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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惊弓之鸟 接下来的几 ...

  •   接下来的几日,我如履薄冰。在静心阁内,我更加沉默寡言,只埋头于经卷之间,动作愈发谨慎,绝不再去触碰书架高处的任何可疑角落,尤其是那卷藏着遗书的旧经。每当孙嬷嬷出现,我都感觉到她那看似平淡的目光下隐藏的审视,这让我脊背发凉。

      太后依旧每日辰时三刻来静心阁诵经,风雨无阻。她捻动佛珠的姿态永远那般平和超然,仿佛世间一切悲喜都已与她无关。但我再也无法从这表象中获得丝毫安宁。每一次她目光扫过书架,每一次她看似随意地问起经卷整理的进度,我都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我知道,那封遗书就像一枚淬毒的银针,藏在这慈宁宫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地方。而我,阴差阳错地知晓了它的存在。

      这日傍晚,我正要将誊录好的目录送去给孙嬷嬷过目,却在穿过连接西偏殿与主殿的回廊时,隐约听到前方亭子里传来低语声。是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冰冷的倦怠:

      “……他如今是皇帝了,哀家还能说什么?只是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张氏那个孩子……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藏着冰碴子。他把他娘的死,记在哀家头上,记在先帝头上……如今大权在握,岂会甘愿只做个孝子?”

      另一个声音,似乎是孙嬷嬷,更低更沉:“娘娘多虑了。陛下再如何,也得顾全孝道和天下人的口舌。您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他动不得您分毫。至于当年的事……知情的老人都打发的差不多了,死无对证。只要您安安稳稳在这慈宁宫里礼佛,他便寻不到由头。”

      “由头?”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他若真想寻由头,还需要证据吗?哀家只是担心……”

      我的心猛地一沉,脚步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她们在谈论周同举,他们之间果然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个马氏女,”太后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探究,“瞧着倒还安分,只是……毕竟是罪臣之女,又与他有过那段渊源。孙嬷嬷,你给哀家盯紧些,莫要让她在这慈宁宫里生出什么事端。也……莫要让别人,从她那里生出什么事端。”

      “老奴明白,娘娘您又多虑,马姑娘乃戴罪之身,何来和新帝有渊源之说。”孙嬷嬷应道。

      亭子里的对话戛然而止。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后退,绕了远路才将目录送去。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敢大口喘息。

      太后的警惕和猜忌,丝毫不亚于周同举的深沉。我成了夹在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实际上的仇人之间的一颗微妙的棋子。周同举将我置于此地,或许真有借我之眼观察太后反应的意图,或许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与施压。而太后,则将我看作周同举安插的眼线和新旧权力交替中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我几乎以为那日的惊魂和回廊下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直到这日深夜,万籁俱寂,我突然被窗外极其轻微却规律的叩击声惊醒。

      “叩,叩叩。”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风吹,更像是人为。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悄声下床,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此刻却压得极低的声音:“是我,秦风。陛下口谕,马姑娘,开窗。”

      陛下?周同举?他深夜派秦风来慈宁宫?想做什么?

      巨大的不安攫住了我。我犹豫着,轻轻推开一条窗缝。窗外月色暗淡,秦风一身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马姑娘,”他语速极快,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陛下问,佛堂经卷,可曾整理到……带有冰雪梅花印记的旧物?”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果然知道!他知道他生母的遗书可能存在!他甚至知道那印记的模样!他派我来,根本就是为了寻找它!

      巨大的寒意和被利用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我。我紧紧攥着窗棂,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

      “陛下……为何问这个?”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秦风的目光在黑暗中格外深邃,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恐惧与抗拒,沉默一瞬,道:“陛下只言,此物关乎一段旧事真相,于他至关重要。若姑娘有所发现,不必声张,亦不必妄动,只需牢记位置,日后自有他用。陛下还让卑职转告姑娘,”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待朕彻底掌握乾坤,昔日承诺,必不相负。’”

      我的心乱成一团麻。他承认了他在找遗书,他甚至暗示了这就是他接我入宫的目的之一!他要拿这遗书做什么?对付太后?揭露先帝当年的冷酷?这无疑是掀动朝野的巨大风暴!而我,就是那个可能点燃引线的人!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告诉他我发现了?那等于将自己彻底绑上他对抗太后的战车,从此再无退路。告诉他我没发现?若是日后他自己的人找到,或者太后那边先发制人,我的欺瞒又会带来什么后果?

      秦风的视线落在我脸上,似乎在评估我的反应。良久,他低声道:“姑娘只需记住陛下的吩咐即可。今夜之事,勿对任何人提起。卑职告退。”

      秦风如同夜枭般消失在沉沉的宫墙阴影里,留下我独自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被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摆布的屈辱感所淹没。周同举的深夜传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划破了慈宁宫看似平静的伪装,也将我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遗书可能存在,他知道那独特的印记,他甚至算准了我会发现它——或者,我必须发现它。我不是来整理佛经的,我是他来掘开往事坟墓的那把铲子。

      “不必声张,亦不必妄动,只需牢记位置,日后自有他用。”

      他的话在我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冰冷彻骨。这“他用”会是什么?无疑是用来撕开太后那伪善的假面,将她乃至先帝曾经的不仁与冷酷公之于众,为他母亲的惨死彻底正名,也为他可能对太后采取的进一步行动铺平道路。而这过程,必将伴随着腥风血雨。我,就是那个手持火把站在火药桶旁边的人。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窗外每一声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仿佛太后或者孙嬷嬷下一刻就会带着人破门而入,将我以“窥探宫闱秘辛”的罪名拖走。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得如同惊弓之鸟。在静心阁里,我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动作不可避免地变得僵硬谨慎。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藏着遗书的书架高处,又迅速强迫自己移开,生怕这细微的举动落入那双时刻审视的眼睛里。

      孙嬷嬷来的次数似乎比往常更频繁了些。她不再只是查看进度,有时会状似无意地在书架间慢慢踱步,粗糙的手指拂过一排排经卷,偶尔抽出一两卷翻看,又放回去。她的目光依旧平淡,但我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锐利的扫描,像梳子一样细细梳理着经阁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高处那些积尘最厚的地方。

      她甚至有一次,搬来了矮凳,亲自擦拭高处的灰尘。就离那卷藏着遗书的经卷,不过咫尺之遥。我站在下方扶着凳子,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几乎要忍不住出声阻止。

      “这些老物件,积了灰就容易生虫,得时常打理。”孙嬷嬷一边擦拭,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最终,那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那卷泛黄的经卷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掸了掸灰,却并没有将它抽出来。

      我屏住呼吸,直到她从矮凳上下来,才敢悄悄吐出一口气。

      “马姑娘脸色似乎不大好?”孙嬷嬷放下抹布,目光落在我脸上,“可是整理经卷太过劳神?还是这宫里住不习惯?”

      我连忙低头:“谢嬷嬷关心,只是昨夜有些没睡好,并无大碍。”

      “哦?”孙嬷嬷打量着我,那目光似乎能穿透我的肌肤,看到我内心翻腾的不安,“年轻人,还是要歇息好。心里若是装着事,睡不踏实也是常理。只是在这宫里,心里的事,该放的就得放下,不该想的,想多了便是祸端。”

      她的话意有所指,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割在我的神经上。我唯唯诺诺地应了,不敢多言。

      太后那边,似乎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她依旧每日来诵经,但停留的时间有时会长一些。诵经完毕后,她不再立刻离开,偶尔会让我将最近整理好的经卷目录拿给她过目,随意地问几句关于经卷内容、年代的问题。她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问话的角度却时而刁钻。

      “这本《华严经》注疏,看着是前朝宫内旧物,只是这注解的笔法,倒有几分像哀家年轻时见过的一位故人……”她捻着佛珠,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我,“那位故人,最是喜欢在经文边角,用极细的朱笔做些批注,字迹清秀,却总带着一股子不甘的怨气……马姑娘整理时,可曾见过类似的?”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指尖冰凉。她口中的“故人”,除了张氏,还能有谁?她在试探我!她怀疑我可能看到了什么!

      “回太后娘娘,”我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垂眸看着地面,“奴婢所见经卷,批注多为历代高僧所留,笔法或苍劲,或圆融,皆是为阐释佛法精义。并未……并未留意到娘娘所说的那般……带着怨气的笔迹。”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朱笔”和“清秀”这两个关键特征。

      太后沉默了片刻,佛珠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经阁里格外清晰。良久,她才淡淡“嗯”了一声:“许是哀家记错了。人老了,记忆总是容易出偏差。好了,你继续忙吧。”

      她起身离开,孙嬷嬷紧随其后。经过我身边时,孙嬷嬷的目光在我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充满了审视和警告。

      我知道,她们已经起了疑心。或许是因为我那日听到亭中对话后掩饰不住的惊慌,或许是因为秦风夜探留下了什么不易察觉的痕迹,或许仅仅是因为我作为周同举送来的人,本身就足以让她们警惕万分。而我对那封遗书的知情,更是让这种警惕变成了实质性的怀疑和潜在的杀机。

      她们不确定我是否发现了遗书,但她们必须防患于未然。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我将消息传递出去之前,找到那封遗书,并彻底销毁它!或者……让我这个人,连同可能知晓的秘密,一起彻底消失。

      危机如同乌云,沉沉地压在了慈宁宫西偏殿的上空。我清楚地意识到,等待和隐瞒已经不足以自保。太后和孙嬷嬷的动作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直接。一旦她们先找到遗书,那我对周同举就失去了价值,而作为一个可能窥探了秘密的人,我的下场可想而知。

      周同举将我置于此地,是给了我一个机会,也将我推入了绝境。

      我必须在他失去耐心、或者太后抢先得手之前,做出决断。

      是冒着巨大的风险,设法将遗书的存在告知周同举,将自己彻底绑上他的战车,祈求他的庇护?
      还是……兵行险着,利用这封遗书,为自己谋取一条生路?

      夜色再次降临,慈宁宫沉寂在一片压抑的静谧之中。我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帐顶,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枚白日里从经阁角落拾到的、生锈的、却磨得有些锋利的旧铜箔(用于修复经卷的工具)。

      窗外的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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