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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宫中旧事 “吱呀—— ...

  •   “吱呀——”

      静心阁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我的惊惧与混乱。

      孙嬷嬷端着一个小小的铜盆走了进来,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湿布。她步履沉稳,目光如常地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宣纸和我悬在半空的笔。

      “马姑娘,”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太后娘娘方才诵经时,想起要寻一卷前朝慧远大师手抄的《楞伽经》参详。老身记得似乎在靠东墙第三排书架的最上层,用蓝绫包着。你去寻出来,掸去灰尘,待会儿送到东暖阁去。”

      “是,嬷嬷。”我慌忙应道,压下狂跳的心脏,强迫自己放下笔,指尖依旧冰凉微颤。我走到孙嬷嬷所指的书架前,搬来矮凳,踮起脚尖,在那积满灰尘的高处仔细翻找。动作间,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之前发现遗书的那个角落——那个同样积满灰尘、同样位于书架最高层的角落。

      孙嬷嬷的目光,似乎也随着我的动作,若有若无地掠过那个方向。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在我费力搬动一摞沉重的经卷时,淡淡地补充了一句:“高处积尘厚重,小心些,莫要碰落了其他东西。”

      这话听似寻常的叮嘱,却像一根细针,猛地刺入我紧绷的神经!莫要碰落了其他东西?她指的是什么?是那些普通的经卷,还是……那张被我慌乱塞回去的遗笺?难道她知道?或者仅仅是巧合?

      我稳住心神,终于找到了那卷用蓝绫包裹的《楞伽经》,小心翼翼地捧下来,用湿布仔细擦拭着封套上的灰尘。动作间,我能感觉到孙嬷嬷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仿佛要穿透我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找到了便好。”孙嬷嬷见我擦拭完毕,才收回目光,“随我去东暖阁吧。太后娘娘等着呢。”

      我捧着经卷,跟在孙嬷嬷身后,踏出静心阁。外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庭院里松柏苍翠,鸟雀在笼中偶尔轻啼几声。然而,这宁静祥和的景象,再也无法让我感到半分安宁。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感觉脚下深不可测。

      东暖阁内,檀香气息比静心阁更为浓郁。太后身着素色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临窗暖炕上,手中捻着一串光润的紫檀佛珠,双目微阖。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痕迹,只有眉宇间沉淀着一抹深宫妇人特有的疏离与倦怠。

      孙嬷嬷示意我将经卷放在炕几上,便垂手侍立一旁。

      “太后娘娘,慧远大师手抄的《楞伽经》寻来了。”孙嬷嬷轻声禀报。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经卷上,并未看我,只淡淡“嗯”了一声。她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轻轻抚过蓝绫封套,指尖在“慧远”二字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翻开。

      “字迹圆融通透,确是大德手笔。”太后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放这儿吧。哀家晚些再看。”她复又闭上眼,手指继续捻动佛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是。”我屈膝行礼,准备退下。

      就在我转身之际,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并未睁眼,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倦意的平淡:

      “马姑娘在佛堂整理经卷,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问出来了!她果然知道!或者……她是在试探?

      我强迫自己转过身,垂首敛目,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回太后娘娘,佛堂经卷浩如烟海,多为历代高僧大德所著,蕴含无上智慧。奴婢愚钝,整理时只觉心绪沉静,不敢妄言发现,唯恐亵渎了佛法庄严。”

      我避开了“特别”二字,只强调佛法的庄严和自己的敬畏。心跳如擂鼓,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又恢复了匀速。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头。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嗯,心绪沉静便好。佛门清净地,最忌心浮气躁,妄念丛生。那些经卷,有些年代久远,难免沾染尘埃旧事……理清了,分门别类放好便是。不该看的,莫要多看;不该想的,莫要多想。守好自己的本分,便是最大的清净。”

      “是,奴婢谨记太后娘娘教诲。”我深深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衣襟里,不敢让她看到我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尖!“尘埃旧事”、“不该看”、“不该想”……

      “下去吧。”太后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倦怠。

      “奴婢告退。”我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东暖阁,直到站在冰冷的回廊下,被初春微寒的风一吹,才感觉重新找回了呼吸。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冷。

      孙嬷嬷随后也走了出来,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经阁整理需仔细,但也莫要太过劳神。”她平淡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进去了。

      “可放好了?”就在我愣神间,听到暖阁内太后的问话。

      “娘娘放心便是。”孙嬷嬷答到。

      “本宫可是听说,新帝和这马姑娘极有渊源。”

      “娘娘多虑了,马姑娘乃戴罪之身,何来和新帝有渊源之说。”

      “想来造化弄人,当年先皇上陪我赏梅,张氏冷宫病重,新帝求见而遭拒,张氏留下那份簪花小楷,含恨而终。却不想如今这江山,竟然落入新帝之手。可叹!”

      “娘娘又提旧事,您如今可是太后,新帝登基,可是给了娘娘这份尊荣。药好了,娘娘且慢服用……”

      簪花小楷的主人,竟是她!那清秀却力透纸背的笔迹,那被冰雪覆盖的梅花印记……张氏!是周同举的生母,那个在冷宫西苑咳血而亡、至死未能瞑目的张氏!

      那一封藏匿在太后佛堂经卷夹层深处的遗书,是她临死前最后的控诉与诅咒!她恨透了那个在暖阁赏梅、阻断了幼子求救之路的先皇上,也恨透了那个可能同样身在暖阁、享受着尊荣的皇后——如今的太后!

      阳光,映着我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我指尖冰凉,那遗笺上每一个泣血的簪花小楷,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灼烫着我的脑海。

      “腊月廿三,雪深三尺……赤足叩紫微,血染阶前雪……暖阁红梅正艳,丝竹声沸……”

      “唯愿我儿,他日登临绝顶,莫忘阶下寒彻骨,莫效暖阁赏梅人!”

      巨大的寒意并非仅仅来自恐惧,更源于一种彻骨的悲凉与荒谬。周同举……他知晓这一切吗?他是否见过母亲的遗书?他心中那焚尽一切的恨火,是否就源于这阶前染血的赤足和暖阁中的红梅笙歌?

      我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慈宁宫高耸的朱墙和四四方方的天空。周同举那张冰冷锐利的脸庞在脑海中浮现。他登基时的威严,他安排我入宫时的深意,还有那句“必不负你”的承诺……此刻都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带着血腥味的尘埃。

      我无意间撞破的,不仅是张氏惨死的真相和刻骨的仇恨,更是这深宫里最黑暗、最禁忌的秘密。

      这秘密牵扯着当今太后,更牵扯着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新帝!

      他将我放在这里,放在了他生母的仇人身边……这哪里是庇护?这分明是让我置身于风暴的中心!是试探?是棋子?还是……

      “必不负你……”我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那疼痛却远不及心头的冰冷与迷茫。

      这深宫,比刑部大牢更令人绝望。这里没有铁栅,却处处是看不见的枷锁和致命的陷阱。而那张藏在经卷深处的遗书,随时可能引爆这看似平静的慈宁宫。

      我该如何自处?是装作一无所知,继续做这整理佛经的“清闲人”?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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