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礼到 荣国府早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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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早两日就得了消息，今儿早上请安过后，太太姑娘们没急着走，都留在老祖宗那里陪着说话。
恰逢秦可卿和秦钟接连去世，老祖宗的心肝宝贝疙瘩贾宝玉先是大病一场，接着病虽好了却始终郁郁寡欢，听到黛玉要回来的消息才略有些喜意。
贾母搂着他，对王夫人说道:“近日可不许他老子再逼着他读书了，瞧这身板，本就弱了些，如今更消瘦了。”
又哄宝玉道:“晌午你林妹妹就该到了，让她陪着你顽。只你妹妹坐了许久的船，可别再闹她。”
宝玉自是满心欢喜，恨不得跟着去码头接人。
王夫人却不大高兴，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琢磨着如何才能哄宝玉多做些功课，还是该教宝钗她们多劝着才是。
王熙凤这会儿刚办完秦可卿的丧事，又在馒头庵卖弄了一通权力，正是风光的时候。正好贾琏要从外头野回来了，她精神更好了。
凤姐笑道:“瞧瞧老祖宗如何偏心，就只记挂着林妹妹一个人，却不管还有旁的人今儿也要来呢。”
屋子里的人皆笑出声来，贾母指着她笑骂道:“你这泼猴，我还能忘了琏儿不成，亏得你专门在这儿显摆你男人，也不害臊。”
凤姐便装作委屈，说道:“冤枉啊，他有什么好提的，老祖宗如何就知道我说的是他了。”
贾母一愣，她前两日身子也不大爽利，就听丫鬟们说了贾琏和黛玉回来的事，旁的没多问。也就是今儿大好了，才能坐在这儿同众人说笑。
“还有何人要来？”贾母问道。
凤姐还要卖关子，指着宝钗道:“这要问她了，我们二爷送回来的信里只简单提了一嘴，随着附过的来另一封却直接送去了梨香院。”
一时间众人都望向宝钗。
邢夫人脱口而出道:“莫非薛家还有什么人要来投奔亲戚？”
薛姨妈和王夫人脸色都不好了，唯有宝钗微微一笑道:“哪里是投奔亲戚，是那我堂兄弟薛蝌前阵子蒙圣上恩典，指了个工部主事的职位，这才急着带胞妹来京里报道的。这事从头到尾都快得很，故而我也是前日才得到消息。”
贾母便问:“你兄弟才多大？何不叫他在家里多快活几年？”
宝玉跟在旁边猛猛点头，他爹也在工部呢，若是要日日去父亲眼皮子底下拘着，未免也太难受了。
宝钗心知贾母这是误会了，以为薛蝌同贾琏贾珍一样是家里花钱捐的官。
这样的好事自然要澄清，她道:“我那堂兄弟也是个可怜的，他父亲前些年去了，母亲身子也不好，哪能比得上琏二哥这样的家底，有人帮着筹谋。详细的我也不知情，只知道是前些日子圣上南巡的时候，蝌兄弟机缘巧合之下入了圣上的眼，这才指了个官职，等领了职即刻就要动身回江南办差呢。虽品级不高，但以他的年纪却是幸事了。”
宝钗说完这一大段，屋子里静了一静，唯有宝玉嘟囔道:“做官有什么幸的，没得污了清白，说这些真真是没意思。”
众人皆听得清楚，宝钗低头不语，只捏紧了帕子。
王夫人瞥了薛姨妈一眼，她只听说薛蝌兄妹要来京城的事，还以为是为那段姻缘来的，压根不知道薛蝌做官的事。
薛姨妈心里也暗自叫苦，这事她也不清楚啊，前两日蟠儿吃酒着了凉，闹得人不得安宁。她便叫宝钗自己看信，只听了个开头说二房的兄妹已经到了京城附近。早知道南巡有这等好事，合该让蟠儿也回金陵去的。
三春不提，连凤姐都一时没能站出来解围，她这会儿正想着贾琏信里的话，先前还不懂为何要结交一个落魄商户子，如今才算明白了。
平心而论，就眼下来看，那商户子的前途怕是比活着的几位国公嫡孙都不差。便是当年的珠大哥哥，这个年纪也不过刚中秀才，连圣上的面都没见过，其他的贾琏宝玉更是不必提了。
还是贾母先开口:“那是出息了，合该带过来我跟前见见。他还有个妹妹不是？”
薛姨妈抢着接话，先夸了贾母一通，道:“还是老太君心慈，叫孩子们都跟着见世面。”又说宝琴比探春就小一岁，到时候叫她跟着荣府的姑娘们一道顽，也是她的福气了。
宝玉一脸好奇:“那位琴妹妹是什么样子的？可曾读过什么书？”
薛姨妈自然又夸了一番，倒叫宝玉更着急了，不停看那西洋钟，只恨它走得太慢。
宝钗默默咽下嘴边的话，虽则不过是来往了几封信，派去金陵的杜嬷嬷也还没回来，但宝钗心中已认定薛蝌定是心高气傲的性子，怕是不会一抵京就巴巴跑到荣府来。
又等了一个时辰，老太太、太太们都有些不耐了，终于见着赖嬷嬷小跑着进来，说贾琏和黛玉已经进了大门了。
贾母精神一振，连忙让鸳鸯亲自去接一接。
鸳鸯去了，赖嬷嬷却没让开，喜气洋洋道:“老祖宗，门口还来了好些下人，说是薛家二房的，帮着来送礼。有林大人送来孝敬老太君的，另应还有薛二爷给我们家的礼，如今全堵在门廊上进不来呢，正想请几位太太出个主意。”
贾母尚未反应过来，邢夫人先跳起来，说领着人出去看看，没得耽误了午饭。王夫人见了忙给凤姐使了个眼色，凤姐跟着也去了。
宝玉不关心礼，只坐立不安地朝门口张望，想看看黛玉怎么还没来。
探春打趣道：“二哥哥急什么，这人都进门了还能飞了不成？”
宝玉正要回嘴，外头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隐隐约约能听到几句“慢点”“别磕着了”夹杂着小丫鬟们的惊呼，这会儿便连薛姨妈也有些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帘子一掀，凤姐进来了，一个劲地嚷着：“老祖宗，这回可得请您亲自移步院子了，薛家兄弟送来的东西，我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真真是稀奇。”
贾母经不住凤姐和宝玉磨，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众人也跟着她往外走。
刚出穿堂，就见院子里丫鬟婆子围了一圈，中间四个小厮抬着一张紫檀木几，几上搁着一半人高的物件，蒙着红绸，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掀开给老祖宗瞧瞧。”凤姐喊道。
赖大家的忙挤上前，亲自拽住红绸的一角，猛地一拉，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
那是一整块天然紫水晶雕成的假山，足有四尺来高。水晶通透如冰，里头裹着层层叠叠的紫，从底部的深紫一路往上晕染，到山尖处几乎成了透明的淡粉，像晚霞融进了石头里。
这紫色不是染料染出来的呆板样式，是水晶里天然长的，深浅交错，丝丝缕缕，仿若云雾缠在仙山上。
正午的阳光穿过水晶山，连空气似乎都染上了生动的紫。
“这…”贾母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饶是她见多识广，也有片刻的惊艳迷茫。
恰在这时，鸳鸯领着黛玉到了。黛玉绕过那紫檀木几走过来，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就要向老祖宗问安。
众人本已略微回过神了，这会儿乍然看到一绝色佳人踏着紫气而来，又是一惊。
宝玉已经看得痴了，喃喃道：“我就知道林妹妹本不是凡人，必定是天上下来人间历练的仙子。”
他这话出口，众人总算醒了，纷纷笑出声来。
黛玉听着却没什么感觉，皆是因为宝琴夸人的功夫比宝玉还精彩丰富，黛玉听多了，对这样的话已经听麻了。
贾母忙招手让黛玉过来，仔细瞧了一通，方道：“你这丫头去了半年，如今瞧着是长开了，身子也比从前结实些，精神头也好，想必你父亲也彻底好了。我也总算能放心些，不至于将来去了地下无法向你母亲交代。”
黛玉时隔半年再见到外祖母这会儿也十分想念，又听她提起母亲，眼眶登时就红了。众人忙劝，这才好了些。
黛玉细细答道：“祖母莫担心，爹爹身子还好，且圣上已经允了爹爹回京，往后就再也不会分别了。”
贾母一愣，转念一想即便女婿回京，只要不续弦黛玉就还能留在荣国府，便也不提这个。
这会儿众人已经回到堂内重新坐下，贾母就问是如何和薛家兄妹凑在一块儿的。
这其中细节牵扯过多，黛玉只含糊道：“早先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见了一次，后来我爹爹的病到关键时刻还全赖薛二哥哥帮忙，才能平安渡过险境。他们家琴妹妹更是个妙人，与旁的闺秀十分不同，哪个见到她都很难不多往来几句，老祖宗若是见了她恐怕就不愿意看我了呢。”
黛玉这话说得俏皮，顾盼之际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年轻姑娘的活泼，贾母见了更欢喜，搂着她对旁人道：“你们看看，去了半年旁的没学到，偏学到这争风吃醋了。”言语间尽显亲昵。
凤姐陪着笑道：“林妹妹可别吃醋，便是仙姑下凡在老祖宗心中也没有越过你的。”又问：“你琏二哥是先去前院了吧，那位琴姑娘怎么不在？还有她哥哥呢？方才我们还在瞧他送的礼呢。”
黛玉自解释了薛蝌兄妹去了姨妈府上的事，又说道：“那礼还是我陪着选的呢，薛二哥和琴妹妹想着这层亲戚关系须得尽到礼数，又不知道各人喜好如何，我就斗胆按着各位平日的喜好帮着挑了几件。那紫水晶是刚做成的，象征着紫气东来，是专门孝敬老祖宗的，老祖宗可还喜欢？”
贾母自然是喜欢的，不光是寓意，这东西既贵重又罕见，等家里宴请的时候也能摆出来在老亲面前撑个脸面，免得人家觉得荣国府落魄了，能拿出手的全都是当年的老物件，半点新鲜的也没有。
贾母又问了几句，精神便有些不济，就让黛玉同宝钗三春几个姑娘一同自去分礼物，自己则去后面歇歇。
余下的人面色各异，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水晶，心里想的什么却互相不知道了。
过了一会，王夫人看了凤姐一眼，说道：“这么多东西，可得按礼单子登记造册记好了，别哪天让那些眼皮子浅的老货混了过去。”
凤姐尴尬地咳了一声，去问赖嬷嬷要礼单子。
邢夫人稳稳坐着，见单子拿来了就道：“不如在这里念念，也好叫我们都开开眼。”
凤姐不识字，礼单便交由李纨来读，她也不推辞，接了就照着念：“紫晶山子一座，珐琅自鸣钟一架，掐丝珐琅仙鹤一对，西洋八音盒四匣，镶宝望远镜二架，各色珐琅鼻烟壶十二支，内造妆花缎二十匹，西洋描金折扇二十对。
另有给大太太金玉满堂发财树摆件一件，给二太太西洋玻璃种茶盏一套，给嫂子们各西洋自鸣钟一座，给宝玉兰哥儿各白玉镇纸一对，湖笔两套。给几位姑娘各西洋镜一面，珐琅墨盒一方，各色洋糖两匣。其余还有些零碎玩意儿就没不列入礼单了。另有一张是林大人给的礼，皆是往年常送的东西，数量却比去年还要厚上三份。最后还有一份是专给薛姨妈的单子，我就不拆了，只等着姨妈自个儿回去瞧吧。”
李纨念完长出一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上却也忍不住喜上眉梢，实在是这份礼实在厚，单指名给她家的都不少，老祖宗多半还要再划拨点，可比大半年的份例还多。
邢夫人也笑得乐呵呵的，什么金玉满堂听着就比茶盏值钱，这个薛家的小子倒是个好的。
王夫人面上不显心里也是高兴的，这东西大部分还是进库房的，到时候还不都是二老爷或宝玉的。
薛家这礼说起来数量并不算多，加起来不一定有林家往年给的节礼厚，但贵在新奇少见，每一样遇见有眼缘的买家都能卖个好价钱。将来不拘是送礼还是换银子都行，总比留着家里吃的燕窝人参强。
只是没想到薛家小子出手这般阔绰大方，居然平白冒出个姨妈来，倒是便宜了别人。
王夫人便拉着薛姨妈先回去，离了众人单独问道:“你那妯娌究竟是哪家的？从前也没听你说起她有什么身份？”
薛姨妈也一头雾水:“只听说娘家哥哥在南边偏远地方当个小差，那会儿没分家的时候逢年过节也没什么重礼送来，哪晓得还有个嫁到京里的姐妹。还是叫琏儿来问问吧，他多半清楚些。”
王夫人见她确实不知，只好让人去叫贾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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