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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再遇 只因我和他 ...

  •   弘晖在扬州薛宅一住就住了大半个月。

      这本身是不合规矩的,奈何出门在外总是要事从权宜的。

      那一场急病把四贝勒吓了个够呛,连皇上听四贝勒禀告后也唏嘘了几句,叫好生养着,等这南巡走完了金陵、姑苏再到扬州的时候,正好能赶上大部队,就不必折腾孩子再赶路了。

      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四贝勒一家老小没把自己当外人,这么一两句话的功夫就把孩子扔别人家了,当然另派了好些侍卫来保障皇子的安全和生活需要,就是主人家的感受显然没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不过薛家人也没把皇子供着。只当成来家里借住的亲戚客人对待,平日里厨房甚至没怎么另开火,都是宝琴点了想吃的菜大伙儿便共享菜单。

      后被派过来照顾主子的丫鬟就不高兴了,尤其是其中四福晋放在儿子身边的大丫鬟碧云,找了个功夫凑到弘晖面前,暗示这薛家一个内务府奴才都算不上的商户竟然一点都不把阿哥爷放在眼里,平日里不说敬着避着,连好菜都不给。

      实际上薛家在吃这方面品味极佳,半月里菜都不重样,南北的菜色都有,连四贝勒府上长大的小太监都吃得满嘴流油,偷偷和同伴说比京里的还合胃口。

      且弘晖向来不重口腹之欲,一开始就言明客随主便跟着薛家人吃就行,从未想过花时间另点菜。

      弘晖年纪不大但素日在奴才面前已有积威,他是重活了一次的人,跟哪个奴才都不太亲近,连奶大他的嬷嬷都发怵。

      弘晖一冷下脸,和四贝勒就像了七成,碧云吓得不顾端着大丫鬟的架子,当即就跪了下来。

      弘晖任她跪,泰然自若地练起字,等写完一页大字满意了,才叫起来。

      碧云低着头不敢说话,弘晖轻飘飘地扔下一句:“别人不知情,你们却不能装作不知,薛家是爷的救命恩人,无论是谁要在这里呆着就得尊着敬着。若是放不下身段,明日就自己离开吧,从哪儿来的就往哪儿回去。”

      碧云被他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红,接下来的日子都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见人。

      跟着她的小丫鬟小太监见势作鸟兽散,再和薛家下人相处都客客气气的了。

      薛蝌听人私下来报了这件事,只哼了一声,言道本就该如此,也就放下不管了。

      他这段日子又忙成了陀螺,除了趁机发展扬州这边生意的事儿,四贝勒还隔两日就写一封信过来,比写给他儿子的频率还高。

      最近一封上面写着,皇上口谕,再过十天圣驾到了扬州,就召皇商薛家薛蝌见驾。

      有了这封信,薛蝌更是忙得见不着影子,连身边的助手也被差使得团团转,宝琴好些时日见不着她哥的面儿,只能差朱鹭去和门口的门卫打听。

      门卫也忙。先前在金陵薛府的那帮人接了一次驾,本来扬州这儿若是没有主人只闭门就可,哪想到主人突然来了,等圣驾来扬州的时候又得隆重地接一次。

      因此整个薛府,就真真只剩下两个富贵闲人,弘晖和宝琴。

      这日宝琴鬼鬼祟祟地往大门走,拐过最后一个长廊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抱臂等在前面的弘晖。

      她吓了一跳,差点扔了手上的东西:“啊,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

      对于学官侄子变阿哥这件事,宝琴接受度良好。但弘晖却纠结了好一阵子。

      弘晖醒了之后正好见了阿玛一面,听说宝琴和薛蝌还在林府,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薛姑娘救了他的命,他却隐瞒身份骗了人家姑娘,还险些连累人家一起送命。对于一个读圣贤书长大道德感很高的人来说,这是一件很难面对的事。

      不过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薛蝌就带宝琴回来了。

      宝琴一见着人就热情地上来打招呼,询问弘晖身体是否还有不适。

      在她心中,能出生入死一起活下来的那就是朋友,这么大的缘分可不好碰。

      不过,她想和弘晖做朋友,却不愿意捧着阿哥当奴才,所以对于弘晖的身份宝琴提都没提,只是称呼上不叫许公子了,变成了含糊的“你”或者干脆不叫。

      弘晖也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每日来找她闲聊,丝毫不讲身份相关的事。因为这个,他们聊天时反而顾忌少了许多,关系也愈发亲近。

      正因为如此,今日他才更憋气。

      “不是说昨夜着了风寒要在屋子里躺着么?怎么我瞧着像是要出门玩儿去。”

      被抓了个正着,也找不到抵赖的借口,宝琴只好实话实说:“哎呀,我同林家姑娘约了一起去裕丰茶楼听说书呢,正好昨日炸的薯条用了哥哥带回来的新盐,味道更好了,我也带去给好朋友尝尝。”

      弘晖听了更郁闷:“你们不是前日才见过的?就歇了一天又偷偷跑出去。”

      分明是他先认识宝琴的,他们二人又一同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怎么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旧人。

      宝琴眼睛滴溜一转,猜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这个闷骚少男是想找朋友玩儿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偷偷抱怨呢。

      她乐得和猫儿似的,贼兮兮道:“想让大小姐带着出去玩儿呀。哎呀,我也不是故意不叫你,主要是林姑娘家是书香门第规矩严,您又是那种身份,我这不是不好老拉着你们在一块儿陪我玩嘛,只好错开一天见一个。”

      弘晖被她气得差点噎住,还一天见一个,当自己是皇上翻绿头牌雨露均沾呢。

      离了京城和长辈,又和她呆久了,弘晖发现自己也无赖了不少。他也不看她,就直挺挺地挡在长廊尽头,说道:“你平常也没在意我是哪种身份。再说了,我们满洲的姑奶奶没出门子之前可没有那么多规矩。若是你朋友不愿意,我让人竖一块屏风坐角落里总行吧。再者,你不是同人说我是你姑舅的弟媳生的嫡亲表哥嘛。”

      宝琴乐不可支,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行,既然少爷这么有诚意,那就请吧。”

      等到了茶楼,进了实现预定好的二楼私密包厢,倒也没有真立一块屏风。

      黛玉对于这些规矩也并不大在意,故而他们只是分了两桌,坐的稍微远一些,再加上屋子里丫鬟仆从都在,也没什么能说理的地方。

      弘晖在外头的身份真就是宝琴的表哥,黛玉同这位先前跟着宝琴见过几次的表哥见了礼,就和宝琴凑到一起说话了。

      台上这会儿在演陈世美,这是老戏了,在场的都不感兴趣,因而专心致志地品鉴起薯条。

      “味道果真更进一步了。”黛玉眼睛一亮:“爹爹说得没错,这精制盐技术确实不同凡响。口感比最好的官盐也更纯,一丝苦味都没有。”

      “可不是,”宝琴得意道:“这吃薯条嘛就是最能体会出盐的差异的。别的菜里调味料都多,细微的差异多半被掩盖了。薯条却只靠盐,我有自信,若这种小食传出去等高档盐做出来必定更受欢迎。前几日我还叫人做了加了香料的调味盐,洒在烤肉上真是一绝,可惜烤肉不好带来茶馆。”

      黛玉点头道:“妹妹实在厉害,这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想出来。江南文风盛,对新美食的接受度也高,若是再能把它们写到诗里散播出去,引得文人墨客追捧也不在话下。”

      “正是,正是。”宝琴笑道:“知我者林姐姐是也。我正想请林姐姐作些好诗,到时候哥哥那边开始了,我们就把什么薯条烤肉盐水鸭都推广出去,好好宣传宣传。”

      只是刚开始估计没什么有名声的大儒愿意帮忙,倒可以试试走病毒式营销的路线。用不同的笔名写他个几十篇散出去,总会有人看到后产生好奇的。”

      弘晖忍了忍,咳了一声也插了句嘴:“我的诗也学得不错,不如我也来。”

      宝琴道:“我们是姑娘诗稿不能传出去,就只能用笔名了。若表哥你真有心,可得用真名来帮忙宣传。”

      那可就是皇家效应了,皇子都爱吃的江南美食,你值得拥有。

      弘晖被她毫不遮掩的笑晃得愣神,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恭敬不如从命。”

      宝琴知道他是个容易多思多虑的性子,再加上看多了宫斗剧总觉得皇宫步步杀机,做什么出格的都容易招来祸事。她本来还以为他不会直接答应的,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

      弘晖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道:“不过是写首诗罢了,这我还是能做到的。”

      黛玉听着他们打哑谜,只知道琴妹妹的表哥也是在帮自己爹爹的忙,忙道了谢。

      弘晖微微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黛玉心想,这又是个奇怪的公子。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宝琴把窗子推开一半,往下头看去:“咦?戏文里的情节搬到现实中来了?”

      黛玉好奇道:“什么情节?”

      宝琴回她:“卖身葬父的情节。”

      弘晖显然不怎么感兴趣,仍坐在原地,只眼神跟随着窗户边的人。

      黛玉从丫鬟手里拿起帏帽,也走到窗户边,她素来同情那些可怜女子,这会儿忍不住也要看看情况。

      只见楼底下比方才戏台上那出陈世美演员还多,中间是一个姑娘跪在白布旁边,左右分别是两队人马,形象也很典型。左边的都做书生打扮,右边的则是纨绔公子。

      “咦?”黛玉惊讶了。

      这回轮到宝琴疑惑。

      黛玉解释道:“你看右手第二个,那个好像是送我回来扬州的表兄。前些日子说去姑苏老家处理点事,昨日才回来呢。”

      宝琴这才想起,按照原著这次送黛玉回来的应该是贾琏,也是贾琏操办的林如海的后世,接管了不少林家财产。难怪先前没见着人影呢,原来是回老家了。

      仔细一看,贾琏并非主谋,但和右边中间的那位估计关系不错,一边摇着扇子怂恿朋友,一边谈笑风生的将对面那群初出茅庐的书生气得风度全无。

      黛玉听了一会儿,就不愿意听了,叹道:“只可惜这姑娘干干净净的来,却要像货物一样被一群人哄抢。且这样的姑娘又何止她一人。”

      宝琴拉了拉她,让她别难怪:“姐姐你瞧,刚我看见那白布底下的人还动了一下呢。我猜这人根本就没死,说不定都不是那姑娘的父亲。姐姐就安心等着吧。”

      黛玉一愣,稍微掀开帷幔向下看去。

      不过几息之间,下面情势已经逆转,江南到底还是崇尚文人,如今已经有人对右边指指点点,贾琏也人群里躲了一点。

      只听为首的读书人说道:“既然都是做善事,姑娘的父亲也等不得,不如这样,就让这位姑娘自己选吧。”

      好,好。

      围观群众瞬间响应叫好。

      那姑娘眼见是陷入了纠结,哭都哭得断断续续,生怕自己一不小心选错,或者是太主动反而让这些少爷失去了兴趣。

      这时右侧为首的开口道:“姑娘尽管选,不必担心。我伯父可是扬州第二大盐商杜九枭,几个穷书生随便就打发了。”

      左侧为首的也不高兴了,只他脑子一转,没报自己的家世,反而拉了旁边的同伴一把,道:“盐商也不过是商罢了,我旁边这位父亲可是京城的翰林,如今已经接到调令,再过几个月就要去湖州当知府了。”

      周围人一听说这是未来知府家的公子,热心的出起主意。又有好事的补充说知府公子如今还未娶亲呢,这比正房先进门将来指不定风风光光的做个良妾。

      那姑娘不再犹豫,含羞带怯的应了,说愿意跟着公子。

      左首的那位见的美人多了,本就是一时意气才和目中无人的纨绔争起来,并没有多喜爱那姑娘,这会儿自然也不生气,将姑娘一把推进旁边人怀里,说道:“子瞻,兄弟对你好吧。”

      那人满脸通红,想拒绝又怕摔着弱柳扶风的姑娘,端的是一个手足无措。

      他往旁边四处望去,同行人都散开来起哄看笑话,没人帮忙拉一把。无意中抬头往上面一暼,正看见二楼在关窗户,一道倩影闪过,竟是上次偶遇的扎红发带的姑娘。

      宝琴见事情结了就将窗户关上了。

      今日的戏演完了,也到了用午饭的时间。因着林大人最近对外一直言明身子不妥,黛玉也不好在外面用饭,就先一步告辞了。

      宝琴也对弘晖说道:“我们也回去吧,中午叫厨房做了八宝鸭,这会儿正好回去吃。”

      弘晖点头:“是该回去,这会儿虽然还晴着,估计再晚点就要变天了。”

      他们下楼的时候,因为陈世美说完了,再加上到了饭点,许多人都在往下走。人流里唯独有一人在沿着楼梯往上走。

      恰好这时不知道谁家的顽童嘻笑打闹着冲出来,不小心撞了宝琴的手臂,她手上的扇子一时没拿稳就掉了下去。

      “欸!”

      还没等她叫完,就见一只手抢先一步从地上捡起扇子,朝她伸过来。

      那男声有些郑重其事的低沉,道:“姑娘可还好,是不是在找这个?”

      宝琴一抬头,嚯,这不是刚刚卖身葬父最后的赢家嘛,倒是会“怜香惜玉”,什么经典情节都要插一脚。

      宝琴自然不想演这俗套的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戏码,装作害羞的往弘晖身后一躲,说道:“表哥帮我接一下吧。”

      那读书人痴痴的盯着人看,心里想的全是这姑娘果然如那日李兄说得不同,是个守规矩的好姑娘。

      只是他一转头,被姑娘表兄阴恻恻的眼神吓了一跳,一下就忘了刚刚想好的开场白。

      弘晖目露不善,将宝琴结结实实的挡在身后,隔绝了下面的目光。

      他到底是天潢贵胄,气势一出来楼下原先等着再看一场热闹的人都散了大半。再等侍卫下来赶人,整个茶室里就只剩他们这些人了。

      读书人回头一看,慌得更厉害,张嘴想说什么,手上的扇子被一把抢过来,他站立不稳,差点一个踉跄摔下去。

      “郎君,你还好吧?”

      是方才那个一身白衣葬父的柔弱女子,她从下面扑上来扶住那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仿佛被恶霸强压的可怜小夫妻。

      那读书人脸色更白了,见宝琴探出头来看,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还未娶妻,也没有通房,只是看着这姑娘可怜,想着帮她找个去处,并无纳妾的打算…”

      弘晖的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了,打断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没数吗?看这打扮是快要下场科考的人了,成日里心思不在正道,犹犹豫豫不辨是非,就是考上了想必也难当重任。还不快离我妹妹远着些。”

      到底是京城里捧着长大的少爷,就算是泥人这会儿也生气了。那人终于把目光从宝琴身上移开,就要和弘晖理论。

      弘晖只朝旁边做了一个眼神,两个黑衣护卫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捂着嘴架下去,压在路边候着。

      弘晖伸手,护着宝琴走出了茶馆。

      护卫这才松了手,一句也不解释迅速消失在门口。

      那读书人脸憋的通红,屋外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跑进来拽着他就问:“梅子瞻你在这磨蹭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兄弟们等着闹洞房呢。”

      宝琴正上马车呢,刚好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重重的坐到椅子上,面色极为难看。

      “怎么这么生气?”弘晖跟上来就看见气鼓鼓的一张脸。他想了想道:“别气,我去叫人教训他。”

      “欸,你别去。”宝琴一把拉住他,不让他动。

      弘晖瞧了一眼搭在胳膊上的手,没吱声。从善如流的坐下来,问道:“怎么了这是?不过是一个伪善的书生,自以为风流的到处留情,表妹何必如此生气?”

      宝琴气了一会儿,转头看弘晖倚在车壁上盯着自己,跟着车行进的节奏慢悠悠地晃,莫名有种怡然自得的感觉,突然就不气了。

      宝琴放松下来靠在另一侧车壁,卖关子道:“你可知道刚刚那人是谁?”

      弘晖嘴角微僵,不着痕迹的握了握拳:“听名字是梅子瞻?没听说过有这等人?怎么,你认识他?”

      宝琴抖了抖帕子,神秘兮兮的说:“我不认识他的脸,可我对他的名字可不能再熟悉了。”

      “这是何意?”

      弘晖暗自猜测,或许那人是个不务正业的书生,写了不少市面上流行的谦谦君子的话本子,因而发现本人与角色如此差异时,崇拜他的忠实读者才会这般生气。

      他的想象力过于丰富,宝琴根本猜不到,不过她很快揭开谜底:“这是因为,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写在同一本婚书上。”

      啪!

      弘晖手上的东西掉落在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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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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