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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笼子 黛玉和薛蝌 ...
这姑娘性子好,也不生气,态度良好地请教道:“它不是光凶我,也凶嬷嬷的,若是吃高兴了,也会愿意给我摸摸。你方才是怎么做到与它这般亲近的?”
宝琴反问她:“它吃什么会高兴?你身上有带吗?”
姑娘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料有些旧的精致小布包道:“这是猫儿房的嬷嬷给我的,是给珍珠当饭后点心的,说是不能多吃,故而珍珠每次吃都特别珍惜。”
宝琴接过来,拿了一颗放在珍珠鼻子前面让它闻,珍珠果然很激动。宝琴却不给它吃,只放在手心上,又将手平放在它脑袋后上方,珍珠要去够,自然而然的就坐下来了。
“真乖!”宝琴喂了它一颗零食。
珍珠是极为聪明的猫,甚至可以说聪明得过头。宝琴按照网上的教程,如此反复几次,再喊“坐”的时候,珍珠就学会了。
“好厉害!和奇珍园里的训虎师一样厉害。”姑娘惊奇道。
宝琴茫然:“可它只是一只小猫咪,怎么能和老虎比?”
姑娘瞪大眼睛,把头凑过来和宝琴肩并肩看猫:“珍珠可不是普通的猫,它比所有的猫都通人性,只是不愿意服从而已。可它今天居然这么听你的话。”
这个宝琴还是很骄傲的:“虽然我没养过猫,但是从小到大我遇见的猫都听我的话,我在哪儿都是猫老大。现在是时间太短了,若是我再跟它相处个一两天,握手击掌它都能学会。”
姑娘彻底被折服了,说话声音都宏亮了些:“我叫阿图,你是哪家的姑娘?”
宝琴犹豫了片刻,觉得这姑娘看起来不像是个娇纵顽劣的,还是报上了真名:“我叫宝琴。”
宝琴赢得了珍珠的信任,同样也赢得了阿图的信任。
阿图解释道,这只猫是她在金陵行宫捡到的,它当时刚和别的猫打完架,全身到处都是伤痕,警惕心还特别重。
她给它送了好几天食物和水,但是实在近不得身,因此珍珠是靠自己养好伤的。
伤好之后虽然依然同她不太亲近,但她也是唯一能偶尔摸摸珍珠的人了。
“其实珍珠不喜欢我,大概是因为我看见它总是会想起原来我和姐姐一起养的那只猫,心里难免难过。那只猫叫琉璃,是一只肚子雪白背上有花纹的小猫,身子比珍珠小很多。”
阿图比划了一下,宝琴大致有了数,是常见的狸花猫。
宝琴猜测琉璃或许已经不在了,转移话题道:“我觉得珍珠不太亲近你,多半是因为它不喜欢珍珠这个名字。”
阿图“啊”了一声,很是不相信。
“不信你就叫它阿彪。”宝琴信誓旦旦。
阿图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阿彪,大猫歪了歪头。又叫了一声珍珠,大猫不太高兴地转过身,用屁股对着阿图。
“咦?”阿图恍然大悟:“它虽然不知道阿彪是谁,但看起来确实不太喜欢珍珠这个名字,宝琴,你可真聪明。”
宝琴在心里哈哈大笑,这姑娘到底是哪儿来的,也太单纯好哄了吧。
她们一起逗了好久猫,直到改名阿彪的大猫累得趴在桌上成了一张猫饼,阿图才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我出来太久了,得回去了,不然嬷嬷要生气的。”
没等宝琴回答,阿图指了指猫饼,说道:“阿彪本来就不属于我,我们只是恰好结伴走了一段路,宝琴你喜欢它吗?若你愿意,就让它跟着你可好?”
宝琴不明所以:“我当然愿意,可是是你救了它,你也喜欢它呀,君子不夺人所好,让它代替琉璃陪伴你吧。”
阿图笑着摇摇头,目光中露出一丝悲伤:“当年琉璃跟着姐姐出嫁,结果半途太难受跳车跑丢了,它是家养的猫多半也活不了多久。再过一年我也要出嫁了,阿彪跟着我不是什么好事。”
宝琴脱口而出:“半途?是路程太远了吗?”
阿图点点头,眼睛黯了下去:“我姐姐是嫁去了蒙古,我将来也一样。”
蒙古?和亲!
宝琴终于知道了眼前这姑娘是谁,符嬷嬷不知道从哪儿神通广大的打听到了,此次随行的公主只有一位,就是十三爷的胞妹,和硕敦恪公主。
宝琴记得历史上康熙的公主没几个有好结局的,其中敦恪公主最后似乎是抑郁而终。
刚刚认识的新朋友成为史书上寥寥几笔的悲剧人物,任谁都不太好受。奈何满蒙联姻是国策,连那些个高位妃子都无法左右,宝琴对此也是毫无办法。
远处传来宫女隐隐的呼唤声,阿图慌忙站起来,冲宝琴挥挥手:“我真的得走了。你要好好待阿彪哦,若是将来有机会,我会再来看它的。”
其实她们彼此都清楚,这样的几率接近于无。
“等等!”宝琴叫住她:“你把阿彪送给我,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礼尚往来。”
“这是什么?”阿图好奇地接过小册子,打开一看,里面图文并茂,用了很多不同的颜料,封皮是苏绣布料,还做了连接的笔套,十分精美。
宝琴解释道:“这是我自己做的手帐,简单来说是一本美食游记,记下了不少我这些日子吃到的美食,以及去享用美食的路上见到的风景。我听说蒙古也有很多好吃的,若你愿意,将来就记在后面,等你再来看阿彪的时候,让我也沾沾光,见识见识蒙古的美食。”
阿图小心的捧着书,有些不知所措:“可是…可是嬷嬷们都说蒙古那儿的人茹毛饮血,经常吃生肉,也没有蔬菜,定比不上江南和京城的饮食。”
宝琴不可置信:“怎么会?那是她们太没见识了!我听人说蒙古的牛羊肉极嫩,奶制品的做法也和这儿大大的不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再贫瘠的地方也一定有独到的美食,阿图姑娘只管去用心瞧瞧,总能有让你想添上的。除此之外,我前面也记了不少菜谱,叫丫鬟婆子照着做,也能慰相思之情了。”
阿图听着听着,兴趣也愈发浓厚,甚至连对蒙古的恐惧都减少不少。
宝琴拉着她的手,认真低语道:“每个人在世上走一遭都有自己的使命,有的人是奉献,有的人是体验。恐惧来自未知,但是只要把未知当作体验的一部分,总能找到乐子的,这一趟也就没算白走。”
这段话语速极快,匆匆讲完丫鬟就拉着阿图走了,以至于她不太确定是否听到了结尾。
不过后来她始终庆幸当年有人和她说了这样一番话,以至于后面漫长的日子即使有难熬的时候,最终也还是有滋有味的度过了。
阿图走了,宴席也快散了。宝琴和阿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一起走出这行宫。
好在阿图实在靠谱,没过多久就有位身材高挑的大宫女亲自过来送宝琴出门,还特地提醒了一句,和她一起过来的林姑娘会由庶妃娘娘身边的人送出红。
宝琴感谢了她的好意,跟着她往外走。
沿途的侍卫见着人是十公主的贴身侍女送出来的,自然爽快的放行了,没多久,宝琴就和二道门等着的朱鹭青蝉汇合。阿图的侍女坚持将她们送至外门找到马车,才告辞离去。
“姑娘,您怎么还带了只猫回来?”青蝉性子活泼,平时就爱喂府里偶尔出没的野猫,见着阿彪就想伸手。
阿彪狠狠龇牙,吓得青蝉一气儿躲到角落里,宝琴哈哈大笑:“失策了吧?它可叫阿彪!”
青蝉傻乐:“这猫聪明,知道姑娘心善,就光缠着姑娘了。”
朱鹭不怕阿彪,但也不乱摸,提议道:“往东走清水街上那家杂货铺子姑娘还记得吗?那店主甚爱狸奴,铺子里放了好些专供狸奴玩耍的物件,这会儿天色尚早,姑娘若是不累可以去瞧瞧,正好松泛松泛。”
宝琴一听兴致就来了:“等林姐姐出来,我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再沿街逛逛。”
黛玉出来得很快,她虽兴致不高但也不想早早回家一个人呆着,因此她们一拍即合,完全没等薛蝌就出发了。
因此等薛蝌终于从行宫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只剩下他自己的随从和侍卫了。
长明牵着马迎上来,告诉主子姑娘往清水街去了,还留下话若是主子出来的早,可以去找她。
薛蝌眼下正处于一种大考结束懒洋洋的萎靡中,因而也难得没有争分夺秒的卷,而是打马朝清水街去了。
清水街的尽头,薛府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对面正是朱鹭提到的那家猫奴老板的杂货铺。
此时只有黛玉一个人坐在车上等着,她这会儿有些疲乏,就说要自己在车上歇会儿,让宝琴先去。
街上人不多,些许的嘈杂声并不突兀,比绝对安静的环境还更让人放松。
黛玉慢慢回想起上午在殿里发生的事,娘娘说了什么来着,对了,娘娘是喜欢“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这句诗。
咚,咚。
车壁被敲响,黛玉掀开帘子,一愣。
外面的薛蝌也顿了顿,问道:“林姑娘,我妹妹不在?”
黛玉礼貌地点点头:“琴妹妹在店铺里,我在这儿等着她。”
薛蝌“嗯”了一声,黛玉自觉和他没什么可聊的,见他不再开口,就放下了帘子。
“林姑娘可是不高兴?为什么?”
外面传来声音,黛玉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确定薛蝌是在问她。
她又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情绪确实有些低落,这才惊觉薛蝌居然这么敏锐,她还以为这人绝不会关心没有用处的情绪呢。
“有一点。”黛玉承认道。
“为什么不高兴?”薛蝌仍骑在马上,他隔着帘子,居高临下地望进去,薄薄的纱质帘子挡不住少女的侧脸轮廓。“是王庶妃为难你了?”
黛玉摇摇头,想起外面的人看不见,又补充道:“没有,娘娘是个很好的人,性情柔顺,体贴周全,只是叫我进去问了几句话,又赐坐允我旁听,怎么会难为我。”
薛蝌挑眉,马儿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耐,他随手拍了拍马头,也不管里头姑娘烦不烦,非要继续问道:“那是因为何事?来得时候还高高兴兴的,这会儿就阴云密布了?”
黛玉撇撇嘴,心想怎么会有这么不会说话的年轻男子,偏他还有个嘴极甜的妹妹,真不知道薛老爷夫妇是怎么养出来的。
但不知怎么地,她还是说了,只是尽量含糊道:“我只是觉得,娘娘她,有些可惜…你定是不懂的。虽则女子一生多半都是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但终归笼子也有大有小,有格子稀疏摆在花园的,也有盖着华布挂在屋子深处的,若是本身见过外面的风光,再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日日与博物架上的花瓶死物做伴,那该多可怕呀。”
黛玉一口气说完,缓了一息,听见外面没人回应,心里十分懊恼。早知道那位不是个体贴人的性子,何必多费口舌,倒是徒增笑料了。
她也不是个没脾气的,当即掀开帘子,想问问薛蝌为何问了又没有反应,要是闲着无聊就去找别的消遣。
谁知帘子一掀开,正对上薛蝌若有所思的眼神,黛玉微微晃了神,一时忘了要质问他的事。
薛蝌是在斟酌,如何做件好事,正确引导青春期小女孩的敏感心思。
薛宝琴这丫头小时候就没心没肺的,哭过笑过之后比谁都忘得快,因此薛蝌确实没有经验。
“所以你是在担心未来也有一天被关进不见天日的笼子里?”薛蝌问道。
黛玉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蹙眉答道:“我本来就在笼子里,只不过将来笼子会被人提到哪儿去,也是由不得我做主的。只若是有一天真要到了连本心也无法遵从的地步,我宁可痛痛快快地走了。”
薛蝌彻底懂了,倒也不将她当作小孩子看了。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实则水是比石头更刚硬的东西,真真是个有锋芒的性子。
他就笑了:“那不就得了,既然你下定决心不让任何东西困住你,那又有谁能真的把你关进笼子?有什么好悲伤难过的,痛痛快快地活不就好了。”
黛玉张了张嘴,她向来伶牙俐齿,这儿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薛蝌继续分析道:“你父亲是汉臣,你不必参加选秀,他又只有你一女,疼爱有加,只要你愿意你净可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你喜欢谁就和谁在一处,不喜欢了走了便是,还能饿死不成?只要你的心是自由的,就总有办法飞出笼子,哪怕片刻。”
黛玉几乎被这直白而反主流价值的观点震撼到了,虽然爹爹已经足够开明,该学的女戒女则她照样也学过。
薛蝌知道她是听进去了,也不停下:“总之,只要你还活着一天,就有广阔的天地任你做你想做的事,除非你自愿被关进去。
如果你还是怕,我也可以在这儿大言不惭地许个诺,只要你将来不是嫁去皇家,你觉得不自由的时候,我可以尽我所能满足你一个愿望,无论是一个栖身之所还是一条前路。”
黛玉听着听着嘴角就弯起来了,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虽然他确实有些本事,但大言不惭也是真的。
她轻声道:“薛公子就这么爱随便给人许愿吗?我同你又没什么干系。”
薛蝌挑眉:“一诺千金,明码标价,不过是看林姑娘像付得起价的潜在客户罢了。但若你把我当远房表哥,这一单就不收你钱了。”
黛玉拂袖低笑,嘴角怎么都放不下来,心上那万斤重的石头好像突然被人一脚踢开了,那人无礼得很,却真真切切地让她轻松了很多。
黛玉慢慢呼出一口气,她终究和娘娘是不一样的,她有爹爹,有祖母,还有,还有一个夸下海口的远房表哥。
“我买完啦!林姐姐快看,好多东西!”
宝琴叽叽喳喳的声音划破了短暂的和谐平静,她抱着一只面积比脸还大的猫,笑得十分开怀:“咦,老哥你也来了,你们在聊什么?快看我新得来的阿彪!”
黛玉和薛蝌对视一眼,默契地将方才的对话埋进心底。
因着家里来了新成员,这一晚上全家净围着猫转了。
宝琴将杂货店一半的东西都搬回了家,还专门划了一间厢房当猫屋,丫鬟们全热热闹闹的一起找地方安置摆放东西。
阿彪胆子很大,也就刚进府的半个时辰赖在宝琴身上不下来,半个时辰一过,它就气定神闲的巡视起自己的领地来了。
都说猫狗天生不和,薛府没有狗,但有薛蝌。
大概是男人到了年龄就自动开启好为人师的爹味属性,薛蝌也不例外,好容易有个小的进来,他一整晚上非要拔苗助长,握爪、捡球、跑酷轮着教,偏阿彪还是个不服输的,他们两个呆在一块几乎要将房顶掀了。
他们一个是衣食父母,一个是无知幼童,宝琴一个也管不了,只好劝了这个劝那个,勉强维持了家庭和平,因而竟忘记问薛蝌面圣的大事。
说起来让人笑话,这一家之主头一次见皇帝,结果风头全被一只猫抢去了不说,他本人也没什么倾诉欲。
不过这事也就耽搁了半天,第二天上午,阖府上下就全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薛府的大门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
来的是两个太监,为首那个年长些,面白无须,穿着石青色的袍子,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只沉甸甸的箱子。他站在门口,尖着嗓子问:“薛蝌薛爷可在府上?”
门房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扫帚,连滚带爬往里报信。
薛蝌正在书房看账本,听见消息,手上的笔顿了一顿。他放下笔,理了理衣袍,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宝琴从院子里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块糕,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圣旨到了。”薛蝌头也不回。
宝琴一口糕噎在喉咙里,呛得直咳嗽,朱鹭赶紧给她拍背。等她顺过气来,薛蝌已经没影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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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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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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