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将暮，未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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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寒意渐浓，青园路两旁的杨树叶几乎落尽。每天傍晚那一段并肩同行的路，是许乐遥灰白的学业生活中最明亮的色彩。
起初，宋与廷、赵小佳和刘畅还会刻意放慢脚步，试图给两人留出空间。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种“掩护”显得多余。
路杨和许乐遥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放学铃响，路杨就会自然地背上书包，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目光落在许乐遥身上。
许乐遥整理好书包后，会害羞地低着头瞥一眼路杨，这一眼就像他们之间的暗号——走。
宋与廷永远是那个起哄的，常常用胳膊肘捅捅路杨，或者冲许乐遥挤眉弄眼。赵小佳和刘畅偶尔也会相视一笑，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他们通常五个人一起走。宋与廷的大嗓门和赵小佳的叽叽喳喳是背景音，刘畅偶尔温和地插上几句。路杨和许乐遥，往往走在稍微靠前或靠后一点的位置，中间隔着微妙的距离。
风，是这段路上最忠实的伴侣。它会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也拂过少年少女们的发梢和衣角。
有时候，许乐遥会鼓起勇气，在风声的掩护下，轻轻问路杨一道白天没弄懂的物理题。她常常觉得路杨的声音好像从空旷的原野上飘来，带着风穿过枯树枝的簌簌声，和远方山峦的回响。
路杨会放慢脚步，侧过头，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给她讲解。他的逻辑清晰，思维敏捷，许乐遥听着，抬头望着眼前耀眼的男生，既为他的聪明折服，又忍不住滋生出浓浓的自卑。
有时候她会想不通，路杨喜欢我什么呢？可她不敢问。
路杨总是坦荡的，他会自然的等许乐遥放学，会随意的帮她拿书包，马路上有车开过，他也会迅速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揽。只是许乐遥很怕，她怕同学看到会议论，怕老师看到找她谈话，更怕被妈妈发现，那可能是她无法预想的恐怖。
路杨其实很期待着许乐遥能对他表现出一点点特别的依赖，哪怕只是一个更靠近的并肩，或者一个更明亮的笑容。但他从不说破，年少的他尚不明白怎样才算恰当，于是只能小心收着这份期待。他尊重她所有的退缩和谨慎。
语文笔记本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桥梁。在程老师锐利目光的扫射下，那些埋藏在笔记中的话语，成了最安全的慰藉。
“放学我去踢球，你早点回家，注意安全。LY”
“今天风大，你把围巾戴好。LY”
“物理作业第5题选B。LY”
“放学我和小佳去畅家里玩。LY”
他们都称呼对方LY，也都署名LY。
有一次，路杨抄了一句诗：“我喜欢将暮未暮的原野……”
许乐遥盯着这句诗若有所思，路杨的字很漂亮、很干净，笔锋不锐利，却很干脆。
这样的字，配上这样的诗句，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她望着诗句晃了神，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好像无论什么字句落笔，都是对这意境的亵渎。
但是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复他。
“我也喜欢，将暮未暮的原野。像你的字，很漂亮。”
好像只有在这个笔记本上，她才敢这么大胆的“说话”。
路杨没再把本子传回来。
隔天清晨，笔记本出现在许乐遥课桌的抽屉里。里面夹着一片金黄的杨树叶，上面居然写了几行诗：
我也喜欢将暮未暮的人生
在这时候
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
而结局尚未来临
许乐遥捧着叶子，默念了数遍，心头涌起一阵奇异的悸动：为什么这诗里既藏着少年特有的希冀，又透着超乎年龄的温柔悲悯？
初三的日子是紧张的，总有做不完的卷子，抄不完的题。但许乐遥却很享受，她喜欢这样的悸动，只要别被发现就好。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流。路杨的光芒无法掩盖，自然吸引着目光。班里有个叫陈雨薇的女生，敏锐地捕捉到了路杨和许乐遥之间不同寻常的磁场。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许乐遥。
“许乐遥，我看路杨经常给你讲题？他讲得清楚吗？”一次课间，陈雨薇在走廊“偶遇”许乐遥，笑容甜美，眼神却带着探究。
许乐遥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水杯，声音有些发干：
“啊？也……也没有经常。就是……同学间偶尔问问。”
“哦？是吗？”陈雨薇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不依不饶，“我看你们放学经常一起走呢，关系真好呀。”
“没有没有！”许乐遥脱口而出，“就是……顺路！赵小佳刘畅我们都顺路。”她急于撇清，好像被贴上“和路杨关系特殊”的标签是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这样啊……”陈雨薇拖长了调子，眼神在许乐遥紧张的脸上扫了扫，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那好吧，我还以为……”她没说完，撇撇嘴，笑了笑，转身走了。
许乐遥站在原地，后背惊出了一层汗。任何一点可能暴露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如临大敌，她甚至联想到妈妈知道之后的样子，这让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东西，包括路杨的靠近。
她不敢去看路杨的方向，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更多。
路杨远远看到了这一幕。他理解她的顾虑，也尊重她想要保护自己的方式。但他心底那份坦荡的期待，终究还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失落。
转眼到了寒假，冬日的青园路显得格外安静。期末考试的压力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慵懒的节日气息。
赵小佳和刘畅的电话成了许乐遥的“救命稻草”。
“喂？乐遥！出来出来！去‘冰语时光’！畅也去！”赵小佳活力四射的声音总能穿透话筒。
许乐遥挂了电话，小心翼翼地询问妈妈。还好，妈妈同姥爷姥姥和小姨一家正商量着聚餐，她心情不错。
冰语时光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冬天吃冰淇淋，别有一番风味。
几个少年围坐在一起，聊着寒假计划、新出的漫画、春节晚会的小品。路杨坐在许乐遥对面，隔着氤氲的热气，目光偶尔会穿过其他人，落在许乐遥身上。
许乐遥能感觉到那目光，带着熟悉的暖意，她小口吃着冰凉甜腻的奶油，听着大家的欢笑，觉得这一刻的温暖无比珍贵。
更多的时候，是他们五个人在寒冷的午后一起散步。公园里光秃秃的枝桠挂着小灯笼，结了冰的湖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路杨和许乐遥依旧保持着那点距离，并肩走着。有时风太大，吹得许乐遥睁不开眼，路杨会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她前面一点的位置。
最难忘的，是青园路尽头那座石桥。
那天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桥下的河水结了冰，反射着冬日清冷的阳光。
赵小佳和刘畅趴在栏杆上看冻住的河面，宋与廷在桥头夸张地模仿寒风呼啸的声音。
许乐遥也走到栏杆边，寒风立刻卷走了围巾包裹下的最后一丝暖意，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路杨站到了她身后，很近。
他并没有碰到她，只是在她身后张开手臂，虚虚地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像电影里那个经典的画面，高大的身影瞬间挡住了大部分凛冽的寒风。
许乐遥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暖意从后背蔓延开来。男生已经初长成的身体，带着一种干净清爽的的气息，隔绝了寒冷，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冷吗？”路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还行。”许乐遥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你多重啊？感觉风再大点能把你吹跑。”路杨开了个玩笑，语气轻松自然。
“哪有那么轻！”许乐遥下意识反驳，声音大了点，她鼓起勇气微微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路杨正低头看着她，笑意盈盈，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那你猜我多重？”路杨继续逗她。
“我……我怎么知道！”许乐遥连忙转回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桥下冰冻的河面，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
赵小佳和刘畅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默契地没有回头，只是相视一笑，继续和宋与廷讨论着冰面下有没有鱼。
风声呼啸，吹动着少年们的衣摆和发梢，也吹散了少女们羞涩的笑声。
许乐遥的心被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填满，她多么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风声呼啸的石桥上。
她把身体往路杨挡风的方向又悄悄地、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一点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短暂却真实的温暖。未来太遥远，而此刻的风声和身后的温度，是她唯一想紧紧抓住的现在。
只是，她很难想到，终有一天，她站在这风中，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忘记路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将暮，未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