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红楼＋清穿]》溯上归舟

27、八字 姑娘，姑娘

　　宝琴正对着满屋子的东西发愁。

　　来扬州不过一个月，杂七杂八的竟攒了这么多。

　　墙角堆着几匹妆花缎，是行宫赐宴后赏的；桌上摆着两个锦盒，里头是哥哥带回来的金镯玉钗，摆在阳光下亮得人目眩，她还没舍得戴；窗边靠着一卷画轴，是前几日和黛玉逛书铺时淘的；床头还放着阿彪的专属小窝，那猫此刻正窝在里面，眯着眼睛打盹。

　　“这是要带回去给太太瞧的，”宝琴指着妆花缎，“这个得收好，路上可不能压了。朱鹭，去找个厚实点的盒子。”

　　朱鹭应声去了。

　　符嬷嬷坐在一旁帮忙收拾衣裳，这本不用她亲手做的，奈何她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边叠边笑道：“姑娘何必发愁全带走，这扬州的宅子又不卖，金陵和扬州近，缺什么再派人来取就是。”

　　宝琴在阳光下试戴镯子，反射的光斑落在白墙上，把阿彪也闹醒了，一个劲儿伸爪子去够。

　　宝琴道：“这两天事太多哥哥还没来得及说，嬷嬷不知道吧，我们这次回金陵不过是和亲友道个别，接上母亲就要往京城去了，也不知道母亲身子如何，前些日子来信说是好些了。”

　　符嬷嬷怔住：“我听着那圣旨的意思是要留在江南协理盐务和船务，怎么阖府都要进京了吗？”

　　宝琴也很感慨：“可不是，我先前也这么想呢。结果说是先去工部报到，领了差事，再回江南待几个月。盐务那边要帮着理顺，船务那边也要盯着。等入了正轨，哥哥还要回京任职的。再往后差事在哪儿，得等着再安排。”

　　实在薛蝌的意思还有一层，都水司主事算是半个挂名的虚职，日后生意还是照常做。只是江南这头基本上都理顺了，往后无论是物流还是别的生意都要往北发展，正好趁这个机会去京城住几年。

　　宝琴也十分满意这个决定，江南虽有趣，但她还没见过这个时代的首都，古代交通不方便，趁年轻的时候多出去转转才是好事。

　　符嬷嬷从前在宫里呆了十几年，却是没正经在京里逛过，此番再回去，虽有一瞬间迷惘，想起如今跟着的主家，又释然了。

　　“原来是这样。”符嬷嬷道：“那可就得仔细收拾齐，再回来也不知道是几年后了。”

　　朱鹭倒是无所谓去哪，能跟着小姐就行，也凑趣道：“那姑娘可得把阿彪带着，除了姑娘旁的人可管不住她。”

　　宝琴低头看看那只猫，阿彪正好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她忍不住笑出声：“可不是，这家伙就会欺软怕硬，好在它胆子大得很，坐船是不用担心了。”

　　主仆几个正说笑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蝉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姑娘，姑娘，京城来人了！”

　　宝琴手里的锦盒一歪，差点掉地上。

　　“京城？谁？”

　　“梅家！”青蝉眼睛亮亮的，“梅家来人了！会不会是来给爷和姑娘送贺礼的？”

　　宝琴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翘起。终于来了啊，比她想的还快些。

　　符嬷嬷和朱鹭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凝重。符嬷嬷摆摆手，对青蝉说道：“你这傻丫头，主子升官的消息就算飞鸽传书也没有这么快到京城的。且他们逢年过节都不送礼了，又怎么会平白无故来献殷勤。别嚷嚷，叫人去前头瞧瞧到底为了何事。”

　　青蝉一看大家的脸色，连忙闭了嘴，应声跑出去叫人。

　　宝琴把锦盒放好，拍了拍手，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姑娘？”朱鹭试探着问。

　　“没事。”宝琴笑笑，“该来的总会来。嬷嬷，我去前头听听？”

　　符嬷嬷点点头：“爷应该会让姑娘旁听。这事，姑娘心里有数就行。”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小丫鬟过来传话：“姑娘，爷让您去书房，从后头进，躲在屏风后头别出声。”

　　宝琴理了理衣襟，跟着去了。

　　书房里，薛蝌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十分难看。

　　下首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衫，一脸精明相，是梅家的大管事，姓周。

　　另一个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看着有几分儒雅，正是当年梅薛两家结亲时的中间人杜老爷子，与两家有旧故。因辈分较高，在哪儿都有些体面。

　　屏风后头，宝琴悄悄坐下，透过缝隙往外看。

　　周管事正在说话，这会儿语气还算客气：“薛爷，这事说来也是无奈之举，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们家老太爷和老爷也绝不愿意坏了当年同薛老爷的情谊。”

　　“万不得已？”薛蝌冷笑道，把手上的信纸甩得哗哗作响：“这万不得已就是指八字不合？谁家订亲的时候不是慎重合了八字的？如今平白无故推翻了从前的重新找人合，你们梅家是故意找茬是吧？”

　　周管事一听，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当谁不知道这薛家如今只剩下个空架子了，而他们梅家却眼见就要起来了，这薛小子对眼下的情势一无所知就罢了，竟还表现得如此嚣张无礼。

　　周管事很想扭头就走给薛蝌点颜色瞧瞧，但是一想到老爷是如何急迫得要替少爷退了这门亲，以至于连夜催他出京用最快的速度日夜兼程赶到金陵又折向扬州，他就不敢这个时候掀桌。

　　实际上一直到两个月以前，梅家现任当家人梅翰林都还没有任何退婚的想法。

　　虽则听几个远亲说起薛家门庭冷落、今不如昔的情景，但这都在梅翰林的预料之中，早在收到薛二老爷去世消息的时候，他心中就已经后悔了。

　　奈何这门亲当年虽然没有广而告之，但也是正经走了下聘订亲的流程的，若是单方面悔婚闹到官府去，梅家可扛不住。

　　再者，即便能压着薛家小儿退了，到底是个隐患，不利于清白名声。

　　在翰林院当差，名声二字可是重于学问，必须要谨慎处之。

　　梅翰林想着，反正订亲的是次子，薛家姑娘的嫁妆单子也足够丰厚，即便是一揽子买卖也不算太亏，就先拖着罢了，总之更急的一定是女方。

　　然而一到四月，梅翰林盼了大半辈子的机缘，竟真个来了。

　　他如今做翰林院编修俸满十五年，平日处事谨小慎微，眼见着同期都外放了自己还没有达到标准，这几年逢年过节咬牙备下重礼打点上下，几番京察连着三次考绩一等，总算得了外用的资格。

　　只是外放有优劣之分，以他资历，一般是去边远贫瘠之地当知府，或是江南富庶之府地当同知。

　　梅翰林心里盘算，穷乡知府虽是一把手，掌一府生杀予夺，却苦瘠难捞；江南同知是二把手，上头有知府辖制，不便放手。

　　两下里算来，相去不远，他也就断了再找路子的念头，只安分听候部选，无论分授哪一处，总比毫无油水的翰林院强上数倍。

　　谁曾想没多久上司竟暗中示意，说湖州知府一缺，恰因原任官员贻误公事被参，暂时悬缺，这可是江南一等一的繁庶要缺啊，若肯尽心打点，尚有一线可为。

　　梅翰林听了，心下又惊又热，明知此事需倾尽家财，仍是一咬牙，将家中两代女眷的陪嫁尽数变卖凑齐，上下打通关节。

　　几番运作之下，吏部果然将他点授为湖州府知府。

　　由正七品编修，一跃而为从四品一方大员，还是江南头等优缺，梅翰林一时陷入狂喜，只觉得真正的人生从现在才开始起飞了。

　　梅翰林夫人也十分高兴，连忙提醒丈夫赶快把最爱的小儿子那门婚约给取消了，如今他们家层级不同了，如何能再被这样的次流商贾拖累。

　　梅翰林骂她头发长见识短，刚升了官就退亲岂不是叫人抓着把柄，反正儿子还年轻，等到了任上薛家连人都找不着自然没法发嫁。到时候物色到新的儿媳人选再想办法也不迟。

　　翰林夫人别无他法，只能听从了。

　　不过她没伤心太久，因为再过了一个月，梅翰林自己就改变了主意。

　　皆是因为前前任湖州知府戴铎戴大人居然主动写了来信，恭贺他外放，言辞中全是对他的欣赏，甚至询问他是否有年纪合适的儿女，想帮忙保一桩媒。

　　这个戴大人确实当过湖州知府，又恰好和他出身同一届，曾经还有过一面之缘。梅翰林私下托人一问，戴大人如今没有正经官职，却是投入了四贝勒门下做事。

　　梅翰林简直激动得夜不能寐，难道这不是戴铎的橄榄枝，而是四贝勒的？京城如今各路人马大显身手，头一个月他还是个无人问津的七品小官，这一回却连贝勒爷都要来拉拢他了！

　　梅翰林到底只敢自己偷偷想一想，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无论如何这等百利而无一害的机会是必须要抓住的。

　　梅家这一代孩子有十几个，年龄合适的不少，可自己亲生的却恰好只有次子梅鼎臣一人。梅翰林也很爱这个儿子，只因他读书最好，虽则上一次因积累不足落第了，今年科考却极有可能榜上有名。

　　梅翰林立刻回信，言明自己恰有一子尚未结亲。

　　信刚发出去，他就催着周管家出发了，想着若是能在戴大人回信之前解除婚约，就不算说谎了。

　　周管家正是知道兹事体大，所以必须忍着对薛蝌的不满，无论如何今儿也得把婚退了。

　　周管家想清楚了，赔笑道：“薛爷误会了，这八字自然本没有推翻重合的道理。纵使订婚后这些年我们少爷平白生了两次大病，甚至还因此耽误了一次院试，我们老爷也没想过是八字的缘故。也是今年云游数十年的净悟高僧突然回京，老太太心系孙子，这才有了一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上来：“这是那位高僧批的字。高僧说，我家少爷和令妹的八字，单看都是极好的，偏偏放在一处便相冲相克。若是强行婚配，于两家都不利。轻则家宅不宁，重则……”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薛蝌没说话，面上瞧着却松了点。

　　周管事再接再厉，忍着憋闷说好话：“旁的也就算了，听高僧的意思令妹的正缘也远不及此，若是真嫁给我家少爷，反倒是耽误了薛小姐。说起来，做父母兄长的也不过是想尽量帮忙择一条顺一点的路罢了。”

　　薛蝌听着，还是不松口，只拿起那封信，在手里慢慢转着。

　　周管事和中间人杜老爷子对视一眼，都有些拿不准这位年轻的家主在想什么，心里忐忑不安。

　　半晌，薛蝌开口了，语气淡淡：“梅家既然请了高僧，想必是打定主意了。我也不为难你们。只是，这退婚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杜老爷子也是拿了梅家好处的，再者他两家谁也不愿意得罪，一听这语气有戏能和平退婚，赶紧拍胸脯。

　　“这个贤侄放心，当年订亲本来知道的人不多，如今就算传出去，对外只说是八字不合，不必担心令妹的名声。且有梅大人的书信和高僧批复留证，老夫这个中间人也能打包票，这八字不是哪一方问题，再婚配也绝无影响。”

　　梅家这回倒也真没有再摆人一道的心思，只想快快解决了，好奔赴新的前程。

　　这一通下来，眼见薛蝌就要松口了。

　　周管事察言观色，觉得时机合适赶快补上最重要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并一张礼单子。

　　“这亲事不成情谊还在，当年下聘的聘礼小的得带回去，这是另外的赔礼，是我们老爷的一份心意。都说薛家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富贵人家，无论多少东西在您眼里也不过拔一根汗毛，您只当亲戚间的来往，这赔礼还请薛爷千万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