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行宫 本来刚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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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到扬州的阵仗比当初金陵那会儿小了不少。
宝塔湾行宫在城西南十五里外的运河边，本就隔得远，再加上皇上此行专办河工、盐务、漕运、听民情，并无大型祭典、阅兵，因此百姓们除了多些谈资，日子照旧。
以上是弘晖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总结给宝琴听的，这一日薛宅的主客难得齐聚一堂，一顿家常便饭就当作给客人送行了。
晚饭设在前厅，薛蝌难得取出瓶珍藏的葡萄酒，亲手给弘晖倒了半杯。
“大阿哥在同辈中已是出类拔萃，”他举了举杯，“凡事莫急，总有理顺的一天。”
弘晖一饮而尽。
酒味涩中带甘，他回味片刻，忽然笑了。这半个月薛兄从不把他当皇子捧着，却也不避着他听事。十天的功夫，比上书房一年学到的东西还多。
他心中既佩服又挫败。说起来薛兄也是同辈，但真要抛开身份放在同一起点上办实事，相比起来他却稚嫩得可笑。难为薛兄居然会说这样的场面话安慰人。
实际上这完全是弘晖的误解，薛蝌说这个压根没有哄人的艺术成分在，他是真觉得弘晖悟性不错。
旁人不知道，薛蝌上辈子那几十年商场摸爬滚打的社会经验也不是白得的，自然不能用同样的年龄标准比较。
这顿饭吃得平平淡淡，或许是因为从第一天起就注定了分离，在场的三个人至少明面上都接受良好。吃完也没多呆，很快就各自散了。
宝琴难得没有早早回房，而是坐在院子里发呆。薛蝌出来时看见她，随口问了句:“想什么呢？”
“没什么。”宝琴绕着辫子，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下意识说道，“就是觉得，他跟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不太一样了。”
薛蝌没接话，有些东西该断还是早点断为妙，只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早点睡觉，别熬夜。”
是夜，宝琴引以为傲的睡眠质量彻底出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天没亮就摸黑爬起来，悄悄溜到花园边上的小书房，这里是出府的必经之路。她坐在书案后托腮等着，等着等着竟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宝琴一个激灵跳起来，猛地推开厚重的实木雕花窗。
入目就是满园风光扑面，桃花灼灼，假山池畔，一人长身玉立，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弘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宝琴结舌，“圣驾今日到，这个点了你还不去行宫吗？”
“不急。”弘晖弯了弯嘴角，“你不是来找我吗？我等着你醒来道个别再走。”
宝琴鼻子一酸。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难过，一个这辈子注定不会有太多交集的人，一开始就不该投入过多感情，以免徒增愁绪。
可这一刻，那股后知后觉的情绪猛地涌上来，堵在胸口又酸又胀。
她吸吸鼻子，从袖中摸出个东西递过去。是一只风筝形状的香囊，歪歪扭扭，针脚粗陋，勉强能认出上面绣的是只鸟。原本想绣只海东青的，奈何水平实在有限，索性也不管鸟的品种了。
“这可是我的第一件作品，”她声音闷闷的，“送给你，祝你无论身处何处心都是自由的，想飞多高飞多高。”
自由？
弘晖呼吸一滞，他收到过很多祝福，有祝身体健康的，有祝万事如意的，有祝学业的也有祝前程的，唯独没有人祝他自由。
如何能算作自由？他是皇孙，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那批人之一。这到底是最自由的，还是最不自由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弘晖低头看了很久，最后小心把香囊收进怀里，再抬头笑起来时眉眼温和得不像平日那个清冷寡言的少年。
“薛姑娘，我会记得的。”他顿了顿，“我想我们会再见的。”
宝琴一怔，弘晖已转身离去。晨光里他衣袂翩然，渐行渐远。
虽则分别的时候都会说再见，实际上很多时候双方心里都明白，有些再见就是此生再也会不见的意思了。
宝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抹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接下来的两天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不过这种低落的症状也仅仅持续了两天而已。
因为两天后薛蝌带回消息:他要面圣，连宝琴也得了恩典去行宫赴内眷赐宴。
“我？我也被邀请了？”宝琴十分意外，这种事不用再办个海选选一下么？
“扬州本地的世家大族少，官宦女眷、盐商小姐去的比例大，”薛蝌道，“你算沾我的光。对了，林家姑娘也去。”
那估计是去凑数的，宝琴安心了，能和黛玉一起去见识见识皇家行宫，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有了这个消息，本来刚安静了两天的薛府又开始人仰马翻起来。
虽然只是去行宫，此次随驾的贵人也没有身份太高的，且二房这一支连包衣都不是，按理来说也就隔着人海远远给主子请个安的份，不需要太过紧张。
但到底是离皇家近，以防万一也要学些规矩和忌讳，正好符嬷嬷前两日也从金陵来了扬州，因此宝琴和朱鹭青蝉都连夜开始接受紧急培训。
宝琴初时心态还算轻松，结果越学规矩记得越多反而越紧张了。
除此之外，还要费劲不断更换搭配衣服首饰，既不能太高调也不能让主子看了不高兴，最好的就是要隐匿在众女中，让人看花了眼也挑不出来，毕竟她不想攀高枝，最重要的就是不出错了。
再看薛蝌，明明他才是要直接去见最高统治者的人，那几分钟就能决定他自己甚至整个薛家的前程，这个人却丝毫不在意，照旧做平日里那摊子事，规矩什么的连听都不听。
宝琴这下真的嫉妒了，这种全家老少齐上阵的时候，偏偏就有人优哉游哉地看热闹。
薛蝌理直气壮地表示，皇上招他去那是要听正事的，要拍马屁展示礼仪风采也轮不到他。
他不仅自己不学，连带着还撺掇妹妹一起逃课，反正人那么多糊弄糊弄就完事了。
符嬷嬷在这种时候格外坚持，她郑重地拒绝了主子的胡闹。
到底是宫斗剧看多了，对妃嫔贵人的恐惧占了上风，宝琴最终还是乖乖地学了，苦中作乐倒体会到了些角色扮演的乐趣。
到了那一天，薛蝌和宝琴在行宫门口分开。宝琴一转头，就看到等在路边的黛玉。
“林姐姐！”她立刻就想飞奔过去，身后的朱鹭赶忙拉了拉小姐，宝琴想起那满脑子的规矩，连忙停了下来，慢慢走过去，压低声音说道:“等了很久吧？这儿好安静，我怎么觉得好多生面孔？”
黛玉见到宝琴也很高兴，荣国府也是高门，但几乎没有什么外出社交的机会。老太太年纪大了，最多也就重大日子邀请世交来府里聚聚，这样大的场面黛玉也难免紧张。
“我也刚来不久。这儿不好多留，我们进去吧。”
黛玉拉着宝琴的手，一块儿往里走，说道:：“我们这些日子结交的多半是家中无人在朝的小姐们，这次来的不少是汉军旗或者内务府包衣的小姐，像我们这样的民籍汉女反而不多。”
这个知识点宝琴也是这两天才补上的，本朝的阶级划分太过复杂，江南又是汉人聚集地和京城生态不同。
若不是符嬷嬷好好讲了一遍，她还不知道薛家大房才是真正的皇商，属于内务府包衣，因此宝钗才有资格去参加小选。而二房严格来说是普通商人，所以自己不用参选就能自行婚嫁。
这一点，被荣国府小姐和老太君教养长大的黛玉自然更清楚。
黛玉往常不显山不露水，只因许多东西在她的日常生活环境中根本用不上，但真要论起对礼仪和规矩的认知水平，就比宝琴上了好几个台阶。
进了宫门就有小宫女过来领路，这条路直通偏殿，万万不会“偶遇”正殿的各位爷。
这一路风景倒是不错，奈何小宫女走在前头一步也不停，路上也没有别的小姐有闲心欣赏园景，全是一副备战的模样，宝琴和黛玉也只能默默跟着往前走。
过了二道门她们这些普通小姐的婢女都得留下了，宝琴给朱鹭青蝉一个安心的眼神，就跟着宫女继续往里走。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那永康殿虽然是偏殿，面积却不小。分为内外两层，里头一眼望去人头攒动，一个眨眼的功夫，宝琴她们被带到外殿的前排，离最上首的贵人至少有十米远。
得，这完全是演唱会山顶票的级别，那规矩学了果然用处不大。
宝琴眯着眼睛往前看，上首坐着位面容清秀和善的宫装贵人，看着年纪不算大，后面的姑娘们交头接耳，说是江南本地送进宫里的王庶妃娘娘。
这时候人基本都到齐了。里层的女眷好歹能听前排的主子们寒暄讲话，外层的就只能干等着了，这一等就不知道等了多久。
宝琴只觉得快要等睡着了，要不是黛玉在旁边时不时戳她，或许就该出个丑给外层无所事事的女眷们添点乐子打发时间了。
好容易等到贵人身边的嬷嬷走到后面来传话，原来是让姑娘们以春日为题作诗，等作完了，民籍汉女就可以自行离开去逛园子了，这就算主子接见完毕。
宝琴长舒一口气，第一次对写诗有了期待。
“林姐姐，你说这都是夏天了，娘娘怎么让我们写春日？”
黛玉想了想:“娘娘都在江南待了这么些天，或许在前头几个地方出的题目是夏天呢？”
宝琴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合理，对这位娘娘的印象也不错。
爱出季节这种简单题目的能是什么坏人呢，季节相关的诗她早就在黛玉的指导下按照平均水平各准备了两首，此时正好可以拿出来用上。
她装模作样地酝酿了片刻，眼见着有快的已经交了，也赶快去拿了张纸趁人多写完交了上去凑数。
黛玉更是不必多想，信手就写了几句。
今日的任务完成，她们终于可以去花园里松快松快了。
这时候日头已经上来，行宫花园果然是皇家花园，空气清新、百花争艳，水准是甄家豪宅拍马都赶不上的。
黛玉和宝琴对视一眼，深感今日这些罪没白受。
花园里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没资格进内殿的姑娘，一时间欢声笑语混着花香萦绕在身边。
谁知轻松了没过多久，又有宫女来请，姑娘们好奇的猜测娘娘有什么别的安排，就见那宫女停在一株兰花面前，对着其中一位赏花的姑娘道:“林姑娘的诗最得娘娘的心意，娘娘请您进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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