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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前程 这就是千古 ...

  •   那可是圣旨!

      宝琴乱了手脚,好容易缓过来,不可置信地叫道:“哥哥可真过分,这么大的事他明明知道了,也不提前提醒我一声,早知道我今早吃两个馒头就算了。”

      符嬷嬷没给她继续抱怨的时间,顷刻就将丫鬟们指使得团团转,还抽空拿帕子给宝琴重新擦了嘴角上口脂,一盏茶的功夫宝琴就被领到了门口。

      这时候薛蝌已经和传旨的领头太监寒暄上了,那太监笑得一脸慈祥,见宝琴匆匆赶来,还提醒她注意脚下。

      人齐了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四周的仆从跪了一地。薛蝌走到案桌跟前,撩袍跪下,宝琴也赶紧跪在他身后。

      打头的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江防之固,系于舟楫;漕运之畅,赖于船政……兹授尔为工部都水司主事,赐正六品服色,督办江浙船政,兼理漕运事务。尔其益励才猷,督造精良,以固江防,以利漕运。钦此。”

      宝琴跪在哥哥身后,再一次吃了文盲的亏,听得云里雾里。隐约听到个六品,心想好家伙,老哥这是吃上国家饭了,要当官了!

      太监念完圣旨,又拿出一份公文,继续道:“另有两淮盐运使司下文:准工部主事薛蝌所请,其云记船队自即日起准予承运官盐,一切章程比照漕帮旧例,由本司核准备案。”

      这句好懂,宝琴心里一跳,这是要打破漕帮垄断,光明正大抢人家地盘了?偷偷瞄了薛蝌一眼,他跪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太监把圣旨和公文一起递过来,笑道:“薛主事,接旨吧。”

      薛蝌双手接过,叩头谢恩,起身时从袖中摸出两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那太监手里:“公公辛苦,喝杯茶。”

      那太监一眼就扫到了面额,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又道:“这一位可是薛家姑娘?”

      宝琴一愣,赶紧应道:“民女在。”

      另一个小太监捧着托盘上前,托盘上盖着红绸。那年长太监道:“薛姑娘献药有功,特赐金镯一对、玉钗一支、妆花缎四匹,另赏内造点心四盒。薛姑娘,领赏吧。”

      符嬷嬷的先见之明在这儿终于得到了实践,宝琴没掉链子,超常发挥完成了磕头谢恩一系列流程。

      大太监满意地验收完毕,婉拒了薛蝌留饭的邀请,回宫去了。

      宫里的人走了,两个主子一个淡定自若,一个正在懵圈,外表瞧着都是同样的宠辱不惊。

      薛家的仆从们却已经沸腾了。

      “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虽则皇上给不少江南大商人都赐了虚职,但以白身凭借自己的本事在未及冠的年纪一跃成为正六品京官,那也是稀有的事儿了。

      家仆们倒也不清楚那么多,只是士农工商,谁都知道从商到士,那可是实打实的大好事。

      薛蝌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对管家道:“今日府中上下,每人赏两个月月钱。去办吧。”

      扬州管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应声,招呼着众人散了。

      仆从们散开来了,但整个薛府躁动的氛围还是在阳光下摊开着。

      纵使薛蝌久经风浪,这会儿也被黄绸子闪了眼,绝没有外表装得那样泰然自若。

      这可是康熙亲口赐下的官职,还特许插手盐政,从此薛家二房就算是正式从排不上号的边缘商户,向大清政商核心圈跨了一大步。

      薛蝌此刻既兴奋又深感挑战,肾上腺素狂飙,恨不得大笑三声后埋进书房好好重新规划一番。

      奈何妹妹一眼不错地在旁边盯着,他很是不想丢了运筹帷幄、神机妙算的人设。

      宝琴一眼就看出这个装王激动的内心,偷偷一笑,凑过去夸道:“哥,你也太有本事了,一声不吭就带我飞啊,快说说快说说,昨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薛蝌强压下上扬的嘴角,把圣旨往袖子里一塞,抬脚往里走:“这算什么,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

      到底是怕隔墙有耳,他咳了一声,没再继续吹牛。然而等进了书房没外人了,脸上的意气风发还是显了出来。他不禁反思,难道心理年龄也会跟着身体年龄一同倒退?现在也是越来越不稳重了。

      宝琴忙帮他又吹嘘了几句,才催促道:“到底是怎么个几句话?你不会忘了吧?我都想象不出来,听起来和电视剧一样。”

      薛蝌关好门,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径直坐下:“这就说来话长了。”

      昨天发生的事他估计这辈子也忘不了。

      昨日申时,太阳斜挂在西边,把行宫的琉璃瓦照得金灿灿的。

      薛蝌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茶水喝了两盏,才听见太监喊他的名字。

      穿过回廊的时候,迎面遇见了林如海。

      林如海正是刚从殿内走出来的,他眼下乌青一片,仍是一副带病上班的好干部形象。不过脸色还算镇定,可见刚刚的谈话不算太差。

      林如海看见薛蝌,隐晦地点点头,没打招呼,便错身过去了。

      “薛爷,请。”太监在前面引路。

      薛蝌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迈步进去。

      正殿比他想象的要小,光线也不甚明亮。窗棂上糊着高丽纸,把午后的日头滤成一片柔和的昏黄。殿中燃着香,若有若无的,像是沉水的味道。

      薛蝌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半晌才听见上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起来吧。”

      那声音不疾不徐,几乎听不出情绪,可薛蝌抬起头的那一瞬,脊背还是僵了一下。

      穿过来两年,一直到了今天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身处封建王朝、皇权大过天的实感。

      薛蝌粗粗一瞥,上首坐着的人穿着石青色的常服,没有戴朝冠,头发已经花白,但绝没有人会用老人来定义他。

      他的面容比薛蝌预先构想的要和善些,至少第一眼看过去并不凶狠。可那双眼睛只淡淡看过来,薛蝌就觉得自己好像被x光扫了一遍,什么心思也藏不住了。

      这就是千古一帝康熙了。

      殿内此时还有另一个人,正是四贝勒,他站在下首右侧,目光垂着,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

      康熙和一个普通商人自然没必要寒暄,随口让薛蝌起来后就开始进入正题。

      “朕听闻你家的船队不错,你觉得朕的江南水师如何?”

      薛蝌神情一凛,没有铺垫,没有过渡,这是面试正式开始了。

      薛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个问题,他昨晚押到过。康熙是什么人?纵使晚年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总得来说是位精明的明君,这就意味着一个没有感情和贡献的商人光靠吹捧没有用,只会让他觉得浪费时间。

      “回皇上,”薛蝌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草民见识浅薄,只见过几次水师巡江。兵是极好的兵,可船…船还是二十年前的式样。”薛蝌道,“跑不过私盐贩子的快船,追不上漕帮的桨船。水师的兵有劲也使不上。”

      殿里静了一瞬,明明没有声音,气氛却凝重得仿佛有人在偷偷倒吸凉气。

      四贝勒都忍不住抬头扫了左侧一眼,他早就知道薛蝌是个胆大的,却没想到他在皇阿玛面前也能如此无所顾忌。

      薛蝌对周遭的一切动静仿佛一无所知,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金砖。

      然后他听见康熙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薛蝌心里松了一点,至少没直接说“拉出去砍了”。

      “你倒敢说。”康熙道。

      薛蝌没好接话。

      康熙也没指望他主动开口,继续又问道:“盐政的事林如海上的折子里也提到你,对你亦有褒扬。你觉得,他适不适合推行你说的那些法子?”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刁钻,康熙这是在试江南商人和朝廷重臣的关系和私心。

      薛蝌斟酌了一息,实话实说道:“林大人清正廉明,是个好官。但推行盐政改革,光清正不够。”

      薛蝌停了停,没听见回应,于是继续展开,“盐商、漕帮、地方官,都是几十年的老关系,林大人是清流,在江南没有根基,说话没人听。以草民浅见,换一个有本地背景的人去办或许更容易。”

      江南盐政错综复杂,这种人脉关系网是背地里心知肚明的,但没人会拿上台面上讲。薛蝌就仗着自己未经过正规官场培训和年纪小这两点,直白地捅了个底掉,反正他只当自己是个视角局限的普通商人,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坦诚。

      屋子里珠串拨动的声音哗哗作响,康熙轻飘飘地从上首低头审视面前的年轻人,薛蝌顶着脑袋上如有实质的压力,在心里数秒。

      45秒之后,就在薛蝌以为面试到头了的时候,康熙忽然又开口了:“漕帮替朝廷运盐几十年,朕为何要舍了他们,用你的船队?”

      薛蝌心想,来了,这就是最关键的一问,要找漕帮报绑架之仇,这一关必须得过。

      让他手下的队伍加入官盐转运是给四爷的方案里清清楚楚的写着的,四爷也暗示过会原原本本地上报皇上,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这个问题他反复拟了十几种答案,他不是能立高尚人设的官员读书人,他是无奸不商的代表,自然得注重利益,这其中有自己的利益,更重要的是皇家的利益。

      “回皇上,”薛蝌掷地有声地说道,“漕帮已经替朝廷运盐几十年,如今发家一半是盐商养起来的,而草民的船队立身无本,若有和漕帮共同竞争的那一天,也是皇上赏的官凭才能起来的。草民是靠着皇上,才能站在这里,不敢说自己比漕帮强多少,但至少能保证两件事。

      “第一,私盐能少一半。官盐的损耗,能降到三成以下。”薛蝌道,“第二,臣的船队,只听朝廷的。”

      殿里安静了很久。

      薛蝌低着头,看不见康熙的表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够真诚了吧?够衷心了吧?老康可千万别再多疑啊。

      好一会儿,薛蝌听见康熙说:“你退下吧。”

      就这么四个字,不清不楚地就结束了,皇权就这么了不起。

      薛蝌行礼,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微微侧头,看见康熙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四贝勒依然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行吧,没有评价就是最好的评价,薛蝌毫不谦虚地想,理了理衣摆,镇定自若地跟着太监又往外走去。

      这里外里来一遭也就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画饼环节,面试效率倒是比现代不少公司高了不少。

      薛蝌不知道的是,他走后,康熙把那叠图纸又翻了翻,忽然问:“这个薛蝌,就是你找到的人?”

      四贝勒垂着眼,恭声道:“回皇阿玛,儿臣奉旨暗查盐政,机缘巧合遇见此人,具体经过正如先前所报,绝无隐瞒。此人献了造船的图纸,又提了盐政的条陈,儿臣瞧着有些见地,便一并呈了上来。”

      “你倒是肯举荐。”康熙听了儿子一板一眼的回复,语气平平。

      四贝勒暗自握拳,如今皇阿玛越发忌惮皇子与大臣结党,他不敢马虎。

      “儿臣只是偶然遇见,不敢居功。他今日的回答,儿臣也十分意外。”

      康熙笑了一声,没再问。

      儿子们大了,一个个难免有了自己的心思。连从前安心修书的老三,这些年也愈发爱跳了,若是这次跟着来了江南,必定和那些个大儒你来我往起来。

      南巡以前,他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带老四。可是盐政的事儿到底不能不管不问,太子是储君不好随意走动,剩下带的都是些小的,不能独当一面。

      老四这次也算是没让他失望,他向来独来独往,此次来江南和大臣商人都不亲近,查盐政也就和林如海呆了一天,眼下这个撞上来的薛蝌倒是个好苗子,说起来也算是举荐有功了。

      康熙想了想,还是安抚了儿子一句:“干得不错,回去陪陪你儿子吧,弘晖这次也受苦了。也是朕这些年对漕运太过宽容,好在弘晖机敏,此番也算因祸得福。”

      四贝勒听到这儿,提着的心放了一半,皇上谈孙子,他也不提公事,只自责道:“也怪儿臣没学到皇阿玛的本事,这第一个儿子养得太呆了些,书倒是认真读了,旁的事上却一概不知,此番也算是长了教训。”

      康熙哈哈大笑,指着他道:“要说读书读痴了,你儿子却比你小时候好上许多。虽说因着身体的缘故骑射算不上出色,但船上逃命那机灵劲也让朕刮目相看啊。”

      四贝勒装作脸红,一时间殿内的氛围也算一片温情。

      等皇上打趣完了,四贝勒退出殿外,沿着回廊往外走,刚转过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太子胤礽正站在那里,也不知等了多久,见他出来,便笑着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弟辛苦了。”太子的笑容和煦,话里却带着别的意思,“盐政的事,孤听说你出了不少力。那新上的折子,皇阿玛看了很是满意。”

      四贝勒心知这意思是告诉自己皇阿玛对他毫无保留,盐政除了皇上,自然只能储君能过问。

      四贝勒面上不显,恭敬回道:“太子谬赞,臣弟只是按旨办事。”

      “按旨办事就很好,孤知道你向来正直。”太子笑着,手在他肩上又拍了拍,一副好哥哥的模样,“不过后面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甄应嘉要接手盐政了,他是有经验的,皇阿玛也信得过他。回京后你只安心办你从前的差便是。”

      四贝勒惜字如金,只点头应是。

      太子又关心了几句,也不进殿,转身走了。

      四贝勒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站了片刻,才抬脚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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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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