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红楼＋清穿]》溯上归舟

38、来客 唯有宝玉睡

　　听闻客人到了，贾母花厅里的众人都精神一振。

　　唯有宝玉睡迟了未起，史湘云又是昨儿下午才被接来的，对来者一无所知，忙小声问道:“是什么人要来？”

　　坐在她右侧的探春答道:“是宝姐姐的堂妹，还有她兄弟。”

　　湘云便问:“宝姐姐还有旁的兄弟？咱们这儿又要来一位姑娘了吗？”

　　探春道:“凤姐姐说，琏二哥哥见过那位兄弟，是个极其丰神俊逸的人物。林丫头又说他妹妹是个妙人。这不就叫大家都忍不住想早些见到了么。”

　　湘云道:“宝姐姐的妹妹是妙人我是信的，可那堂兄弟我却不信比爱哥哥还要好。”

　　她这话一出，周遭的姑娘们都笑起来，唯有黛玉有些魂不守舍，并不参与她们的笑闹。

　　宝钗指着湘云笑骂道:“你就知道一个爱哥哥，我兄弟怎么就入不得你的眼了。”

　　正说着，外头打了帘子，姑娘们忙坐好，就见一个身着墨青色长衫、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的年轻公子从门外走进来，他眉目清锐，一身疏冷傲气，望之凛然。

　　再往旁边一看，他身边并肩而行的是一个尚存天真稚气的姑娘。

　　那姑娘穿一身紫纱裙，满头珠翠，眉眼带笑，端的是贵气逼人。偏她还压住了这周身的贵气，一丝窘迫都无，自有疏朗洒脱的意味。

　　二人径直向正前的贾母问安，正是薛蝌和宝琴。

　　贾母素来喜欢活泼漂亮的年轻姑娘，眼前的宝琴几乎完全是比着她的喜好长出来的。她连忙伸手叫宝琴坐在她旁边，细细问起话来，连薛蝌都忘了招呼。

　　薛蝌也不在意，施施然的站在花厅正中央，任凭周围数十道目光反复打量，只岿然不动，仿佛是站在自己书房里。

　　探春在后面惊叹，终究是呆在方寸之地太久了，竟不知天底下到底有多少神仙人物。

　　又回头去看湘云，眼见她也呆住，小声取笑道:“怎么样？我可有说假话？那薛家哥哥瞧着倒把这满府的公子都要比下去了。”

　　湘云被她杵了一拐才回过神，嘟囔道:“我又没看他，我在看宝姐姐的妹妹，乍一看和宝姐姐有几分相似，但仔细想还是不大相同的。”

　　宝钗听了这话暗自一叹，琴丫头是比从前又更胜一步了。

　　琴丫头从前跟着二叔在外游历，虽见多识广、文采斐然，却总有一种空洞的天真。如今离了这么多年，再见面那份天真仍在，内里却已经填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竟让人更难懂又更想懂了。

　　然而自父亲离世后，她自己却不知不觉中丢了那份天真意气，将当年不大在意的名与利放在了前头。

　　可若不自己筹谋，又有谁会为她筹谋呢，当年的依靠早就不复存在了。

　　宝钗这边黯然伤神，探春她们都没注意，唯有黛玉看了一眼，到底没有说什么。

　　探春又道:“我倒觉得还是这薛二公子更让人看不懂，不像是商人，也不像读书人，像是一个上战场的将军。”

　　湘云笑她根本没见过将军，探春不服气，非拉着黛玉做裁判，让她评评理。

　　黛玉转回头，状似随意地看了一眼薛蝌，正要回答，不巧薛蝌仿佛背后长眼睛似的，陡然转身视线正好和她相撞。

　　黛玉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立刻着急忙慌猛地低下头，又觉得落了下乘，明明是他不该盯着姑娘瞧的，怎么倒显得她心虚了。

　　她再抬起头来盯回去，薛蝌几不可见地扯了扯嘴角，若无其事地转头回去。

　　黛玉只觉被他嘲笑了，恼上心头，耳朵便有些红了。

　　这一会儿功夫，探春在他二人之间来回看了几轮，惊奇道:“莫非林丫头同薛公子也熟识？”

　　“当然不熟！”

　　黛玉一惊之下忘了控制音量，连带着贾母都朝这边看过来，问她们在闹什么。

　　黛玉看见上首的宝琴对她挤了挤眼，反应过来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见人了，只能悄悄不着痕迹地又狠狠瞪了一眼薛蝌。

　　薛蝌面上仍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心里却笑开了花，端方淑女好没意思，还是这样好些。

　　正好贾母已经问完了话，见姑娘们这般就把宝琴放下去让她和姐妹们玩儿，又招呼薛蝌问了两句，便叫贾琏带着他去见见贾赦和贾政。

　　宝琴从贾母身边离开也舒了一口气，虽则她能感受到贾母对她的喜爱大部分是出自真心的，不过一方面这真心同对路过的可爱小狗如出一辙，另一方面贾母这人物实在复杂，宝琴先入为主很难与她亲近。

　　她两步跨下来，朝姑娘们这边跑来。

　　黛玉和宝钗同时对她伸出手，宝琴一秒没犹豫，十分自然地挤进她们俩中间坐下。

　　自下船以来，宝琴有十日未与黛玉见面，自然有一千句一万句话要讲，诸如铺子的红火，在姨妈家的见闻，又或者刚做出来的台灯。

　　然而这会儿却不是单独讲话的好时机，宝琴与黛玉默契地对视一眼，都暂时将想说的话延后。

　　黛玉主动为宝琴一一介绍众姐妹，并嫂子李纨，凤姐则在上首陪着贾母王夫人她们，不曾下来。

　　湘云道:“叫不知情的人来看，怕是以为琴丫头是林姐姐的妹妹，而不是宝姐姐的妹妹呢。”

　　她向来心直口快，怎么想就怎么说，不管别人的心思。

　　黛玉怕宝钗多心，忙道:“不过是我与琴儿多呆了一段时间，见了她一时高兴便抢了宝姐姐的活儿。”

　　宝钗没在意这个，血缘是一回事，眼缘又是另一回事，强求不来的。

　　不谈如今和二房的合作，就凭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她下意识维护宝琴道:“琴丫头不过是个小孩子，她爱和哪个玩就和哪个玩。琴丫头把颦儿当姐姐，云妹妹要是吃醋了，就把我当姐姐好了。”

　　湘云方才确实有一瞬间的别扭，从前她才是老祖宗最爱的姑娘，每次接她来都要搂着她亲香个不停。

　　后来来了个林姐姐，现在又来了个琴妹妹，如今老祖宗跟前她却不知道要排在多少位了。

　　这会儿被宝钗若有若无地点破，湘云却不觉得生气，反而有些高兴。

　　“那敢情好，宝姐姐以后就是我的姐姐了。”

　　宝琴被围在中间，将一群初中年纪小女孩的反应看在眼里，看得是津津有味。

　　从前读书的时候，总见有人说这个有心机那个有私心的，如今身处其中，既不能一下子完全融入，又不再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竟有一种雾里看花的别样感觉。

　　活泼伶俐的女孩子们拌拌嘴也让人根本讨厌不起来，便是那么一点各不相同的缺点都只是让个体变得更鲜活独特的妙处了。

　　宝琴靠在黛玉身上，主动伸手去拉宝钗，故作正经地对湘云道:“那可不成，林姐姐是我姐姐，宝姐姐也是我姐姐，哪一个都不能让出去。”

　　说到一半她就自己憋不住笑出声来，眉眼中洋溢着的愉悦把大家都带动了。

　　连方才一直没讲话的迎春都笑起来:“光她们俩是你姐姐，我们呢？”

　　宝琴便伸长两个胳膊，将大家全都揽住:“都是，都是，哪一个美人都别想跑。”

　　湘云哈哈大笑，对探春说道:“你还将薛公子同爱哥哥比呢，我觉得应该拿这一个比，你看他们像不像？”

　　探春一瞪她，不好意思地看了宝琴一眼，压低嗓子道:“我哪有比！”

　　她们又闹起来，宝钗还被宝琴挽着，心下怔愣，这个小堂妹真是越发让人不懂了。

　　在她心中，我到底是什么位置？多年未见，她真的还拿我当亲近的姐姐吗？

　　不过半上午的功夫，大家都熟了起来。

　　中午贾母自然留了宝琴用饭，薛蝌则跟着大老爷他们一道。

　　午饭宝琴见到了贾宝玉，倒是惊了一瞬，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举止气质，这贾宝玉和甄宝玉居然真的有五六分神似，真是奇了。

　　宝玉见了新妹妹自然高兴得不行，奈何这个妹妹似乎不大爱搭理他，就爱同姑娘们讲话，无论哪个姐妹开口，都要搭一两句话，连他说话都没人听了。

　　宝玉有些气闷，转念一想又觉得正该是这样，姑娘们才该呆在一快，自己这种浊物反倒是不配了。这样想着，便又高兴起来，仔细地听她们讲话，间或插一两句，一时也算和谐。

　　又听袭人她们说，琴妹妹的哥哥也是个谪仙人，更添了一分好奇，蠢蠢欲动地想趁午间老爷午睡偷溜去前院看看。

　　饭毕，黛玉要带宝琴去自己的院子歇息，其他人也有午睡的习惯，便散了，说好晚点再见。

　　宝琴跟着黛玉来到她的院子，像在船上一样躺在一张床上，却谁也睡不着，生怕时间不够似的，自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她们在里面讲，紫鹃等丫鬟也在外头坐成一圈。外头主要是紫鹃找青蝉讲话，朱鹭笑而不语，雪雁则插不上话。

　　就半个时辰的功夫，里头叫了两三次要喝茶，最后紫鹃干脆晾了两壶提进去，供姑娘们自己倒。

　　等紫鹃出去，宝琴凑到黛玉耳边，和她说小话，不叫丫鬟们听见。

　　宝琴问道:“今儿在花厅时，我哥又作了什么怪，姐姐同我说说？”

　　黛玉知她说的是那会儿被探春挑着说和薛蝌不熟的事，别人不一定看得出来其中情节，但到了这种八卦事上宝琴总格外机灵些，必定听见了。

　　听见便听见了，还非要来问她，真是个促狭鬼。

　　其实宝琴也未曾多想什么，只是恰好瞥见哥哥和黛玉之间的眉眼官司，也奇怪他们怎么就在不知道的地方熟络起来，难不成她哥“为老不尊”，去捉弄人家十几岁小姑娘了？

　　黛玉不理她，要背过身去，宝琴自然不依，这一会儿又闹起来了。

　　好容易安静下来，黛玉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妹妹今儿见了，觉得宝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