的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海绵堵住了,他听到的信息,像是一滴滴冰冷的水珠,不断滴落在那块浸透的海绵上,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压得他胸腔剧痛,几乎要窒息。
“印刻……我们……”吴意抬起头,眼神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琉璃,他绝望地看着南风。
“哈......”吴意犹如恶狼口中奄奄一息的猎物,颤抖的声音像是风雪中瑟瑟飘落的寒梅花瓣:“我们……我们怎么能……印刻?!我怎么能……跟你印刻?!”
“小风!小风!!”吴意猛地伸出手,手指死死揪住南风胸前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绝望的哭腔里带绝望与祈求:“小风!你告诉哥!我们没有……我们没有印刻!对不对?!是那个医生……他搞错了!对不对?!!”
南风原本柔和担忧的目光瞬间冷却下来,凝结成冰。
可他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他缓缓抬起手,温热宽厚的掌心覆上吴意颤的手,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吴意绷紧的指节。
病房里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吴意心如死灰,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在南风沉默的注视下,彻底熄灭。
他微微仰起头,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两行滚烫的的泪水,无声无息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
吴意恨自己。
他知道印刻一定是双方自愿的,所以他恨自己!
他以为他的腺体受损,他以为他不爱南风,他以为......
他的自欺欺人终究......
他恨自己可能会毁掉南风的一生,甚至是要了南风的命。
如果南风知道真相后,选择离开,再也不见他,那么对于一个Enigma来说,就等于死亡。
这个世界可笑又残忍。
他的父母,是夺走南风父母生命的凶手。
而他吴意,凶手的儿子,竟然可能又成为杀死南风的凶手!
“南风……我们不能这样……你……”吴意汹涌的泪水决堤般滑落,绝望之下,他要把真相撕开,哪怕会立刻被南风憎恶。
“哥!我求你不要说!求你了!什么都不要说!”南风的声音嘶哑破碎他抓住吴意的手腕,把人拉进自己的怀里,像是即将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我们可以的!我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不是亲兄弟!我的户口已经挪回首都了!我们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了!你看!我们甚至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了!怎么就不可以?!为什么就不可以?!”
“南风!你听我说完!”吴意被他抱得几乎窒息,太阳穴突突直跳,耳中嗡嗡作响。
他知道如果今天他不把真相告诉南风,那么这辈子他可能再也没有勇气说出来了。
最后,真相会像一颗毒瘤,日夜啃噬他,终有一天他们两人会因此而彻底毁灭!
现在说出来,说不定......
“咚咚咚!” 一阵不合时宜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病房里的两个人动作一滞。
““是这儿吧?”门外传来张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熟悉嗓音,“那个戴眼镜的医生说的,他是俩孩子的主治医生……”
“咚咚咚”,敲门的声再次响起。
南风起身,甩开了吴意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吴意喉说出口真相被推拉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彻底吞没。
南风害怕,害怕吴意因为两个人是所谓的“兄弟”不要他。
他不明白,吴意为什么会因为这个不是理由的理由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开他。
所以他不想听吴意此刻说出的任何话。
所以他故意地把病房的推拉门弄得很响。
吴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病床上,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他悲伤地看着南风的背影。
“哎呦!小风!”张叔惊喜的声音带着朴实的关切,“没事了?太好了!”
“嗯,没事了,张叔。”南风语调切换成惯常的温和,没有丝毫波澜,他自然地接过张叔手里沉甸甸的果篮,“不是说了不用特意过来吗?太麻烦了。”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张婶埋怨道。
在吴意沉睡的时候,南风给张叔打电话说了吴意和他住院的事情,麻烦张叔辛苦顶两天。
“吴意!你怎么样了?我听南风说,你腺体恢复啦?”
关于住院的原因,南风只是说自己分化,吴意腺体恢复,其余的南风都没说,如果他知道说了,他哥一定会不开心。
因为他们是“兄弟”。
“嗯,张叔,张婶,”吴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扯出笑容,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从未发生,“腺体……是在恢复。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了。”
他不想张叔他们担忧,只能将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和绝望,重新狠狠塞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南风安静地站在张叔张婶身后,高大的身影在明亮的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沉的目光越过长辈的肩膀,锁在病床上强颜欢笑的吴意身上。
南风的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恐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