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红楼＋清穿]》溯上归舟

42、进宫 来人正是荣

　　宝琴在来的路上已经大致知道了经过，姨夫派回来的人悄悄叮嘱了二表哥，二表哥又将那些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他们。

　　皇上的眼睛这两年越发差了，听闻昨晚上就宣了太医，闹到了半夜。今儿本是不议政的，临时来了要事耽搁不得，结果大白天的仍看不清折子。

　　皇上当着上书房几个大臣的面，直接叫人把一直负责治眼睛的太医砍了，姨夫就是在那时候把台灯拿出来的。

　　薛蝌听了转述，表情立时就不大好看了。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他自然懂，这个时候献灯保不齐就能被皇上记在心里。

　　然而几句夸赞和妹妹的命相比何其单薄，早知道要往上面报就该隐瞒妹妹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只若这样，又平白占了功劳了。

　　宝琴听了心里也一咯噔，昨儿才砍了太医，今天心情必定是不稳定的。按照历史过不了多久就要废太子了，在这个风雨欲来的关键时刻进宫也不知是福是祸。

　　然而此时已经不可能回头了，宝琴只好强自镇定下来，反过来安慰哥哥:“你别担心，不是说只是太后娘娘一时兴起叫我去闲话吗？我会谨言慎行的，哥你也要小心点。”

　　宝琴其实心里更担心她哥。她哥这个人向来是个不服管的，说话做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纵使知道他当着皇上的面一定会加以克制，但总怕会有失误的时候。

　　薛蝌深呼一口气，低声道:“别操心我了，你只把你自己管好。你记住，只要留着命在，无论发生什么，哥哥一定会把你带出来的。”

　　宝琴眼眶一热，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二道宫门，他们二人就各自分开了，薛蝌被带去御书房面圣，宝琴则被领着往后宫走。

　　真正的紫禁城和扬州行宫完全不同，那会儿和黛玉一起赴宴虽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如今来了这儿，才真正有了“一入宫门深似海”的畏惧感。

　　十米高的宫墙带着威压俯视经过的人，笔直的夹道仿佛看不到尽头。

　　宝琴在现代也是和朋友一块儿去过故宫的，当时正值节假日，只觉得人太多被挤得满头大汗。

　　这会儿一整个夹道上看不见几个人影，偶尔有巡逻的太监或办事的宫女经过，也是行色匆匆、一言不发的样子，倒让宝琴怀念起当年做游客的时候周围大爷大妈、导游保安震得耳膜疼的吵闹声了。

　　领着宝琴的是个稳重的宫女，瞧着比她大上几岁，说是宁寿宫太后身边的二等近侍宫女，名叫云竹。

　　云竹虽不怎么和宝琴搭话，但时不时出声提醒注意左转、注意门槛，态度并不生硬。

　　宝琴受宠若惊，单一个六品官之妹的身份和一盏台灯，能得太后身边的人这般对待？她不敢放松，等远远看见宁寿宫，便快步上前不着痕迹的塞了两个荷包过去，她怕一个不够。

　　云竹接了荷包，看了她一眼，似是有几分惊讶。

　　宝琴一愣，不会给多了吧？符嬷嬷分明就是这样教的呀，遇见普通宫女太监塞一个，遇到气派的塞两个。

　　人在屋檐下，宝琴毫不吝啬地递给她一个满分真诚的微笑，尽可能表现出初入宫廷的天真和敬畏。

　　“云竹姐姐，来的匆忙，我也没能准备什么东西，书也背得不好，总怕一个说不好搅了太后娘娘的心情，还望姐姐指点。”

　　云竹继续带着她往前走，却拉进了二人间一直保持着的距离，几乎变成了并肩而行，轻声说道:“今儿太后娘娘那儿来了好些后妃和皇子福晋，午间万岁爷叫人把台灯送来的时候太后娘娘兴致颇高，想必不过是叫姑娘进来说说话而已。太后向来喜欢年轻活泼的女孩儿，姑娘只需像平常一样即可，不必太过拘束。”

　　宝琴明白了，今儿主场不是她，太后只是找个新鲜事逗逗乐，看来轮不到她表现发挥什么。

　　宝琴谢了云竹，刚上了宁寿宫殿外台阶，还要再问两句，就见前方一宫装女子朝这边走来，似是与云竹相熟。

　　这女子瞧着有些奇怪，看年纪不像是还未出阁的姑娘，看打扮又不像后妃，宝琴在心里猜测，或许是太后身边某个未嫁人的掌事姑姑。

　　云竹没等她过来就主动上前两步迎上去，敛声行礼，叫道:“贾女史。”

　　哦豁，这熟悉的称呼，宝琴再仔细看，见那女子体态丰满、端庄大气，可不就和原著中元春的描述极为相似。

　　前朝后宫有六司一局制度，宫里最多的时候有两百多位女官，然而到了本朝却基本废除了女官职位，宝琴本以为元春的身份早就被蝴蝶效应改变了，没想到刚一进宫这么巧就碰见了。

　　来人正是荣国府二房长女，贾元春，这已经是她进宫的第十个年头。

　　本朝后宫里基本只存在包衣宫女，但因宫中礼仪、文籍、记注等需要，仍保留了少量女史，选的皆是德才兼备的世家女，虽不给实职但待遇仍比普通宫女高上几倍，地位上也明显更高。

　　只是因为人数少，如今很难形成一股势力，反倒成了宫中的异类，不少出身优越的包衣宫女暗自排挤女史。

　　不过元春却不同，要论出身她较不少宫妃都高，只是皇上羽翼丰满后就着力打压了一批老勋贵，又亲手捧了一批新贵，导致尚存的世家都不免夹起尾巴做人。

　　不过至少明面上，元春和宁寿宫、乾清宫的不少宫女关系都不错。

　　贾元春笑了一笑，亲昵地挽起云竹的胳膊，拉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才在她耳旁说道：“前些时我家里送进来了几条好手串，本来想趁今天拿给你，谁曾想一下午都没见你，问了云叶才知道派了活叫你去宫门接人，这接的是哪家的姑娘？”

　　云竹往后瞥了一眼，宝琴还乖乖地跟着，自觉给她们留出说话的空间，她回道：“是正六品工部主事大人的胞妹。”

　　贾元春心里一顿，一个正六品官员的妹妹，如何能得太后亲自叫进宫里来？瞧着也不像满蒙贵女。

　　云竹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补了一句：“听说住在姨夫家，她姨夫是通政使大人。”

　　这就说得通了，通政使季维贤是实打实的保皇党，从康熙二十六年入朝来每隔数年就被皇上拔擢一次，且其父亦是皇上刚登基时的辅政大臣，地位非同寻常。

　　贾元春大概明白了其中关系，也没贸然去搭话，对云竹笑了笑就先告辞了：“接下来宫中礼仪上要布置的事多了，我就先去忙了，下次得空再聊。”

　　顺手还将腕上的珠串褪下来戴在云竹手上，经过的时候还对宝琴笑了笑。

　　再往上走没几步，就到了正殿门口。

　　云竹自己进去通传，留宝琴在外头等着，片刻之后就有了另一个丫鬟出来叫她进去。

　　宝琴深吸一口气，紧急在脑子里迅速默念了一遍符嬷嬷传授的宫廷规范礼仪口诀，抬脚低头迈步进去。

　　“呦，今儿到底叫了多少姑娘进来？怎么还有？可别把太后娘娘累着了！”

　　宝琴刚跪下，就听见前方有女声笑道，请安的话堵在口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另一人接道:“惠妃姐姐说的是，这又是哪个？名册上的似乎都见完了？”

　　此时云竹已经回到太后身边，闻言解释道:“太后娘娘，这一位是季通政的侄女，便是想出台灯的那位。”

　　太后被一群女人围着吵了一整天，本已有些倦了，听了这个却又打起精神。

　　“皇上这几日眼睛多有不适，偏政务繁多不能休息，哀家也跟着发愁。好孩子，得亏有你们，快走进来叫哀家看看。”

　　太后不是亲娘，有些事自然要做得更细致周全。皇上身子不适，定好的事拖延不得，今儿得了台灯听说很夸了几句，太后自然也要跟着行动。

　　宝琴忙靠近几步再跪下，趁机行完全礼。

　　“臣女薛宝琴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笑道:“这丫头的规矩倒是好，苏麻喇姑你说说，像不像从前姑母宫里教出来的？”

　　苏麻喇姑仔细看了看，答道:“怕是专门请了宫里放出去的嬷嬷教的，确实是当年慈宁宫那套规矩，不过那群小丫头早就散出去不少，教的徒弟也不知几何呢。”

　　宝琴仍低着头，闻言倒是一愣，慈宁宫吗？

　　太后不过是为了表明关心皇上的态度，对宝琴也并无过多好奇，只问了两句，赏了几样常例的东西，便叫她下去了。

　　她被宫女领到末首的位置站着，才发现殿里除了她还有五六个年轻女孩，打扮得或素雅或端庄，皆是花儿一样的年纪。

　　再往前面，她还看见了一个人。

　　阿图，不，应该说是敦恪公主。

　　在这儿遇到江南的熟人莫名有一丝亲切，宝琴和敦恪对上视线，倒是敦恪先一步悄悄挪了过来。

　　距离她们唯一一次见面已有两个月，敦恪生性羞涩，此时虽兴奋却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我…叫人试了好几道你写的菜谱，有的能成功，有的却总隔着几分意思。”

　　宝琴一边留意着上首的贵人们，以防错过了什么要事，一边回道:“便是厨子本人都不能保证每回做的菜完全没有差异呢，菜谱本来就是越改越对胃口的，公主何不根据自己的口味试验？”

　　敦恪笑道:“我确实在研究这个，最近忙着准备行囊，又有了这件事，倒是忙得没空胡思乱想了。”

　　宝琴认真看了看她的脸，似乎比上次见圆润了不少，心里也有些高兴，总算是帮到了一点忙。

　　上首的太后瞥见这一幕，奇道:“小十向来内向，从前她几个姐姐没嫁出去的时候都不见她经常去串门，怎么同那姑娘这般要好了？”

　　宝琴耳朵好，太后这话声音不大，她却听得清晰，忙偷偷戳了戳敦恪。

　　敦恪回头，太后便问:“小十可是和旁边的丫头从前见过？哦是了，你前些日子跟着你皇阿玛去了趟外头。”

　　敦恪忙答道:“回皇祖母的话，我与薛姑娘正是在扬州行宫见过一面。前头献给您的奶油肉松酱鸡蛋糕，那菜谱便是薛姑娘送给我的。”

　　“哦？”太后来了兴致，对苏麻喇姑说道:“昔年在科尔沁，有一年冬天病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额吉就把风干的牛肉用小刀刮成细末，拿羊奶和了一点点面粉，熬成糊糊，一勺一勺喂我。这些年叫他们怎么做都做不出当年的味道，这什么奶油肉松倒是有六分像了。”

　　苏麻喇姑笑道:“原来奴婢该谢的人是薛姑娘，前些日子太后胃口不佳，多赖这东西才多吃了几口，这江南来的小姑娘如何能知道咱们那儿的做法？”

　　太后和苏麻喇姑都等着听，宝琴忙走了出来，回道:“肉松的做法是从一个游商那儿得来的，奶油却是臣女嘴馋，羊奶喝得多了想换换新花样，便叫丫鬟多打发了几遍，组在一起却意外的美味。可惜江南的羊即便养得再好，想必奶和肉也比不上塞外的。”

　　太后听了深有同感，赞道:“你这丫头但是伶俐，可不是，关内的花样多，但那牛羊没处跑，再精心的也不如咱们那儿的。”

　　说完太后又觉得有些饿了，便吩咐再去做几盘奶油肉松酱做的糕点，叫大伙都尝尝。

　　宝琴退了回去，有了吃食，又搬来了绣墩给姑娘们坐，喝了两口茶，总算是放松了点。

　　敦恪凑近她的耳朵，与她说闲话，宫里如今没有年纪相仿的女孩，从被簇拥着的江南回来，心里的落差一下就大了。

　　好容易见到一个朋友，敦恪谈兴大发。

　　“你可知道娘娘们今儿为何下午还在宁寿宫？”

　　宝琴细细听了几句上面的对话，猜道:“莫不是在给皇孙选格格？”今儿来的全是有儿有孙的娘娘。

　　敦恪点头道:“可不是，除了东宫所出的弘晰年纪大几岁，已经有了格格，其余的弘昱、弘晋、弘晴、弘昇、弘晖、弘盼、弘曙皆是前后两三年生的，正是该考虑通人事的时候。”

　　若是搁从前，敦恪定然不会谈论这个，可再过三个月她就要出嫁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她继续说道:“今儿给一人选了两个格格，唯有一个人拉下了，你猜是谁？”

　　宝琴一愣，莫非是弘晖？公主是知道弘晖与自己认识的，若是别的阿哥她定然不会要自己猜？

　　“为什么？”宝琴下意识问道。

　　敦恪知道她这是猜到了:“许是因为弘晖身子不好，前阵子他很是病了一次，宫里的太医全惊动了，连皇阿玛都连着看了他好几天，昨儿还叫他去说话呢，怕他老是闷着读书读坏了。”

　　宝琴听了便知弘晖是旧病复发了，可是宫里又不跑又不跳的，从前十几年只发作过一两次，这次怎么隔的这么近？

　　敦恪再说别的，宝琴便有些心不在焉了，一时回想是不是那次的药有问题，一时又担心发作多了从前的药不管用了。

　　等回过神来发现敦恪好一会儿没说话，才注意到她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宝琴忙道:“抱歉，我走神了。”

　　敦恪摇摇头，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问道:“你是不是在担心弘晖？你和他莫非…”

　　宝琴连忙否认:“公主你误会了，只是想起我家中大夫近来研制出了新药，不好送进宫里，公主，若有机会，能否帮忙告诉阿哥一声，不拘叫哪个去城中正阳大街一号铺子走一趟，把新药拿去给阿哥看看。”

　　敦恪笑道:“这有何难？那是你家的铺子？如今皇阿玛准我在出嫁前松泛松泛，时不时也能出一趟宫，到时候我也去找你？”

　　宝琴道:“那太好了，到时候我请公主去吃那条街上最好吃的香酥炸油饼和驴打滚，公主必定会喜欢的。”

　　“那就一言为定了。”敦恪对接下来的日子又多了几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