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红楼＋清穿]》溯上归舟

34、通政 这位通政使

　　“什么？居然是通政使夫人！”

　　要说王夫人向来自恃是超一品国公府的掌家太太，本不应该将一个三品官夫人放在眼里。

　　奈何此官实在特殊，这位通政使大人两年前还是京兆府尹，管着整个京城地面的治安、诉讼、田产、纠纷，两年后又成了通政使，弹劾的奏折都要从他手上过一道。

　　偏这位大人在京内经营多年，颇为吃得开，说话很有分量，他夫人同样是京城太太圈的中流砥柱，人脉深不可测。

　　荣国公到底去世了，后人又没有顶上来的，为了家里那摊子事，王夫人也曾专门去找过这位通政使夫人，打过一两次交道。

　　恰逢今日无需御门听政，现任通政使季维贤季大人告了一日假在家，因而难得不用天没亮就起床。

　　不过他是勤快惯了，也没多躺，刚到辰时就干脆地坐起来，叫人伺候洗漱。

　　睡在旁边的女人见他起了，忙跟着爬起来，草草披了件罩衣，就亲手伺候他换衣裳。

　　她伺候得妥帖，季大人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顺道说了一句：“你昨天说的我记着了，明儿就叫人去给临儿找先生。”

　　那女人哪是为了这个，一脸柔情地凑过来靠在他肩上，娇声说道：“临儿是爷的亲儿子，妾才不担心呢。只是妾无能，还有一事想求爷帮忙。”

　　季大人呵呵一笑，问她何事。

　　女人咬咬牙，放软了声音，凄凄惨惨地说道：“听闻今儿夫人一大早就要赶去码头接侄子，妾也替夫人高兴，多年未曾来往，如今终于能见到了，也算得偿所愿。只是妾想想我那弟弟，小小年纪的好不容易能来一次京里，做姐姐的也没能招待他，就只能让他在客栈里住着，连一口正经饭…”

　　她说了一半，话音就没了。只见那季大人似笑非笑地转头盯着她，就好像看戏子唱曲一般。

　　“可是妾说错了什么？”她战战兢兢道，颇有一幅小白花的柔弱感。

　　季大人笑道：“莫非晚娘也想同夫人一般，大早上领着人风风光光的去把你弟弟接过来？这个点，你弟弟怕是拿着爷的钱在花楼里挥霍吧？你去了岂不是打搅了他？”

　　杜姨娘吓得跪下，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屋里丫鬟们来来往往，季维贤自对着镜子整理好仪容，抬脚绕开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只撂下一句：“在屋子里呆半年醒醒脑子吧。她是夫人，你也是夫人吗？”

　　不管身后的求饶，季维贤径直往老太爷院子里去请安。

　　季老太爷几年前就已经乞骸骨回家养着，他曾经官至内阁大学士，季维贤自认为在同龄人中算升的快的，但在老太爷眼里还做不得数。

　　季老太爷喜静，平日无事不要儿孙来请安，只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看书。今儿见儿子来蹭早饭，也不惊讶，抬眼问道：“可是崔家两个外孙要来了？”

　　季维贤自己动手夹了个卷饼，咬了一口才说：“是，您儿媳早几日不就把家里折腾得天翻地覆嘛，日日叫我派人去探人到了哪里，今儿更是五更就出门去了，怕是要在码头待到晌午。”

　　季老爷子哼了一声，说道：“你要说人家沉不住气，你自己不也把盐务那道折子反复看了好几晚不睡觉的，怎么？才这么会儿就忘了？”

　　季维贤也不反驳，感叹道：“好一个不动摇根基、不树敌就能填补盐税亏空的法子，不过是一道折子就从白身换成六品官服，确实妙啊。那小子可比泽儿还小三岁，也就比祐儿大一岁，听说书都没读了，您说说。”

　　季老爷子道：“是啊，还是老崔命好，有这么个好外孙。可不像你老子，两代翰林齐上阵，也就得了那么几根木头。好在泽儿勤奋，祐儿也还算孝顺。”

　　说到这个季维贤就一头包，家族要往上爬，代代都得出能人，否则就是坐吃山空。

　　他自问比他老子不差，可正妻所出的两个儿子，大的日日发奋苦读，二十岁就中了个举人，再往上考也不难，只是太过端方正直，小小年纪就有了老学究的迂腐，除了读书其他都不大行。二儿子则是读不进一点书，成日就想着舞枪弄棒，没个定数。

　　剩下的小的都是妾生的，年纪相隔太大，看几个妾的资质，季维贤也没抱多大希望，再说这季府将来还是要给嫡子继承的。

　　季老爷子只道：“崔氏到底为了你牺牲了许多。”

　　他这话没头没脑，季维贤却沉默了许久，才道：“儿子不是圣人，却也知道良心道义。我对不起岳父，这些年明妤却依然为我的仕途四处奔波，同我共担风雨，我心里敬她。无论如何，只要有机会，当年的错总是要补上的。”

　　季老爷子站起来往院子走，说道：“你知道就好。罢了，今儿难得来一趟，过来陪我手谈一局。”

　　这一局下到日上三竿还未分出胜负，黑子白子几乎占满了整个棋盘，来通报的小厮瞥了一眼就觉得头脑发昏，忙道:“遵老爷吩咐着人守着，如今夫人已经到正街口了，再过一刻钟怕是就能进府来。”

　　季维贤忙推了棋盘不下了，说道:“爹您先歇着，我去书房看书去了。”

　　季老太爷嗤笑一声，没搭理，只叫他记着把人领来瞧瞧。

　　季维贤自匆匆忙忙地赶到书房，装模作样地翻起书来，没过多久又有人来报，说大少爷二少爷已经在门口接到人了。

　　话说这季府当家人虽几代翰林出身，却不住在城东清净地，而是把家安在城中闹市区。

　　宝琴一路坐马车过来，听着外头不绝于耳的热闹声难免好奇，便偷偷掀了车帘往外看。

　　季夫人瞧了也不约束她，反而凑过来同她一道盯着那一点间隙，还时不时讲解一番，这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做的烤鸭好吃:那是正阳门，元宵节会有灯会，不少未出阁的姑娘偷溜出去赏玩。

　　到了石匠胡同口，季夫人就伸手将车帘完全拉开了，笑道:“琴儿，这就是咱们家了，你瞧，你的两个表哥已经等在门口了。”

　　宝琴忙探头看过去，果然见到胡同尽头的那一户门前立着两个差不多高的年轻人。

　　左边的一个作书生打扮，面容十分端肃，因蓄了胡子，显得老成些，眼神看着却仍未经世事；

　　右边的那个一身劲装，面像更开朗，隔着老远瞧见打马走在前头的薛蝌，就振臂高呼道:“可是薛家表哥？”

　　左边的忙拉下他的胳膊，提醒他注意言行举止。

　　宝琴噗嗤一笑:“这两位表哥可真是性格迥异。”

　　季夫人无奈道:“可不是，一个像木头桩子，一个像点了火的炮仗，可恨老天不怜我，不然就该叫他们互相折中一些。”

　　这时到了门口，马车停下，薛蝌翻身下马，季夫人也带着宝琴从马车上下来。

　　两厢会面，互相见了礼。

　　这两位性格截然不同，对薛蝌态度却都很和善友好，两句话的功夫便约好改日一起去逛琉璃厂。

　　待轮到宝琴，大表哥遵循“非礼勿视”的原则，只对视了一秒就移开目光，言道日后缺什么尽可去找表嫂，只当是自己家里。

　　二表哥也只看了一眼，却莫名其妙地臊红了脸，方才的爽朗全不见了，结结巴巴地说道:“琴妹妹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一路舟车劳顿，怕是累极了，娘还是快带妹妹进去安置吧。”

　　宝琴一愣，这人和哥哥差不多高，块头却大一圈，瞧着孔武有力的，怎么还是个容易害羞的性子。

　　宝琴忙谢他心细，到底同辈表兄妹不好多待，认了人之后，两位表哥就带着薛蝌往前院去了，宝琴则跟着姨妈往后院走。

　　季夫人给宝琴安排的住处是离正院最近的一处小阁楼，当年怀着老二的时候本以为是个姑娘，特意留了这阁楼，谁想到又是小子，这么多年就空置下来了。

　　上个月刚得了薛二太太的信，季夫人就摩拳擦掌，将那空置的阁楼从里到外换了一通，家具全找了新的，摆件也是一件件去库房扒出来的，连茶几上盖的桌布都换了好几个颜色，务必要搭配出少女喜欢的风格。

　　又重新取名叫做“珍宝阁”，着人写了新牌匾挂上，阵仗之大让府里的众人都提前意识到了这位新表姑娘的重要性。

　　这会儿到了珍宝阁，又见一年轻妇人带着丫鬟等在门口，她长得端方大气，笑起来却格外温柔，一开口更是吴侬软语的调子，原来这正是大表哥的正妻文氏。

　　文氏是标准的江南大家闺秀，和宝琴这般野路子截然不同，言行都像是拿尺子比出来的，叫人实在佩服。

　　她对季夫人极为恭敬。

　　季夫人拉着宝琴一进阁楼，又觉得这儿布置得不够好，那儿缺点什么。见朱鹭抱着阿彪，还张罗着让人去把她养的京巴的狗窝拿来，先给阿彪凑合着用。

　　季夫人道:“先前我还以为你同你母亲似的，喜欢素净的东西。见了才发现你更像我年轻的时候，你外祖母当年还说我像花枝招展的锦鸡呢，我得再给你挑几样鲜艳的摆件。阿蕴，你帮我记着。”

　　大表嫂文知蕴点点头，认真记下了。又听婆母说要去换几枝新鲜的花插上，忙让自己的贴身丫鬟亲自去摘。

　　一屋子的人就这么被指挥得团团转，宝琴看着被姨妈牵着不放的手，心里最后一丝忐忑就这么消失无踪了，只觉得全身暖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其实之前虽说她因为喜欢人多的地方，喜欢新鲜事，并不排斥去姨妈家住。但说到底也是寄人篱下，虽她绝不会忍着看人家脸色过活，但谁又想每天和斗鸡似的提防这个的恶心揣测那个的心思呢。

　　如今见姨妈是真心喜爱，在这个家中又有绝对的掌控力，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姨妈，姨妈。”宝琴抱住她的胳膊，把头轻轻蹭过去:“这样就足够好了，我特别喜欢这间屋子，也特别喜欢姨妈。”

　　季夫人被她说得心一软，这孩子过去十几年分明不算顺遂，母亲冷淡父亲又去得早，怎么养成了这样不带一丝阴郁的活泼性子，让人越了解就越发自内心想宠着她。

　　宝琴若是知道，必定要昂首挺胸地接受夸奖。她就是这么会爱人啊！虽然两辈子都没和父母相处过，不过爱人和表达爱都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特别是到了这个时代之后，遇见的好人比坏人多得多，压力和担忧都减轻，心理年龄似乎也越来越小了。

　　宝琴毫不脸红的和季夫人亲昵，反正她现在的年纪还正儿八经是个初中生呢。

　　“你呀，也不知道和谁学的，这么爱撒娇。”季夫人捏了捏她的脸，笑得眼角细纹都出来了，转头说道:“罢了，那就先这样，其他的后面再让琴儿自己挑，阿蕴你叫人去前院瞧瞧，若是差不多了就摆晚上的家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