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听淞客

16、我这是为你好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日头已经爬到了教学楼的正上方，毒辣得晃眼。
　　窗外的老樟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鸣却像铆足了劲，一声高过一声，尖锐地钻进耳朵里，搅得人心里发慌。
　　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隔着热浪传来，嗡嗡的像只不停歇的苍蝇，那些原本还算熟悉的公式定理，此刻都变成了绕口的天书。
　　林未迟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蓝色粉笔勾勒的线条在视网膜上渐渐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那个斜向上的拉力箭头，可视线却越来越沉，像被灌满了铅。
　　胃里突然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意，带着药物残留的苦涩，顺着喉咙往上涌，呛得他胸口发紧。
　　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悄悄按住小腹偏上的位置，指尖用力得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单薄的衣料里。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
　　他微微低下头，把下巴抵在桌面上，试图缓解那阵翻江倒海的不适，可后背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的讲课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那无孔不入的蝉鸣。
　　林未迟觉得自己像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泡泡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胃里的绞痛和喉咙里的酸意无比清晰。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干呕出声，只能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坐在另一组的时砚阳忽然轻轻转了转头。
　　他没有直接说话，只是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贺忱，然后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飞快地把一瓶温温的矿泉水推了过去，示意让他给林未迟。
　　水到林未迟桌上时，瓶身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不凉不烫，刚好能安抚那阵灼烧般的不适感。
　　林未迟的动作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瞥见时砚阳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下一秒，一张撕下来的小纸条被悄悄推到了他的手边，上面是时砚阳清秀工整的字迹：“撑不住就趴会儿，笔记我帮你记，重点都标好了。”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
　　林未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他缓缓偏过头，看向时砚阳的侧脸。少年的头发被阳光染成了浅棕色，发梢泛着柔软的光泽，脸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绒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他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正一笔一划地抄着黑板上的板书，神情专注而认真，连眉头都微微蹙着，像是在替林未迟分担着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林未迟看着他写字时微微晃动的笔尖，看着他偶尔抬手揉一揉眼睛的小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悄悄漫过心底的荒芜。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拿起那瓶温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地安抚了那阵酸意，胃里的绞痛也似乎减轻了不少。
　　他重新趴到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鼻尖蹭到柔软的校服布料，呼吸间立刻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时砚阳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橘子糖甜意，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这股味道像一张温柔的网，轻轻包裹住他，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身体的不适。
　　林未迟闭上眼睛，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后背的颤抖也平息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时砚阳写字的沙沙声，听到他偶尔翻书的轻响，这些细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了最安心的催眠曲。
　　胃里的恶心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踏实感。林未迟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在臂弯的阴影里，露出一个极淡极软的笑容。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可他却觉得，这个闷热的物理课，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下课铃炸响的瞬间，林未迟撑着桌面慢慢直起身，指尖还沾着额角沁出的冷汗，胃里的闷胀感虽减了几分，却依旧沉甸甸坠着。
　　他抬手揉了揉发僵的太阳穴，指腹按在酸胀的眉骨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眼前的昏花。
　　时砚阳几乎是立刻转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包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又从笔袋里摸出一颗奶糖，指尖捏着糖纸递到他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怕被周围喧闹的同学听见：“擦擦汗，含颗糖，刚看你脸色白得吓人。”
　　奶糖的甜香混着少年身上的阳光味飘过来，林未迟抬眼，撞进时砚阳担忧的眸子。
　　那双眼亮得像盛了夏日的光，此刻却皱着眉，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唇瓣和攥得发白的手指上，带着藏不住的焦灼。他喉间动了动，没推辞，伸手接过纸巾和糖，指尖触到时砚阳的指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般擦过，让他下意识缩了缩手。
　　“谢了。”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剥了糖纸把橘子糖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喉咙里残留的苦涩。
　　时砚阳看着他把糖含住，眉头才松了点，又把自己的物理笔记本推过来，扉页上用红笔标着大大的“重点”，里面的板书字迹工整，就连老师随口提的补充知识点都记得清清楚楚，受力分析图旁还画了简易的辅助线，怕他看不懂。“你上午没听进去的，我都标好了，课间你要是有力气就看两眼，没力气就下午再说，我陪你。”
　　林未迟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字迹，心里软得发疼。
　　他在这个学校里向来是孤身一人，沉默寡言的性子让他和所有人都隔着距离，唯有时砚阳，像一道撞进阴霾里的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连他细微的不适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连他没说出口的难处都能默默顾及。
　　他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上的红笔标记，没再多说什么，却把这份温柔妥帖地收进了心底。
　　课间的喧闹似乎与他们无关，时砚阳没去和同学打闹，就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翻书，偶尔抬眼看看林未迟，见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便轻手轻脚地把他桌角的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又把窗户悄悄开了一条缝，让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教室里的闷热。
　　林未迟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时砚阳的一举一动。
　　那道轻轻的开窗声，那杯被推到手边的温水，还有少年偶尔翻书时的轻响，都像一根根温柔的线，把他从无边的疲惫里拉了出来，让他觉得，这难熬的日子里，总还有些值得贪恋的温暖。
　　第四节课是自习，林未迟勉强撑着写了几道数学题，笔尖却总有些发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胃里的不适感又隐隐涌上来，他搁下笔，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鼻尖依旧萦绕着时砚阳留在他衣领上的洗衣液味道。
　　时砚阳见他不动了，也停下笔，侧头看着他微颤的肩膀，心里揪了揪。
　　他没敢打扰，只是悄悄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林未迟的背上。
　　少年的外套带着淡淡的体温，裹住了林未迟单薄的身子，隔绝了周围的凉意。
　　林未迟的肩膀顿了顿，没回头，却悄悄往外套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港湾的猫。
　　他能感觉到时砚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担忧，却没有一丝窥探，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阳，烘得他心底的寒意都散了几分。
　　放学铃响时，天突然阴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瞬间就织成了一张雨帘。
　　教室里的同学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收拾东西往外面跑，喧闹声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他和时砚阳。
　　时砚阳把自己的书包收拾好，又帮林未迟把散落在桌上的书本、卷子一一叠好，塞进他的书包里，动作轻柔，怕弄出太大的声响惊扰到他。“下雨了，我带伞了，送你回去。”
　　林未迟抬起头，看着窗外滂沱的大雨，又看了看时砚阳手里那把不算大的黑伞，摇了摇头：“不用，我家司机应该会来接。”他不想让时砚阳淋雨，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个冰冷的家，看到林京琼那张永远带着疏离的脸。
　　时砚阳却没听，把林未迟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又拿起那把黑伞，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没事，我送你到校门口口，等你上了车我再走。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等。”
　　少年的手掌温热，扶在他胳膊上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林未迟看着他眼里的执拗，心里的拒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嗯”。
　　两人撑着一把伞走出教学楼，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时砚阳把伞几乎全偏向了林未迟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瞬间就被雨水打湿，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林未迟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心里一阵酸涩，伸手想把伞往他那边推推，却被时砚阳按住了手。“别乱动，你身子弱，淋了雨该生病了。”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又下意识地攥了攥，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明天去医院别怕，我跟我妈说好了，早上七点在医院门口等你，给你带草莓味的奶糖，还有你爱吃的芒果干，检查完咱们去吃你喜欢的那家馄饨。”
　　雨水模糊了少年的眉眼，可他眼里的光却依旧明亮，像暗夜里的星子，亮得让林未迟不敢直视。
　　他看着时砚阳，喉间堵得厉害，想说些什么，比如让他别去，比如自己可能不需要他陪，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好”。
　　他舍不得拒绝。
　　舍不得拒绝这难得的温暖，舍不得拒绝这个唯一对他好的人，哪怕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份温暖，或许很快就会不属于他。
　　车子停在别墅区门口时，雨还没停。林未迟推开车门，时砚阳把他的书包递给他，又把那包芒果干塞到他手里，笑着说：“明天记得早点起，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不许迟到。”
　　“嗯。”林未迟接过书包和芒果干，指尖捏着那包温热的零食，看着时砚阳站在雨里，半边肩膀依旧湿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发紧。“你快回去吧，别淋感冒了。”
　　“知道啦。”时砚阳朝他挥了挥手，看着他走进别墅区，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雨帘里，才转身撑着伞往回走，湿透的肩膀贴在身上，冰凉的触感传来，他却毫不在意，嘴角依旧挂着笑意，心里想着明天要早点起，要给林未迟带最新鲜的草莓奶糖。
　　林未迟走到别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雨幕茫茫，已经看不到时砚阳的身影。
　　他攥着手里的芒果干，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可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阵寒意。
　　他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只觉得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了心底，裹住了方才所有的温暖。
　　推开别墅的门，张叔立刻迎了上来，手里拿着干毛巾和一杯温热的姜茶：“小少爷回来啦，快擦擦身上，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别感冒了。先生在客厅等你，说有话跟你说。”
　　林未迟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喝了一口姜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他点了点头，把书包和芒果干放在玄关，抬脚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林京琼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财经杂志，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林未迟依言坐下，指尖攥着裤子，手心沁出了冷汗。
　　他能感觉到林京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像一把冰冷的刀，刮得他浑身不自在。
　　“明天去医院，张叔会陪你去，我已经跟王医生约好了八点。”林京琼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合上书，放在桌上，“检查完把结果给我，别耽误事。”
　　林未迟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早就习惯了林京琼的这种态度，疏离、冷漠，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物件，而非他的儿子。
　　“还有，”林京琼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和时砚阳走在一起，你怎么就是不听，我这是为你好，我看他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别让他影响了你。”
　　林未迟的身子猛地一僵，抬头看着林京琼，眼里满是错愕和不甘：“他没有影响我，他帮我补笔记，陪我学习……”
　　“够了。”林京琼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我说了，别跟他走太近。你的任务是学习，不是交朋友。”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浇灭了林未迟心底最后一丝暖意。
　　他看着林京琼冷漠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家里，他从来没有反驳的权利，林京琼的话，就是圣旨。
　　他低下头，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涌上来，却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连一丝波澜都不敢泛起。
　　管家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先生，小迟今天身子不舒服，刚淋了雨，别再说他了。我炖了梨汤，让小少爷喝点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医院呢。”
　　林京琼看了张叔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林未迟站起身，没看那盘水果，也没接张叔递过来的梨汤，只是说了一句“我回房了”，就转身往楼上走。
　　回到房间，他把自己摔在床上，手里还攥着时砚阳塞给他的那包芒果干。
　　包装袋上还带着少年的体温，可他的心里却冰冷刺骨。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时砚阳的聊天框，少年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早上，问他中午想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他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回。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台上，像敲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时砚阳湿透的肩膀，想起他眼里明亮的光，想起他说明天要在医院门口等他，想起他说检查完要去吃馄饨。
　　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美好的约定，像一根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他知道，或许从明天开始，这些都将不复存在。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混着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绝望。他舍不得时砚阳，舍不得这份温暖，可他别无选择。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他像一根被寒风摧折的寒枝，独自飘零，而时砚阳，是他唯一的光。
　　可这束光，终究还是要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