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听淞客

18、寒枝

　　从诊室到停车场的路，不过百十米，林未迟却走得像过了半生。
　　张叔的手轻轻扶在他胳膊肘，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意，可他却像麻木了一般，连指尖都泛着冷。
　　林京琼走在最前面，黑色皮鞋踩在医院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下，像敲在林未迟的心上。
　　他攥着那份检查报告，纸页被捏得发皱，却始终没回头看一眼身后脚步虚浮的儿子，仿佛刚才诊室里医生那句“多关注孩子情绪”的叮嘱，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坐进车里，后座的空间瞬间被死寂填满。林京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眉心，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不知是烦乱儿子的病情，还是烦转学的琐事。
　　林未迟贴着车窗坐，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行人、车辆、树影，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他想起时砚阳早上在医院电梯口踮脚张望的样子，想起那罐红彤彤的草莓奶糖，想起少年带着沙哑的那句“他不会骗我的”，心口就像被一只湿冷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跟林京琼说“我不想转学”，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从没有说“不”的权利。林京琼做的决定，从来都是板上钉钉，容不得半分反驳。
　　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林未迟苍白的侧脸，又看了看闭目不语的林京琼，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先生，小少爷心思重，转学的事，要不要缓两天，跟他好好说说？”
　　林京琼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不耐，扫了一眼后视镜，沉声道：“缓什么？医生都说了，继续留在那里只会更糟。早点转，早点开始治疗，少耽误事。”
　　“可小少爷……”张叔还想再说，却被林未迟轻轻拉了拉衣角。
　　他回头看了看林未迟，少年抬眼，眼底一片死寂，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了。
　　管家的话哽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默默把车里的暖气又调高了几分。
　　车子驶进别墅区，熟悉的铁门缓缓打开，林未迟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从来都只是一座冰冷的房子，没有温度，没有温暖，唯有时砚阳的出现，让他偶尔感受到一丝人间烟火，可现在，连这一丝烟火，也要被掐灭了。
　　下车时，林京琼丢下一句“我去安排转学的事，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就径直走进了别墅，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林未迟。
　　管家拎着保温桶，跟在林未迟身后，轻声道：“小少爷，回房歇会儿吧，我给你炖点汤，下午喝。”
　　林未迟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像一只受伤的兽，躲进了自己的角落。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瘫坐在床边，背靠着冰冷的床沿，终于不用再强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砸在膝盖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上弹出十几条未读消息，还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时砚阳的。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不敢点开，怕自己一看到少年温柔的话语，就会彻底崩溃。
　　可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惦念，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聊天框。
　　【你到医院了吗？我到门口了，在便利店旁边等你，草莓奶糖给你揣兜里了，温温的。】
　　【怎么不回消息啊？是不是检查开始了？别紧张，我一直在。】
　　【检查要很久吗？我买了豆浆，还是热的，你出来就能喝。】
　　【我问了护士，说没看到你，你是不是换诊室了？我再去找找。】
　　【我妈催我走了，她要去上班，我把奶糖和芒果干放在医院门口的保安亭了，你记得去拿。】
　　【检查结果怎么样？没事吧？看到消息一定要回我，我很担心。】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带着一个委屈的小猫表情，像极了时砚阳此刻的心情。
　　林未迟的手指抚过那些消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他想象着时砚阳在医院门口从期待到焦急，再到失落的样子，想象着他把奶糖和芒果干放在保安亭时，那不舍的眼神，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点开时砚阳的头像，是两人去图书馆时拍的，时砚阳勾着他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得晃眼。
　　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可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想回复，想跟时砚阳说对不起，想告诉他自己要转学了，想跟他说再见。
　　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只打出了一行冰冷的字：【检查没事，就是有点累，想好好休息。最近要月考了，你别找我了，好好复习。】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把手机扔在一边，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压抑的哭声闷在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连床板都跟着轻轻晃动。
　　他知道，这句话，像一把刀，斩断了他和时砚阳之间所有的羁绊。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那个最爱他、最在乎他的人，只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他的累赘，不让自己的阴霾，遮住他的阳光。
　　不知哭了多久，他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学校的操场，时砚阳牵着他的手，跑向洒满阳光的跑道，手里攥着草莓味的奶糖，笑着说：“未迟，我们要一起考大学，一起去看海。”可就在他伸手去接奶糖时，时砚阳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把他紧紧包裹，让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惊醒，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一片昏暗。手机屏幕亮着，是时砚阳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只有一个冰冷的“好”。
　　林未迟看着那个字，心口的疼骤然加剧，比任何时候都要疼。
　　他知道，时砚阳察觉到了什么，那个永远温柔的少年，从来都不是傻子，他只是在迁就自己，只是在等自己主动开口。
　　可他，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他起身，拉开窗帘，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残月，挂在漆黑的天上，散发着冰冷的光，像他此刻的心情。楼下，张叔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小少爷，醒了吗？喝点汤吧，补补身子。”
　　林未迟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哑着嗓子道：“进来吧。”
　　管家推开门，把汤放在桌上，是温热的排骨汤，炖得软烂，飘着淡淡的葱花味，是林未迟小时候最爱喝的。“喝点吧，炖了一下午，你中午没吃多少，肯定饿了。”
　　林未迟坐在桌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温热的汤滑进胃里，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管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轻声道：“小少爷，别怪先生，他也是为了你好。他只是……不懂得怎么关心人。”
　　林未迟摇了摇头，放下勺子，声音沙哑：“我知道。我不怪他，我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年，舍不得那些温暖的时光，舍不得那束唯一照亮他阴霾世界的光。
　　管家的眼眶红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要好好的，只有你好了，一切才会有希望。新的环境，或许会更好。”
　　林未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眼泪又落了下来，砸在汤里，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更好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没有时砚阳的地方，哪里都是黑暗。
　　接下来的几天，林未迟没有去学校。林京琼的效率很高，转学的事很快就定了下来，一所远离这座城市的私立高中，环境安静，人不多，很适合养身体。
　　手续办得悄无声息，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时砚阳。
　　林未迟每天待在房间里，按时吃药，按时接受线上的心理疏导，剩下的时间，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手机被他调成了静音，时砚阳又发来过几条消息，问他有没有好点，问他什么时候去学校，他都没有回复。
　　他偶尔会站在窗边，看着别墅区门口的方向，期待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害怕看到。
　　他怕自己一看到时砚阳，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就会舍不得离开。
　　可直到他离开的前一天，时砚阳都没有来。
　　或许是他的冷漠，终于让那个温柔的少年寒了心；或许是他忙着月考，没时间再找自己；或许，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再需要他了。
　　林未迟宁愿相信，是前者。
　　这样，他离开的时候，心里或许会好受一点。
　　离开的那天，天还没亮，晨雾又浓了起来，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林京琼要去公司，没有送他，只有张叔陪着，拎着他的行李，送他去车站。
　　车子驶出别墅区时，林未迟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冰冷的房子，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他又看了看学校的方向，那里有他的青春，有他的温暖，有他的时砚阳，可现在，那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车站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管家帮他办好手续，把行李放在座位上，红着眼眶道：“小少爷，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别委屈自己。要是受了欺负，就给我打电话，我去看你。”
　　林未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张叔，你也好好的。”
　　发车的铃声响了，管家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下了车，站在站台边，看着他，像一个送孩子远行的父亲。
　　火车缓缓开动，驶出站台，张叔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林未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眼泪终于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他摸出口袋里的一颗橘子糖，是时砚阳上次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吃。
　　剥了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可心里却满是苦涩。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时砚阳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你别找我了，好好复习”，下面是时砚阳的那个冰冷的“好”。
　　他手指一动，打出了一行字：【时砚阳，对不起。】
　　想了想，又删掉，换成了：【时砚阳，祝你前程似锦，万事顺意。】
　　最终，还是没有发送。
　　他把手机关机，放进兜里，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晨雾渐散，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火车越开越远，带着他，离开了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离开了那个他最在乎的人，驶向一片未知的未来。
　　窗外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些藏在草莓奶糖和橘子糖里的温柔，那些在雨中并肩同行的时光，那些一起许下的约定，终究还是被留在了这座城市，成为了林未迟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往后的日子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曾经，他也拥有过一束光，只是他亲手，把那束光，熄灭了。
　　而那座城市里的时砚阳，在月考结束后，拿着林未迟最喜欢的橘子糖，站在别墅区门口，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都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知道，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已经乘着清晨的火车，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了他的世界，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只知道，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对着他笑的少年，再也不会回他的消息，再也不会和他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再也不会接过他递过去的奶糖了。
　　口袋里的橘子糖，渐渐融化，甜腻的味道，漫开在指尖，像一道永远的遗憾，留在了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