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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转学 ...

  •   夜色漫上来时,雨终于停了,窗外的梧桐叶挂着水珠,被晚风一吹,簌簌落在窗沿,像细碎的叹息。林未迟躺在床沿,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指尖反复摩挲着时砚阳塞给他的芒果干包装袋,塑料纸被捏得发皱,边角硌着掌心,却比不上心口那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没吃晚饭,张叔端来的梨汤温了三遍,他也只是抿了一口,胃里的闷胀感缠缠绵绵,连带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他不敢开,怕看到时砚阳新发来的消息,怕自己一不留神,就破了心里那道勉强筑起的防线。
      凌晨一点,他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惦念,悄悄点开手机。聊天框里铺着时砚阳的消息,从傍晚的“到家了吗?姜茶喝了没?”,到晚上的“明天我定了六点半的闹钟,草莓奶糖买的是你最爱的那家,芒果干也装了满满一袋”,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别怕,我陪着你呢,晚安。”
      末尾依旧是那个小小的橘子表情,画得歪歪扭扭,却暖得晃眼。林未迟的指尖抚过那个表情,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快速按灭屏幕,把脸埋进被子里,压抑的哭声闷在棉絮里,连带着肩膀一起剧烈颤抖。
      他怕,怕明天的检查结果,怕林京琼冰冷的决定,更怕看到时砚阳眼里的光,因为自己而黯淡。
      天刚蒙蒙亮,林未迟就被生物钟叫醒,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把整个别墅区裹在一片朦胧里。
      他起身时,脚步虚浮,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子,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的青黑格外显眼,嘴唇没一丝血色,唯有眼底的红,泄露了昨夜的崩溃。
      他挑了件最宽松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下楼时,张叔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卧着一个溏心蛋,旁边是切得细碎的酱菜,都是他胃里舒服时能吃几口的东西。
      “小迟,慢点走。”张叔接过他的书包,伸手想探探他的额头,又怕他抗拒,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轻轻替他理了理帽檐,“粥温着,吃两口垫垫,检查要熬很久,空腹伤胃。”
      林未迟点点头,端起粥碗,勺子碰到瓷碗,发出轻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突兀。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的温热滑进胃里,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勺子,胃里又开始隐隐发沉。
      “先生已经先去医院了,让我们直接去诊室找他。”张叔拎着保温桶,里面装着温水和备用的药片,“我跟司机说好了,开慢些,雾大。”
      车子驶出别墅区,晨雾贴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像一层厚重的纱,把林未迟和这个世界隔离开。他靠在车窗上,连帽衫的帽子滑下来,露出苍白的侧脸,目光放空,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司机目视前方,静静开车。
      管家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心里揪得慌,想开口说句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把车里的暖气调高,又把一瓶温好的矿泉水递到他手边。
      医院的消毒水味隔着车门就钻了进来,浓烈得让人窒息。
      林京琼站在门诊楼门口,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眉头皱着,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看到他们过来,他只扫了林未迟一眼,语气冷硬:“磨磨蹭蹭的,医生已经在里面等了。”
      张叔想替林未迟解释一句,林未迟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摇了摇头。
      他跟着林京琼往里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着光洁的地砖,晃得他眼睛疼。
      来往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病人的咳嗽声、家属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压得他喘不过气。
      诊室里很安静,医生坐在办公桌后,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温和却带着审视。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放缓:“坐吧,小迟。不用紧张,咱们只是聊聊天,做几个简单的检查。”
      林未迟坐下,手指紧紧扣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林京琼站在他身侧,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沉默不语。
      王医生的问题很细,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眠,到有没有莫名的心慌、胸闷,再到学校里的相处,甚至连他夜里会不会突然惊醒、会不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发呆,都一一问到。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撬开他心底那些被死死锁住的角落,那些压抑的、痛苦的、无人知晓的情绪,翻涌着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偶尔开口,声音也带着浓重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夜里会醒吗?”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会。”他抿了抿唇,指尖抠得更深,“会突然醒过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会觉得心里闷得慌,喘不过气吗?”
      “会。”
      “在学校里,有能说心里话的朋友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炸在他的脑海里。
      时砚阳的脸突然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那个笑着递给他奶糖、替他记笔记、把伞全偏向他的少年,那个说要陪着他的少年。
      他的喉间动了动,想说“有”,可话到嘴边,却被林京琼冰冷的目光堵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
      医生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又看了看身侧林京琼紧绷的脸,“林总,请您先回避一下。”
      待林京琼走后,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递给他一份心理评估量表:“慢慢填,不用急,如实写就好。”
      量表上的问题密密麻麻,每一个都像在撕开他的伤口。“是否经常感到绝望?”“是否对曾经喜欢的事情失去兴趣?”“是否有过伤害自己的念头?”……他握着笔,指尖发颤,笔尖落在纸上,好几次都戳出了小洞。
      面对那些问题,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那些带着负面答案的选项上,一一打了勾。
      填完量表时,手心全是冷汗,连笔都快握不住了。
      医生接过量表,看了一会儿,又让护士带他去做检查。
      抽血时,针头扎进胳膊,他没躲,也没觉得疼,只是看着鲜红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试管里,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心电图、脑CT,他像个提线木偶,被护士领着穿梭在各个科室,耳边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如影随形。
      所有检查做完时,已经是中午,晨雾散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带着一股冷意。
      管家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他,保温桶放在腿上,见他过来,立刻站起身,掀开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和一小碟清炒青菜:“小少爷快吃点,折腾了一上午,肯定饿了。”
      林未迟坐在长椅上,小口喝着粥,胃里依旧没什么胃口,却逼着自己多吃了几口。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不绝于耳,他抬眼望去,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站在电梯口,踮着脚往里张望,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红彤彤的草莓奶糖,格外显眼。
      是时砚阳。
      林未迟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保温桶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被时砚阳看到。
      他能感觉到时砚阳的目光在走廊里扫过,带着焦急和期待,像一束光,一点点靠近,又一点点远离。
      “请问,你们见过林未迟吗?个子挺高,皮肤很白,今天来做检查的。”时砚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显然已经找了很久,穿过喧闹的人群,清晰地传进林未迟的耳朵里,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护士摇了摇头:“抱歉啊,医院这么多人,没注意。”
      时砚阳不死心,又拉住一个路过的病人家属,重复着刚才的话,手里的玻璃罐攥得更紧,指节泛白。他的妈妈站在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别找了,说不定已经检查完走了,咱们还有事,先走吧,回头让他给你回消息。”
      “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好。”时砚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执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说过会等我的,他不会骗我的。”
      林未迟趴在保温桶上,肩膀微微颤抖,滚烫的眼泪砸在粥碗里,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想抬头,想喊住时砚阳,想告诉他自己在这里,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可他不能。
      他想起林京琼冰冷的脸,想起医生那些沉重的问题,想起心底那道关于“转学”的模糊预感。
      他不能耽误时砚阳,不能让这个阳光明媚的少年,因为自己,陷入无边的阴霾。
      时砚阳的目光最终还是扫过了林未迟所在的方向,林未迟把脸埋得更深,几乎要贴在碗沿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疑惑和失落,能听到时砚阳轻轻的叹息,能听到他和他妈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门关上的声响里。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林未迟才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粥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捂着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在喧闹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单。
      管家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的肩上,替他挡住周围探究的目光。
      过了很久,林未迟才平复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红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像被抽走了灵魂。
      他端起凉掉的粥碗,想继续喝,却刚抿一口,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嘴,快步冲向卫生间。
      趴在洗手池前,他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冷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毫无生气。
      他对着镜子,愣了很久,直到管家轻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低声喊他:“小少爷,医生让咱们过去,结果出来了。”
      林未迟关掉水龙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里的阳光依旧冰冷,他的脚步虚浮,跟着张叔往诊室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诊室里,林京琼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检查报告,脸色阴沉得可怕。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林未迟,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惋惜,轻轻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林未迟,检查结果出来了。生理上没什么器质性的问题,主要是心理层面的问题,轻度抑郁伴随焦虑,还有很明显的应激反应。”
      林未迟的身子晃了晃,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布料被捏得发皱。
      他早有预感,可当这句话从王医生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大概率是长期的精神压力,加上环境的压抑,心里的情绪没地方宣泄,慢慢积压下来,就成了现在这样。”医生的目光落在林京琼身上,语气重了几分,“孩子还小,不能只盯着成绩,他的情绪,他的感受,比什么都重要。”
      林京琼的脸沉得更厉害,指尖捏着报告,指节泛白,沉默不语。
      医生又转向林未迟,声音放缓:“你现在的状态,继续在原来的学校待下去,对恢复很不利。那些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甚至那些不经意的目光,都会成为你的压力源,让你的情况越来越糟。”
      她顿了顿,看着林未迟错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建议是,转学。换一个全新的环境,远离原来的压力源,不用面对那些熟悉的目光,心里的负担会轻很多,再配合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恢复起来会快很多。如果继续留在现在的学校,情况只会恶化,甚至会出现更严重的问题。”
      转学。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未迟的脑海里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一丝绝望,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转学?那他的时砚阳呢?那个说要陪着他的少年,那个替他记笔记、递奶糖的少年,那个和他约定好要一起看海的少年,他们怎么办?
      他们的约定,他们的温暖,他们的光,难道就要这样,被这两个字,彻底碾碎吗?
      林京琼沉默了很久,久到诊室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久到林未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他以为林京琼会反对,以为他会因为学校的声誉,因为成绩,拒绝这个建议。
      毕竟,在林京琼的眼里,成绩永远比他重要。
      可最终,林京琼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王医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知道了。转学的事,我会尽快安排。”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未迟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只剩下医生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药物治疗,心理疏导,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绝望。
      走出诊室时,林京琼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背影冷硬。林未迟跟在后面,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张叔轻轻扶着,脚步虚浮,浑身无力。
      走廊里的阳光依旧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得像寒冬的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彻底变了。他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年,离开那束唯一照亮他阴霾世界的光,独自走向一片未知的黑暗。
      而那些温柔的时光,那些温暖的约定,那些藏在草莓奶糖和橘子糖里的甜,终究只能成为回忆,埋在心底,成为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往后的日子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又彻底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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