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红楼＋清穿]》溯上归舟

22、心事 或许江南这

　　宝琴连忙低头去看。

　　“啊！我的扇子又掉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把。”

　　那一把玳瑁镂雕折扇今儿是命途多舛，再多摔两次恐怕就要彻底散架了。

　　宝琴挪过去想伸手去捡，恰在此时马车经过坎儿一个颠簸，她一时没坐稳险些栽出去，尚未反应过来，就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靠后压制在车壁上。

　　宝琴茫然抬头，头上的珠链叮叮咣咣地在眼前晃荡，好不容易稳住，抬头就是对面那人冷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

　　弘晖见她看过来，下意识想缓一缓脸色，免得吓着她。

　　宝琴却毫无知觉，顾不得捡扇子，又凑近一点惊叹道:“哇，你的眼睛居然不是纯黑的！”

　　阳光下，他的瞳孔呈现出明显的琥珀色，比玳瑁还要通透几分，配上高挺的鼻梁，一时显露出几分异族风情。

　　弘晖偏头躲过她的视线，抿了抿唇，手上却丝毫不松:“他是你的未婚夫？”

　　她居然有未婚夫了。

　　宝琴被他扣着手腕也不挣扎了，顺着他的力道坐好，认真解释道:“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了，年纪、名字和家世都对得上，就是不知道这人怎么跑到扬州来了。

　　这门亲事还是我父亲去世前订下的，旁人眼里算一门好亲，毕竟是京里的清贵人家，他爹他爷爷都是翰林，那是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

　　弘晖仔细审视她的每一寸表情，这姑娘毫无待字闺中提起未婚夫时该有的羞涩，反而像在讲不相干的故事似的。

　　他从刚刚起就莫名紧张的心脏终于平缓了一些，手上微微放松。

　　“翰林最高也就五品，外放升官才到湖州知府的，原先多半也就七品，“清”就算了，“贵”在哪里？”

　　他停了停，难以抑制地刻薄道:“最多算清贫。”

　　宝琴一愣，他平日里很少自恃身份，脾气瞧着比不少同龄公子哥好太多了，倒叫人忘了这还是天子的亲孙子呢。

　　她莫名被戳中笑点，笑道:“都怪我哥哥，将好好一个温润如玉的十全君子给带成了毒舌怪。”

　　弘晖和她相处久了大致也能猜出毒舌怪的意思，气闷道:“我可不是君子，再者，方才你也看见了，你真要嫁给这样的人？”

　　他平常总是四平八稳的，尽量隐藏自己的情绪，这会儿仿佛婚前抓到未婚夫偷吃的是他本人，整个人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又因为自幼习得的礼教规矩不能大肆发作，只好硬生生地憋着。

　　宝琴这个当事人反过来安慰他:“这你可就放心了，无论是清贵还是清贫，这门婚事多半都成不了。人家梅公子家可看不上我，我爹出殡到现在连封信都没见到，若不是今儿恰好碰上，我都不知道他家要去湖州任上呢。”

　　弘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随后更生气了，冷哼一声:“有眼无珠。”

　　说话间薛宅已经到了。

　　婚姻大事宝琴一个姑娘自己也没法做什么，弘晖强忍着转了话题，引着她聊起了中午要吃的八宝鸭。

　　等到深夜，整个扬州城都静下来。

　　作为总有超高精力的成功人士，哪怕从早晨天还没亮就出门，一直忙到这个时候才回家，薛蝌仍然亢奋轻快地下了马车，神清气爽地往前院走。

　　家里没什么事，今儿又做成了一桩大生意，盐的事儿也在稳步推进中，薛蝌一边在脑海里复盘，一边哼着歌往里走。

　　“薛先生。”

　　冷不丁的一声在寂静中响起，薛蝌差点就拔刀了。定睛一看，这个比玉瓶还脆的少爷怎么这个点还不睡觉？

　　薛蝌被吓个正着，又不能骂街，只能阴阳怪气地回道:“什么风把阿哥爷吹到我这儿来了？可是我们家下人待客不周，惹了阿哥生气？”

　　弘晖在这儿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只觉得头都是疼的。

　　想着薛蝌是在为社稷奔波因而深夜才归家，也不与他置气，只郑重说道:“薛先生，我有要事须与先生说，多有打扰之处请勿见怪。”

　　薛蝌一噎，心想这金尊玉贵的皇子可比那江南富商的纨绔儿养得好多了，一点少爷脾气也没有，倒显得他无理取闹了。

　　他也收敛了脾气，说道:“大阿哥请。”

　　待进了书房，二人也没什么好寒暄的。弘晖开门见山，尽量客观地将今日在茶馆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说完见薛蝌兀自在那儿冷笑个不停，弘晖也不多待，直接起身告辞。

　　离开前忍不住又补充道:“薛先生，阿玛曾在我面前说过，先生不仅有大才，对家人也十分有情义。我阿玛有一门客，也曾任过湖州知府，想必同那梅翰林也能说上话。若薛先生需要，我可以联系那位先生共同配合，尽早动手。夜长梦多，这样的婚约还是早日解决为妙。”

　　薛蝌这时候正烦呢，妹妹那门婚事他早先就叫人去京城吹风了，谁知道那梅家或许是太缺钱，总觉得薛家再怎么败落也不至于吞了当年说好的天价嫁妆，又因为一方退婚恐遭来骂名，因而只想拖着宝琴，待有了更合适的亲家再来退婚。

　　薛蝌本也不那么急，一来诸事繁忙，二来本也不打算将妹妹那么快嫁出去，慢点稳妥些也无妨。

　　谁知道那姓梅的早先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不过是没遇上诱惑，有了今儿这一出，这再晚一点指不定庶长子就出来了。

　　又想他虽然在江南生意场上影响力迅速膨胀，但在官场上还说不上话。若是真能够通过前任湖州知府递话，比如透出个牵线搭桥许个更好姻亲的意思，说不定这婚约也能快点解了。

　　时下世人对女子苛刻，薛蝌投鼠忌器，自然是想能稳则稳。

　　他便叫住往外走的弘晖，说道:“如此就多谢大阿哥了。”

　　弘晖得到想要的答案，微微点头，转身继续往外走，却没能走出几步。

　　“不过，”薛蝌没有提高音量，这会儿语气已经平静了下来，说道:“这天下乌鸦一般黑，有点钱权的男人又有几个不偷腥的？舍了这个容易，找个好的却难。

　　但是再怎么难，将来我妹妹要嫁的人必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绝对进不了我家的大门。”

　　弘晖不懂薛蝌怎么突然和他聊起这些闲话，按理来说他和薛蝌平日里话不算投机，自己又是外男，这样的事可不适合讲给他听。

　　不过他还是转回来，用眼神示意对方自己在认真听。

　　薛蝌连最后一丝笑意也敛起，说道:“我的条件是，我那妹夫只许有我妹妹一人。若娶了我妹妹却违背了誓言，那就别怪我和他拼个鱼死网破了。”

　　弘晖没想到薛蝌会跟他说这个，微微错愕，张了张口不知道如何回应。

　　江南一些世家要求女婿婚后三年或者嫡子未出生前不纳妾是常有的事，但说得如此决绝的却少有。

　　他一时搞不清楚自己是担心如此要求会使薛姑娘将来的婚事难上加难，还是庆幸薛姑娘有这样强势护短的哥哥能保她平安，亦或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什么别的东西。

　　薛蝌盯着他停顿了几秒，突然哈哈一笑:“瞧我，真是忙糊涂了，和阿哥爷说这些干什么。阿哥爷是天潢贵胄，姓的可是国姓，将来势必是要妻妾成群、子孙满堂的。”

　　弘晖一僵，恰在此时，书房外突然闪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雷鸣和震得人耳朵疼的暴雨声。

　　江南夏季的天气变化莫测，中午等的那场雨终于在这时候下下来了。

　　弘晖只觉得这豆大的雨点子是直接砸在自己身上的，砸得人一激灵后又晕头转向，连后来是怎么回去的都记不清楚了。

　　那日之后，宝琴就很少再碰到弘晖。即使偶尔见到，也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或是擦肩而过说几句话。

　　他变得和哥哥一样忙碌，头两天还只是在书房里苦读，后头听说去找了哥哥，让哥哥带着旁听些生意上的事。

　　宝琴十分不解，等回了紫禁城，这人怕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几回商人，更不要说自己做生意、管理铺子，何必争分夺秒当卷王。

　　弘晖给出的理由是，他想多了解民生，这样才能对书上的知识和朝廷的政策方针有更深的了解。

　　薛蝌思考了一晚上，权衡利弊之后还是答应了。

　　故而从此以后薛宅里早出晚归的就变成了两个。

　　好在弘晖的身体这次倒是争气，或许是心力渐长，即便如此劳累之下身体状况也在逐渐恢复。

　　玩伴少了一个，宝琴初时还有些不适应，甚至想偷偷让哥哥想办法不带弘晖。

　　等过了几天她也就习惯了，只因为她这人人缘实在好，拉着黛玉去游了几次园、参加了几次赏花会，竟也结交了好几个新朋友。那几个姑娘俱是出自父辈不在朝野的清流人家，没什么利益纠纷，兴趣也相投。

　　连带着黛玉也开怀了不少，每每分开后回到家就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林如海见此也更加放心，安心地投入面圣准备了。

　　这日是六月二十四，是江南最盛的荷诞，又称观莲节。

　　宝琴早早就出门，和小姐妹们一起去城里最大的荷花荡泛舟赏荷、为荷祝寿，等玩到华灯初上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路过前院的时候她下意识往书房的方向看了眼，今儿书房的灯居然亮着，往常这个点可还没人回来。

　　宝琴也不进去，从院子里绕过去好奇地趴在窗户上一看。

　　“咦，你今日居然没同哥哥一道出门吗？早知道早上就该叫你一起去吃莲子宴的，新摘的莲子可鲜甜了。”

　　弘晖早就听见了外面细碎的脚步声，他放下笔，抬头望向窗边的姑娘，温声道:“白日里我同薛兄一起去了，想着最近还有功课未做，才提前回来的。”

　　宝琴瞥了眼桌上的纸，密密麻麻的字叫人看着头晕，见他似乎没有结束的意思，也就不好继续打扰。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从窗户扔进去，正好砸在他身上。

　　“喏，新鲜莲子是没有了，不过莲子糕味道也很不错，给你尝尝。”

　　弘晖一抬手接住，塞进前襟口袋里，又叫住她:“别走，我也有东西送你。”

　　宝琴好奇地接过，那竟是一沓子纸。

　　她心想这人不会是自己卷还不够，还要给她布置暑假作业吧？

　　再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其实是一张张巴掌大小的工笔画，每一页都有轮廓分明的清晰图案，最上面的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

　　弘晖手上拿着一个装有各色鲜艳颜料的盒子从屋子里绕出来，递给她道:“你上次不是同我说想做什么手帐，又不愿光写字，觉得不够丰富。这叠图你可以自己填色，到时候用得上的时候就贴上你的本子。”

　　宝琴惊喜地抬头。她之前不过随口一说，本想做手账记录生活身边却没有会画画的人。在现代的时候能每周把随手拍的照片打出来贴纸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图案素材可以选，可惜这些在古代就费劲多了。

　　谁曾想弘晖居然记住了，还画了这么厚一摞，她粗略一翻，每一张都是不一样的图，这么细细地画下来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

　　“你，你，”宝琴有些说不出话。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平常没事的时候什么甜言蜜语都能信手拈来，真感动了又把这本事完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弘晖举起拳头抵住下唇咳了一声，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种氛围之下他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早些回去吧，我也要写字了，明日还要早起，你玩了一天也该休息了。”

　　宝琴这会儿眼睛亮晶晶的，点点头，舌头差点打结:“谢谢你啊，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说完也不等他的反应，先一步落荒而逃。

　　等人已经跑得看不见影子，弘晖才重新回到书桌前，再看桌上的那篇字，才发现刚刚就已经写得乱七八糟，这会儿根本无从下笔了。

　　他叹了一口气，索性走出屋子在月光下坐下。

　　在过去那些如流水般的日子里，他固然有许多愁绪忧虑，几乎每日都在为父母的期待、兄弟间的比较、宫里的局势或自己的寿数辗转反侧，但他骨子里还是自傲的。

　　他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优势。

　　他是大清贝勒爷的嫡长子，有上乘的天资，又能静得下心磨练；和那些叔伯家的兄弟们关系都处得不错，也能尽力勉励自己做一个真正有品德有担当的宗室子。

　　婚姻尚不在他要思虑的范围内，但他也有信心，无论是哪家的姑娘将来嫁到他府里，应该都会是令父母长辈放心、亲戚朋友羡慕的好去处。

　　他能为她挣一个世子夫人甚至王妃的身份，他能像阿玛一样做到和福晋相敬如宾，甚至比阿玛更少让福晋伤心。

　　他天性不及阿玛尖锐，不用费力就会成为一个称职的丈夫，一个称职的父亲。

　　不过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自信在那个雨夜已经被推翻，一切都不成立了。

　　弘晖回想起方才宝琴提着裙子开开心心跑进院子里的样子，她是那么鲜活，那么痛快。

　　她有美好的容颜，有无条件宠爱的哥哥，有志趣相投的友人，有足够的财宝和几乎没有任何约束的生活环境。

　　弘晖抬头望着月亮，才发现月亮明明日日伴他左右，实际上却离得那么远。

　　或许不出意外的话，等那门糟心的亲事取消之后，她会嫁给金陵某一个家风清正的公子，无忧无虑地过完一辈子。

　　夫家碍于娘家的地位不会过多苛责她，丈夫或许也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她每日都能像现在这样乘兴而去广邀好友。而不是像额娘一样，终年被锁在贝勒府的后院里，在繁复的事务和无尽的心冷中熬过一年又一年。

　　“主子怎么坐在院子里？”

　　小厮安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在这六月天抱着一件长长的披风，小心地觑着主子的脸色，劝道:“主子快进屋吧，晚上风大，若是旧疾复发可怎么办，贝勒爷和福晋定要罚奴才。”

　　弘晖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读书真的有用吗？跟着跑生意见世面真的有用吗？

　　若他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儿子，或许还有向上爬的机会，他可以去参加科举，可以去费力谋一个官职。

　　然而他是皇上的孙子，这副身体又攒不了军功，只能走父辈安排好的路，日复一日的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契机。

　　可偏偏，如今他似乎真的有了求而不得的愿望。

　　过两日便是圣驾莅临扬州的日子，再往后数五六日南巡就结束了，他就要回紫禁城做高墙里的阿哥爷了。

　　或许到那时候，所有不切实际的美梦就自然而然地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