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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旧事 母亲竟还有 ...

  •   离开金陵不过一个多月,再回来,就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薛家的船是下午到的,码头上每日船来船往,然而那艘挂着云记旗帜、构造独特的中型船一靠岸,就引来来无数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从码头回家不过半个时辰的间隔,还没落座,拜帖和请帖就如同雪花一样涌进来,上门递帖的小厮和薛家自家运行李回来的伙计撞在一块儿,门前一时变得水泄不通。

      因为意外发生而滞留在金陵的大房杜嬷嬷本来想抓紧去请个安,一看这人挤人的情况,连忙缩回了小院,这会儿凑热闹就是给主人家添堵了。

      她的小女儿红秀这些日子在金陵过得不太痛快,嘟囔着问娘到底什么时候能回京,她想念京里那群小伙伴了。

      之前刚来金陵没几天,先是碰上南巡开始全城封禁没能出去玩儿,再接着整个薛府氛围就变得怪怪的。二房的两位主子先后消失,也不知道是去走亲戚还是做什么了,竟然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留在府里的符嬷嬷格外严肃,府里的所有婢女都在她的管理下有条不紊地做自己的事,然而红秀再想去找她们玩耍探听消息是不可能了,大门禁闭,她们母女俩只能焦虑地呆在小院,什么也做不了,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能到头。

      再后来府里的气氛肉眼可见的松了些,符嬷嬷同青蝉似乎打算出远门去了。

      杜嬷嬷见她心情还算不错便趁机上前去请辞,说离京太久了只送了几封信,怕主家担心。

      符嬷嬷笑着拒绝了她,说有什么消息可以走他们二房的船,速度快一倍,只用几日就能送到。再怎么着也得等主子们回来,就这么让客人空手走了主子要怪罪了。

      杜嬷嬷哪里是怕主家担心,大姑娘和太太当时可是嘱咐她多打听清楚再回来的。她是怕二房犯了事,再拖一会回不了京了。

      可是符嬷嬷不同意,门口的护卫又守得严严实实的,杜嬷嬷只能放弃了提前回去的念头。

      好容易等到主人家回来了,一看这情况,竟是比一个月前更红火了,杜嬷嬷心里庆幸没提前跑路,这一回总要找机会打听清楚了。

      “你且再等等。”杜嬷嬷劝女儿:“这人都风风光光地回来了还急什么,等明儿再去找后院的姐姐们玩儿,她们一准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好事,说不定还能沾沾喜气。你瞧着吧,那符嬷嬷可精着呢。”

      红秀又期待上了,先时那朱鹭姐姐还送过她一方帕子呢,娘说那帕子能值三两银子,她可宝贝着。

      仆从们还在收拾行李,宝琴和薛蝌好容易坐下来,喝了口茶。

      送过来的帖子全都堆着,这赶了几天的路,就是天塌下来也等明天再补吧。

      薛蝌略歇了口气,说道:“去给母亲请个安,早点回去随便吃点睡觉吧。”

      虽然多半是见不到面的,薛蝌穿来这两年多也就见了薛二夫人几面,宝琴更是一面都没见过,但孝道大于天,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

      宝琴这会儿坐船坐得头晕眼花,去的时候一路惊险还不觉得,回来的时候就无聊多了。

      她囫囵点头应了,就跟在薛蝌后头,往主院去了。

      本以为最多也就一盏茶的功夫,谁知道刚打了院门口,远远就见着马嬷嬷在连廊候着,竟是在等着他们。

      宝琴一愣,看来母亲这段时间身体和心情都有了明显的好转,或许今儿就要第一次打照面了。

      果然,马嬷嬷笑着迎上来,请两位小主子赶快进去,太太已经在等着了。

      马嬷嬷说起来年纪和符嬷嬷差不多大,长相却更加老成也更慈祥,即使是不笑的也没什么骇人的气势,却是多了几分苦相。

      走过连廊的路上,马嬷嬷握着宝琴的手,感慨道:“你们兄妹俩都长大了,竟看不出什么从前稚童的模样了,幸好如今还能互相扶持,蝌哥儿也能挑起大梁了。”

      宝琴含糊地回应着,心想可不就不一样了,外表长大了,芯子更是换了一根,幸好马嬷嬷和他们见得少只当是生疏了,也不知道待会见到这身体的亲生母亲会不会出茬子。

      到了门口,马嬷嬷亲自打起帘子,叫他们进去。

      薛蝌站在门口没动,略缓了缓才沉声道:“儿子薛蝌携妹妹来给母亲请安了,母亲现在可方便?”

      里头没声,门口的人也不动,马嬷嬷尴尬的站在原地,想请他们直接进去又对薛蝌有些发怵,如今少爷是越发威严了,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腼腆亲近。

      马嬷嬷试探着伸手去拉宝琴:“姑娘快进去吧,太太早就等着呢。”

      宝琴瞧了眼哥哥,也跟着停下:“母亲是不是身体不适先睡下了?不如我们明儿一早再来。”

      马嬷嬷心里伤感,姑娘和少爷到底与太太生分了。

      好在这时候,里面终于有了动静,一道沉稳的女声清晰地传来。

      “都进来吧。”

      宝琴与薛蝌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主院在整个府邸中占地面积最大,当年修建的时候也很废了一番功夫。

      薛二爷没有妾室,如今偌大的正院只剩一位主子,但薛二太太并未住在正房,而是住在左侧厢房。

      这间厢房本身也不算狭窄,但是一走进去就让人仿佛陷入密不透风的阴沉里,分明太阳还未落山,这里已经点起了蜡烛,却仍旧叫人看不清眼前。

      宝琴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一抬头先被眼前那扇占了半面墙的窗户吸引了视线,那窗户被层层叠叠的藤蔓爬满了,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随处可见、见风就长的那种。

      再往里看,整个屋子里几乎没什么精致的摆件,或者说几乎没有鲜艳的颜色,倒是有整整两墙塞得几乎要溢出来的书。

      宝琴跟着请了安,这才看清楚前面坐的那个女人,她的母亲。

      薛二太太面容清冷,脊背挺得很直,完全不像一个常年被病痛折磨的中年人。

      岁月几乎没有在薛二太太脸上留下什么印记,她的脸上既没有皱纹也没有表情,仿佛和整间屋子一起冰封了起来,得以逃过时间法则的审判。

      她淡淡开口道:“都坐吧。”

      宝琴望了望四周,拖了角落里两张单独的圆凳过来,隔着些距离坐下了。

      马嬷嬷亲自倒水,屋子里安静得只有水声,她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很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最终也没说出口。

      没人说话,宝琴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呃,母亲,身体好些了吗?瞧着精神还不错。这是御赐的妆花锻,我选了颜色素净的几匹带给母亲。”

      宝琴将手上的匣子递到马嬷嬷手上。

      马嬷嬷惊呼:“太太快看,这缎子可是上好的货色,还是咱们姑娘孝顺,有什么好的总想着太太。”

      太太“嗯”了一声,也不知道看清楚没有,转头问道:“琴儿这些时日可有按照我以前教的继续读书写诗?不若现在作一首我听听,就以“不以物喜”为题吧。”

      宝琴一僵,心道还是行宫的娘娘好,若是那会儿出“不以物喜”这种没有预制答案的题目可不就得交白卷了嘛。

      “呃,这,我…”宝琴偷偷瞄向她哥,江湖急救啊!

      薛蝌拧了拧眉,说道:“奔波了几日好不容易到家了,这会儿脑子都是糊涂的,何必赶着考她诗?您不知道,自从父亲去了后,这丫头生了几场大病,早就没了当年的诗情了,硬压着作也不过是败兴而已。”

      薛二太太嘴角扯了扯,不再揪着女儿不放,看向儿子:“前几日传信回来说是圣上赏了官职,是个什么官?品级如何?”

      薛蝌答道:“正六品工部都水司主事,虚职而已,没什么实权。”

      薛二太太点点头:“你清楚就好,正六品也不过是一脚刚踏入官场,当年你外祖官至四品,也不过一夕之间就败落了,可见谨言慎行的重要性。”

      薛蝌听她这么说,低低“嗤”了一声,外祖当年深陷的漩涡可不比林如海简单,多方围剿之下能保住命脉已是天大的本事,和谨言慎行有什么关系。

      宝琴心里也觉得怪,怎么还来打压式教育呢?她咳了一声,摸了摸玉坠子,低着头小声说道:“那还有九品芝麻官呢,这一脚刚踏入就是正六品,可比考了状元还要强多了。”

      屋子里又静了静,好一会儿没人再开口。

      宝琴再不敢引火上身,打定主意当根木头。

      隔了一会儿,薛蝌才说道:“我打算带着妹妹进京里去,往后几年多半要住在京城了,我想着咱们一家人还是呆在一块更好,不过都要看母亲的意愿。母亲且好好想想,若是不愿意跟着过去我会派人守好这府邸,也不会有人扰您清静。”

      薛二太太沉默了片刻,哑声说道:“我知道了。”

      薛蝌得到答复后站起身来告辞,就拉着宝琴直接出去了。

      很快,脚步声远去,刚刚跟着两位主子过来的仆从也都渐次离去,正院从短暂的热闹气息中安静下来,又恢复了往常那一潭死水的模样。

      马嬷嬷看着端坐在上首如同一座观音像的主子,心如刀割。

      “哎呦,我的主子欸,你这又是何苦呢?何苦同自己较劲,又同孩子们较劲,唉,唉。”

      一声声长叹随着夕阳的余晖给主院落上重重的锁。

      “竹月,你不懂的。”

      薛二太太的声音从烛光边传来,像一根细线,轻轻一碰就会断。

      马嬷嬷站在她身侧,看着她那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她记忆里二十年前那个还未出阁的姑娘。

      多少年了,姑娘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用藤蔓和书籍掩住窗户,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二姑娘,”马嬷嬷轻轻地跪坐在她脚边,用当年的称呼唤着她,“奴婢是不懂。奴婢只记得,当年姑娘刚嫁过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薛二太太的睫毛颤了颤。

      “那时候姑娘还悄悄跟奴婢说,薛家虽不是书香门第,但二爷待人和气,家里头清静,没什么糟心事。”马嬷嬷缓缓道来,“奴婢还记得您说这话时,嘴角是往上翘的。”

      烛火跳了跳,薛二太太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簇火焰上,许久没动。

      “后来呢?”她忽然开口,声音涩得像生吞了一把沙子,“后来那些年,竹月你还记得吗?”

      马嬷嬷沉默了,她当然记得。

      记得太太一封接一封地往崔家送信,记得太太把自己关在屋里哭,记得二爷在外头奔走却徒劳无功。记得太太看二爷的眼神从期盼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冷淡,再到最后面都不见。

      马嬷嬷不敢再提了,本以为今日这番谈话就到此为止,然而过了一会儿,薛二太太又开口了。

      “当年我与长姐相差不过四岁,我更爱诗文长姐则擅掌家,结果爹他们给长姐定了一门三进士的季家,翻过了一年,又匆匆给我也定了,却是嫁到千里之外的金陵,一个无官无名、连书都没读过几年的皇商次子。”

      二太太自嘲一笑:“你说好不好笑,那阵子出门逛个园子人家都要明里暗里地打听,莫不是姐姐是嫡亲的,我却是外面抱来的。”

      马嬷嬷握紧二太太的手,这个心结二太太从未直接说过、闹过,但当年所有的当事人全都心知肚明,她本以为二太太早就不在意了。

      二太太看向窗外,继续说道:“你说得没错,嫁过来之后我确实过了一段舒心日子。江南的风光好,日子也悠闲,二爷他,他也并非完全不通文墨的奸商。可是后来,终究还是…”

      二太太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住了;“竹月你说,粤海关漏税案爆发之后,爹爹会不会后悔当年把姐姐嫁去季家,把我嫁到薛家,毕竟我的夫君是奔走后无功而返,姐姐的夫君却是完完全全的袖手旁观。姐姐她当年甚至连一封信都没给家里寄过,生生等到爹爹被罢了官、大哥的新职务落定了,那事彻底结束了才重新又写信来当好人。”

      烛火被风吹灭了一根,窗外的藤蔓叶子沙沙作响,二太太的手也冷得像铁一般。

      “我恨父亲瞒着不说,恨朝廷罔顾忠良,恨姐姐见死不救,恨二爷帮不上忙,最恨的我自己,”二太太哽咽着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续上:“恨我自己,恨来恨去什么也没做成,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住。”

      马嬷嬷满脸泪痕,轻轻拍着二太太的背,就像从前一样将她搂在怀里。

      “姑娘您听奴婢一言,老爷给您定江南未必不是因为早就有所察觉,才送您出京避祸。大姑娘婆家人多事杂,好些年才站稳脚跟,当年自身尚且难保。二爷更是,更是对姑娘一心一意,最后了还想着全了姑娘的心愿,给琴姐儿定了京城梅家。姑娘还有家人,还有蝌哥儿和琴姐儿在,可不能一错再错了啊。”

      薛二太太默然良久,才说道:“我知道他对我的心意,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知道我的心也早就…”

      这句话没头没尾,马嬷嬷却听懂了这是在说薛二老爷,无声的长叹消逝在空气中。

      次日一早,宝琴正领着丫鬟们在前院捉拿阿彪,这猫古怪得很,别的地方不爱去,偏爱往书房钻,将薛蝌的东西扒得乱七八糟,气得他一大早就派人往听云阁投诉。

      一片热闹间,马嬷嬷竟亲自来了,宝琴忙叫人招呼她。

      马嬷嬷走到近前,先给两位主子行了个礼,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递过去。

      “这是太太让奴婢交给两位小主子的。”

      薛蝌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厚厚一沓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人翻阅过多次。

      最上面那封的落款是“京城季府”,笔迹端正有力。

      “这是?”薛蝌抬起头。

      “是大小姐,也就是哥儿姐儿的亲姨妈这些年来写给太太的信。”马嬷嬷道,声音有些发紧,“太太一封都没回过,但全都好好收着。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还会拿出来看看。”

      宝琴凑过来,看见那些信被按时间叠得整整齐齐,最早的落款是康熙三十九年,最近的就在三个月前。

      她来了这几个月,只听说有舅舅,却不知道还有个亲姨妈,看哥哥这神色恐怕连他也不清楚。

      马嬷嬷慈爱地掖了掖宝琴散落的碎发,慢慢解释道:“你们怕是没印象了,当年老爷带着去京城的时候把你们领去给你们姨妈见过一面的。”

      马嬷嬷没说的是,那会儿二太太知道了还和老爷大闹了一场,破天荒地写了封信进京要和大小姐老死不相往来。

      宝琴好奇道:“那后头怎么断了联系?季夫人是什么样的人?”

      马嬷嬷顿了顿,含糊道:“这么多年了,嬷嬷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季夫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因着一些陈年旧事,太太和季夫人有了龃龉,不过这些事都过去了,这些年季夫人一直在关心你们,还多次提到叫太太带你们上京城去住,她来照应,只是太太没回,也就没告诉你们。”

      薛蝌了然:“所以母亲是不愿意随我们去京里了?”

      马嬷嬷叹了一声:“到底离京了那么多年,太太总还需要一些时间的,哥儿莫怪她。”

      这话听着不明不白的,宝琴暗自猜测,京城对母亲来说恐怕是伤心之地。

      薛蝌又问:“那母亲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投奔姨妈吗?”

      马嬷嬷道:“哥儿聪慧,太太虽没直说,但嬷嬷瞧着是这个意思。日后哥儿公务繁忙,时不时还得回江南办差,姑娘一个人在京里总得有人照顾。季老爷如今已经是三品官,叫什么,通政使,在京里应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姨妈治家严,在内宅更是有脸面,她总觉得对不住太太,你们去了她必定会多加看护的。”

      薛蝌将信收好,点点头说道:“知道了。”

      没想到居然还有个姨夫是通政使,要论官职倒也未必多高,但结合年纪和皇上心腹近臣两点来看,那绝对算得上官运亨通了。

      薛蝌早就想过母亲可能不愿意跟去京城的情况了,本来打算若实在劝不动,要不忙的时候还是将妹妹送去荣国府找薛姨妈,还能和林黛玉在一块儿;要不就等玩尽兴了干脆再回金陵。

      京城不比金陵,惹不起的达官贵人太多,总不好让妹妹一个人独门独户长久呆着的。

      现在倒好,虽然不一定要留在那儿,但也是多了个选择。

      宝琴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多认识一个人也是有趣的事,拉着马嬷嬷问道:“姨妈有几个孩子?可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姐妹?我好提前准备好礼带过去。”

      马嬷嬷笑道:“那姐儿可要失望了,季夫人亲生的就两个哥儿。不过季夫人爱交际,当年在京里到处都是手帕交,姐儿去了必被带着出去玩儿的。”

      宝琴满意了:“那敢情好,只要不作诗就行。”

      聊了一会儿,马嬷嬷就告辞了,说要急着回去照看太太,今儿太太头有些疼,让两位主子缓一缓,隔一日再来请安。

      宝琴当真了,傍晚时分,薛蝌却独自去了正院。

      马嬷嬷见他来,连忙迎进去。

      薛二太太仍坐在昨日那个位置,窗边透进一点斜阳,落在她的衣角上,脸色倒还好,看不出倦容。

      “母亲。”薛蝌行了一礼,自顾自在昨日的圆凳上坐下。

      薛二太太看着他,没说话。

      “母亲给的那些信,儿子看了。”薛蝌直接道,“姨妈这些年写了不少,是真心惦记着母亲。儿子进京之后,会去拜会她。”

      薛二太太的睫毛颤了颤。

      “不是为了借谁的势,”薛蝌道,“是亲戚之间该有的走动。母亲若是愿意,儿子可以带话过去。”

      薛二太太咳了一声:“她未必愿意见我,我也没什么想说的”

      薛蝌看着她,忽然道:“母亲,您有没有想过,崔家还会东山再起?”

      薛二太太一愣。

      “外祖当年是被人陷害的,只要有人愿意搭把手,翻案也是有可能的。”薛蝌站起身,与薛二太太对视,“儿子现在有了官职,有了门路,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把当年的事翻出来,把外祖的名声洗干净。到时候,崔家还能回到从前。”

      薛二太太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走了这么远,真的还有什么从前吗?

      “你说什么?”

      薛蝌没有重复,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儿子说,”他顿了顿,“母亲若是信我,且等着便是。”

      他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蝌儿。”

      薛蝌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薛二太太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切:“这一路万事小心。”

      薛蝌点了点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马嬷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头看薛二太太,她脸上有泪,嘴角却翘起明显的弧度。

      “太太,”马嬷嬷喜得不行:“如今就要苦尽甘来了,太太可千万保重身子。”

      薛二太太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没事。竹月,你去前院打听到梅家的事了吗?”

      马嬷嬷心里一紧,生怕再刺激到她,支吾道:“也没打听到什么。”

      薛二太太看了她一眼:“说吧,还能瞒得了一辈子?”

      马嬷嬷咬了咬牙,把梅家派人来退婚、薛蝌如何应对、梅少爷亲自写退婚书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她一边说,一边偷看薛二太太的脸色。

      薛二太太仔细听完,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释然。

      “琴儿她,”她道,“终究和我不一样。”

      马嬷嬷愣住了。

      “昨日匆匆瞧了一眼,我就知道了,她性子比我好,没我那些拧巴的毛病。”薛二太太看着窗外那一点点斜阳,“她运道也比我好,有个开明的爹,有个能干的哥哥。我本也没想告诉他们季家的事,可我就算再聋,也能体会到家里的变化,蝌儿是个有本事的,将来说不定比他外祖爬得更高,琴儿的婚事,就留着他操心吧。”

      马嬷嬷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太太,您可算转过弯来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姑娘的路是姑娘的。您的路,也还没走完呢。”

      夕阳的余晖落在薛二太太的脸上,那张冰封了多年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融化的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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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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