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红楼＋清穿]》溯上归舟

28、来日 “不急于这

　　薛蝌看了一眼那几张银票，笑了。

　　“周管事，你回去告诉梅大人，”他说道，“按大清律，男方退婚，聘礼女方可以全留，还需另送赔礼。这些，本来就该是我薛家的。”

　　周管事的笑容僵住。这可怎么好？

　　他本以为薛蝌到底还年轻，被捧着说两句好话就不会计较那么多了。

　　律法他自然知道，可若是双方还没撕破脸皮，这律法也没有强制执行的，自然都是商量着来。

　　特别是现在情况特殊，梅家刚出了一大笔银子活动官职，连女眷的嫁妆都搭进去了，虽则出去的总能再进来，但这中间的时间差也不知道还有多久，若是没有这笔嫁妆，怕是连举家去任上的费用都凑不出来。

　　况且少爷马上要和前知府大人介绍的大儒千金订亲，这再出一份聘礼可就难了。

　　杜老爷子一看周管事头上的汗都要滴下来了，帮着说道：“贤侄，这，这，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律法是律法，情分是情分，你还年轻不懂的，这总不好做得太决绝了，焉知往后就没有要求梅大人帮忙的时候了。”

　　这话既是利诱也是威逼，端的是一副为薛家着想的架势，实际上也不想想薛家和梅家本来就没剩几分情谊，有亲的时候都不帮忙，断了还能搭理你？

　　“不过，”薛蝌话锋一转，“我薛家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聘礼，我可以退一半，赔礼你也拿回去，这点银子我还不放在心上。”

　　周管家咬牙，脸色不停变换，你不放在心上就都还回来啊，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放不下银子。

　　奈何本朝订婚规矩严格，出发之前梅翰林下的任务其实就是争取一半聘礼回来，也算减少损失。他本想着全要回来在老爷面前争一份脸，不过眼下这奸商小子没那么好糊弄，能要一半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周管家下定决心:“一半就一半。”

　　薛蝌勾唇:“但是，我要梅大人亲笔写的退婚声明，措辞要按照我说的，因男方家另合八字与先前结果不一致，特来请求解除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此外需注明聘礼已退还一半，然后签字画押，十日之内送到我手上。”

　　周管家简直不可置信，前面那一通已经够难为人了，更难做的是最后一点。

　　十日之内？便是用御用飞鸽传书都不一定能往返京城扬州两地一趟，这摆明着就是不给。

　　他正要发作，薛蝌打断他：“当然，如果十日之内送不到，这退婚书我也照签。聘礼我薛家按大清律法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将来若是有人问起，我就实话实说，梅大人高升知府，嫌贫爱富，背信弃义，聘礼也是我家该得的。”

　　周管事脸色都白了，他万万想不到老爷外放的事竟这么快就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江南。本来是想打个时间差的，这会儿他脑子一片混乱，来之前想好的招数说辞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杜老爷子左看看右看看，打圆场道:“这事好商量，只是十日之期的确太紧了些…”

　　薛蝌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他们一副不想商量的样子:“梅大人打得什么主意你知我知。既然瞧不上我们家，我家也没有赶着把妹妹嫁过去的道理。为着我妹妹的名声，八字这说法我就认了。你们若得寸进尺，反正梅大人还没上任，这么大的纰漏我拼着身家不要送到京里去，梅大人有信心能从对家手上全身而退吗？”

　　杜老爷子还要再说，周管事却急中生智，终于有了主意:“薛爷，薛爷，退婚书老爷写了，这另外的声明就由我们少爷亲自画押可行？我们少爷如今正在扬州等待科考，两日内就能送过来，您看如何？”

　　薛蝌哈哈大笑，一把拍上周管事的肩膀:“看，这不就有法子了嘛。周管事尽快去吧，再有几日就要科考了，若是拖到放榜了你家少爷榜上有名，我改主意了你也不好回家交差是吧。”

　　周管事被他笑得脊背发凉，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唯唯称是，好容易告辞出来，衣服背面已经全部浸湿了。

　　人跑了，宝琴从屏风后绕出来，好奇道:“那梅家少爷真能同意？他们读书人不敢担损害名声的风险吧？”

　　薛蝌往椅子上一瘫:“读书人中不也有陈世美嘛，等着瞧吧，咱们周大管事有的是办法的。”

　　薛蝌叫了护卫进来，让跟着周管事往外走，到时候听到什么故事回来讲给他听。

　　果然，周管事一秒也没耽搁，连午饭都没用，就径直朝少爷暂住的旅店去了。

　　梅翰林夫人偏爱次子，出门前塞了不少体己，因而梅家虽清贫，梅鼎臣却住得比不少同窗好，住的是扬州最大的鸿运酒楼的上等厢房。

　　院试在即，鸿运楼此时已经挤满了回原籍赶考的学子。

　　周管事报了名，就被领到了对应楼层。

　　梅鼎臣本来拒绝了友人出去闲玩的邀请，正在房里温书，没想到房门突然被敲响，一开门竟看到本应该在京城的大管家。

　　“周管事怎么来了？可是家中有什么事？”梅鼎臣又惊又疑。

　　周管事往里头一瞥，就看到了书桌旁那一抹红袖添香，一个穿着上好全白绸裙的陌生女人正小心翼翼地看过来。

　　梅鼎臣尴尬了一瞬，轻声让她先出去，嗫嚅着不知道怎么解释。

　　周管事是看着他长大的，倒没觉得少爷身边多了个人算什么大事，只是少爷出门两月有余，不知道家中钱财紧张，对一个没名分的女人花这么多钱，心里有些不满。

　　但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周管事拉着梅鼎臣坐下，就直截了当地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梅鼎臣是收到了信知道父亲升官的，但没想到会有人要给他保媒，女方身份还那么高。

　　他心里又喜又忧，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

　　周管事觑着他的脸色，以为他是舍不得未婚妻，苦口婆心地劝道:“且不说有别的好姻缘等着，就单从今天看，那薛蝌简直有邪性，说话做事随着自己的性子，完全不按常理来。有这样的哥哥，那薛家姑娘能是什么好的？就算大儒千金不成了，少爷将来中了秀才，跟着到了湖州，江南闺秀还不任您挑，何必被这样的人家缠上。”

　　“只是，薛姑娘到底没做错什么，这样会不会太…”梅鼎臣举棋不定，只觉得道德和人性在打架。

　　周管事没给他机会，挪了桌上的笔墨过来就催着他写。

　　“何必担心她？她有那么个厉害哥哥，在江南到底还算有几分薄产，只要眼光别太高，将来找个穷酸书生还不容易？二少爷快写吧，写完今日奴才就送过去，免得迟则生变。”

　　梅鼎臣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一狠心写了，写好盖了红手印，周管事小心收起来，就要离开。

　　“欸，”梅鼎臣拉住他:“周叔，请你告诉父亲，大儒千金我是万万不敢高攀的，只是上旬我在扬州偶然遇到了一个姑娘，她，她甚为可爱，身边仆从众多，想必身份上也算门当户对。”

　　梅鼎臣越说声音越小，他前几日得空就去茶楼晃悠，期待再见一次那个活泼姑娘，上次有她表哥拦着，到底没能解释清楚，若叫这梦中人误会自己的品行就不好了。

　　周管事扯了扯嘴角，勉强给了个笑，原来是少年怀春了，他安抚道:“等眼前这桩晦气的婚事解了，其他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说罢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翌日，梅家把一半聘礼悄悄运会客栈，这段维持了三年的婚事，就这样默默结束了。

　　至少明面上，这事谁也没吃大亏，没结仇，将来便是不幸碰上也只当陌生人相处了。

　　再过了两日，这一场康熙四十六年声势浩大的南巡也走向了尾声，随着皇家船队整装待发，成堆的箱子运上去，扬州城内衣着光鲜的京城人不见了踪影，南巡这一话题也从寻常百姓口中逐渐淡去。

　　因着甄应嘉接任巡盐御史的圣旨也下了，林如海如今每日都在衙门忙着交接的事物。差事要三个月内平稳转移，自然哪一边都不能在这紧要关头出岔子。

　　林如海听说薛家兄妹马上就要进京，也怕接下来三个月江南还要出乱子，就想着送黛玉先回去。让女儿和薛家的船一起走，路上既能相互照应，两个姑娘在一起还能多点乐子。

　　本来荣国府派贾琏送黛玉回来是给林如海送终的，如今林如海身子有了起色，再过几个月又要进京任职了，贾琏在江南逛了一圈，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没做。

　　现在姑父又说要提前送表妹回去，他紧着最后的松快日子早出晚归，宝琴去了林府两回，都没见到这位的人影。

　　这天宝琴下午与黛玉道别，说好半个月后船经过扬州再汇合，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时分。

　　本来准备直接回房间休息一下再吃晚饭，谁知刚进大门，就看见薛蝌在门口候着，表情着实有些难以形容。

　　“哥，你怎么了？有话直说，这样看人瘆得慌。”宝琴不明所以，今日她可什么都没干，难不成是阿彪又把他的书撕坏了？

　　薛蝌第一次感觉到言辞匮乏、有口难言，抬手指了指前院，简单说道:“喏，有人已经等了你一个时辰了，去见见吧。”

　　宝琴懵懵地点头:“是邻居家的李姐姐吗？我昨日说好要和她交换手串的，她怎么这会儿来了！怪我怪我，该提前跟她说一声的。”

　　薛蝌沉默，他有的时候也很怀疑，眼前这个迷迷糊糊成天傻乐的妹妹究竟是有什么特殊技能？莫不是在点心里加了迷药，才引得这些子男的女的都对她念念不忘？

　　什么林姑娘李姑娘是，姓梅的小子是，连里头那个按理来说从小长在美人堆的也是这样。

　　宝琴还在懊悔让小姐妹白等，连忙甩开丫鬟们就急冲冲往里面跑。

　　结果猛地一推开门，里头等着的却不是姑娘。

　　“你，弘晖…阿哥，你怎么在这儿？”宝琴气喘吁吁地倒退一步出门，确认自己没走错，门口挂着的牌子就是哥哥书房的那一块。

　　弘晖走过来给她倒了杯水，塞到她手上:“跑什么？又不急于这一刻。”

　　宝琴喝了两口，勉强缓了过来，抱怨道:“你要来怎么不早说，好不容易见一次，我该早点回来的。”

　　弘晖笑了，眉眼间松快了不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明日我就要走了，过了道个别。顺便把两样东西带给你。”

　　“你明日就要走了吗？”宝琴下意识重复。

　　弘晖一愣，看起来更高兴了:“是，咳，我还以为你要问是什么东西呢？”

　　“那是什么东西？”

　　弘晖从前襟拿出小心叠放好的信封，递过去，字斟句酌低声道:“我听说，你已经退婚了。那人有眼无珠，你别难过。这是他父亲寄给戴先生的信，落款日期在退婚之前，信上却写着次子并无亲事，你好好收着，将来万一…也能对付小人。”

　　宝琴压根没想到他居然还在这件事上插了手，那日在屏风后听着，她还以为全是哥哥叫人操作的。

　　“我才不难过。”宝琴认真说道:“你真是一个十足十足的大善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弘晖被她逗笑了，抬头轻轻摸了摸她头上的蝴蝶发钗，发现竟是他们初遇时的那一朵。

　　“我可不是什么善人，我只是…”他顿住，看着姑娘清澈的大眼睛，转了话题:“另外我前日碰见十三叔的妹妹敦恪公主，恰好看见她手上的书，我就知道是你送的。敦恪公主知道后让我把她编的绣球带给你，说是送给猫的。你还养了猫吗？”

　　敦恪公主，阿图吗？

　　宝琴想起这些日子炫耀了一圈，还没给弘晖这个朋友分享过阿彪的事，急忙想冲出去把阿彪抱过来给他看，又怕天色晚了耽搁了时间，跑了两步又止步。

　　弘晖轻轻拉了她一下:“时间到了，我要回去了。”

　　宝琴捏着绣球，很想逃避这种分别的场景，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嘴里说出来的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你真的不想看一下阿彪吗？它是一只体型很大的猫。”

　　她用手比划着阿彪的长度，明明这是无关紧要的话，却莫名在这要紧关头说个不停。

　　弘晖略弯腰与她平视，温声安慰道:“不急于这一次，我们，来日方长。”

　　门上传来咚咚声，是薛蝌说道:“大阿哥，再晚一点要赶不回去了。”

　　弘晖应了一声，再看了宝琴一眼，转身离开了。

　　宝琴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站在哥哥身边，惆怅道:“唉，这次是真的拜拜了，你说这人挺好的，要是不是皇室的人该多好，时不时还能出来一起玩儿。”

　　薛蝌深呼吸:“你可真敢说。”

　　薛蝌也很惆怅，自家养的白菜好像莫名其妙被猪看上了，但这猪是地主老爷的爱猪，警告了也没用，白菜偏又毫无知觉，唉。

　　他别无他法，只好暂时放下不管，来日的事来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