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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世界 ...

  •   拐个弯就到客栈了,戴叙的电话响个不停,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有理会。
      牧云问他怎么不接,他耸耸肩:“齐一的电话,他能有什么事,再说这不是快到了么。”
      牧云没来由地心慌,她想着齐一的眼神,脱口而出:“齐一是不是不喜欢我?”
      旁边的人扑哧一笑:“他要是敢喜欢你,我先做了他。”
      “不是啦,我就是感觉他好像不太待见我。”
      戴叙握住她的手,放到嘴边贴了贴,说道:“因为你抢走了他心爱的男人嘛!”
      牧云尬笑一阵,抽回手:“好好停车啦!”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刚走进院子就看到齐一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
      齐一一眼都没看萧牧云,径直向戴叙走去,架着他胳膊就往房间走,戴叙转头想和牧云说点什么,还没开口就被齐一打断,一脸错愕地被拖进了房间。
      同样一脸错愕的牧云心神不宁地回了房间,进门的一瞬间,她被钉在了原地,好像一只鸟儿半空折翅,摔落在地。
      “啪”的一声,五脏俱损,魂飞魄散。
      好痛。
      “Surprise!”
      牧云看到一个人影朝她扑来,将她笼罩。
      “宝贝!你傻啦?这么久不见,想死我了!”沈柯抓着她肩膀,嬉皮笑脸道。
      牧云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不是梦,真的是沈柯,怪不得,怪不得今天心里发慌,怪不得刚才齐一举止怪异。
      那戴叙怎么办?她一直不愿意说,就是想等解决完这事然后光明正大地走向他。
      现在可好,戴叙会怎样看她?她要如何面对?
      牧云的心湿哒哒的,眼神恍惚,许久才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当然是问我美丽的丈母娘唠!”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我发微信给你了呀!你都没回我。”
      “哦,我关机了。你前几天怎么不说?”牧云越问越气,又觉得自己没道理发脾气。
      “怕你不同意嘛!怎么?你不欢迎啊?”
      “我不欢迎有用吗?”
      “没用!腿长在我身上,我想来就来!”沈柯继续嬉皮笑脸,仿佛看不到牧云脸上的愁容。
      “我已经订了后天的机票。”
      “我才刚来欸!都不带我玩一圈吗?”
      “谁知道你要来啊?那你自己玩几天再走吧。”
      沈柯觉得委屈:“你不陪我,我留在这干嘛!你不能改航班吗?”
      如果可以,牧云恨不得现在就走,她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趴倒在床上。
      “算了,那我也订后天的飞机,反正我是来接你的,也不是来玩的。”沈柯妥协道。
      牧云心里乱得很,大脑早已停止运作,沈柯说着什么,她充耳不闻。
      她心里只有戴叙。他还好吗?他会理解她吗?她没说出口的喜欢他真的明了吗?若她和盘托出他能原谅吗?
      不会,他不会原谅的,他说过他有洁癖。
      她是一只泄了气的气球,瘪了,掉下来,落在床上,痛得皱成一团废纸。
      “牧云宝贝,听见了吗?”
      “啊?你说什么?”
      “我说要不要出去吃饭?你这是怎么了?”沈柯看牧云不在状态,坐到床边去拉她手。
      “哦,我头痛。”牧云抽出手按头,她真的头痛,没说谎。
      为了这个难缠的偏头痛,沈柯带她看过很多名医,始终无解,他一直不赞成她吃止痛药。
      “你最近没吃药吧?要怀孕的话,至少半年不能吃哦,你可别功亏一篑了。”
      牧云想笑,怀孕?这是什么宇宙笑话!他不是刚和美女去完妇科吗?哪来的厚脸皮能说出怀孕两字?
      还半年?以她最近头痛发作的频率和程度,半年不吃止痛药已经够她寻死几千次了。
      牧云摇摇头,没说话。
      沈柯催着出门,牧云无奈答应,临走前在卫生间就着自来水吞下一粒止痛药。
      离开房间后,她僵硬的身体任由沈柯搂着肩,麻木地亦步亦趋,她始终低着头,连余光也小心翼翼地收起,却始终感到如芒在背,仿佛有双灼热的眼睛在后面盯着,烧痛她的脊梁。

      这一晚对戴叙来说,可以用“混乱”二字概括。
      从被齐一拉进屋后,他的情绪就逐渐崩溃。
      按齐一的描述,这位男子自称萧牧云的老公,虽然提供不了结婚的证明,“但是他给我报了萧牧云的身份证号码,还给我看了合照,”齐一说,“我又联系不到你们,只能给他登记入住了。”
      老公?这么说她已婚了。
      呵!那他们之间算什么?
      已婚的人,不守妇道,还满嘴仁义道德,她不心虚吗?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所以现在他成了这段关系里最大的笑话。
      齐一打断戴叙的神思,向他形容起了对方的模样。
      “个儿还挺高,长得倒不出众,不过一点儿都不像我观念里斯斯文文的江南男子。”
      “比我高吗?”戴叙鼻孔朝天。
      “你俩差不多吧,不过他挺壮,块头比你大。”
      戴叙低头看了眼自己,鼻孔出气道:“我这是体脂率低好不好!”
      “哎呀,有监控呀!你要不要看下!”
      “不!看!”
      “这人看起来也是个有钱公子哥儿,一身行头价格不菲啊。”齐一还在拱火。
      “呵,这种一眼看出品牌的都low的很!什么眼光啊,眼瞎还是心盲!还标榜自己物欲低,境界高,不还是一市侩小人?”戴叙一把抓起花瓶里的花,发狠地丢进垃圾桶。
      “好了你别气了,”齐一看他火气越来越大,拍着他的手臂安抚道,“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呢,那人说是老公,又不一定是真的。还是听听牧云怎么说吧,也许有什么隐情,或是不便明说的苦衷,才一直没告诉你。你也不必因此就否定她。”
      “你说那真的是她老公吗?”戴叙好像听不到别的话,钻进这两个字里出不来,“所以她是婚内出轨,出轨对象是我?我和她是他妈的婚外情?!我他妈是破坏人家家庭的第三者?”
      他讲到身子发抖,闭上眼睛冷静了两秒,眼里带着哀恸,咬牙说道:“我最恨对婚姻不忠的人。”
      戴叙想到曾经的家是如何被一场婚外情撕裂的,他想到被自己撞见的情事,想到妈妈绝望的神情。
      人生很短,有些痛对亲历者来说是一生都无法忘却的。
      父母的决裂深深地影响了他的婚恋观,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成了他最唾弃的角色,简直太可笑了。
      他连腰杆也挺不直,瘫坐在沙发上,嘴唇紧闭。
      齐一是最懂他过往经历的人,他知道戴叙在迁怒萧牧云,怕他惹出什么祸端,试探道:“要不发个微信问问萧牧云?”
      “别问!”
      “万一不是你想得那样呢?”齐一挣扎道。
      “还能是怎样?!”他指尖直发抖,眼睛充血,仿佛下一秒就要提刀砍人,冷笑道,“就算没结婚也是男女朋友,有什么区别吗?!她把我当什么啊!呵!我算什么东西?小三都算不上,这叫艳遇,炮友,一夜情,随手就可以丢的那种一次性用品!”
      “唉,别这么说自己……”齐一的安慰越来越苍白。
      “我想到就觉得恶心……”戴叙垂下头,无力地说。
      “但你也不能否认这其中的感情呀!”
      “……”戴叙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挖空心思地努力回忆,从相遇到此刻,不愿放过每一处细节,他闪回到每一次见面,企图从蛛丝马迹中看清萧牧云的心。
      脑海中的两方阵营在拉扯,哪一边都说服不了他,思绪却越拉越远,又回到小时候。两个时空画面交叠绞作一团,新伤揭旧疤,他铩羽而归,一败涂地。
      他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爸爸,不能原谅牧云,更不能原谅自己。

      因为国庆小长假,整个香格里拉都热闹不少,多吉和齐一忙着处理来来往往住客的需求,分不出精力好好陪戴叙。齐一趁着空当来了趟房间,见戴叙像个木头一样不寝不食,他出来嘱咐多吉再送些吃的进去。
      多吉敲门进来,劝了一会见戴叙一声不吭,便放下东西走了。
      他刚坐下,就见戴叙气势冲冲地过来,板着脸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他们在房间吗?”
      多吉被戴叙陌生的模样吓到了,愣在原地点点头,又解释道:“他们吃完饭回房间了。”
      戴叙又气鼓鼓地回到房间,关门的声音震得整个客栈都听得见,还不解气,又对着角落的椅子踢了两脚。
      于是,齐一进来的时候看到这样的画面:一个头发竖起的男人在沙发上满脸狰狞地捂着脚趾。
      齐一举举手里的红酒和醒酒器,说道:“小可之前给我们带的红酒,我拿了两瓶来这,要不要开一瓶尝尝?”
      戴叙不发话,齐一看了眼桌上的食物又说:“这些吃的我估摸着你也不会动了,我拿走去换点下酒小吃来,正好,你把酒先倒出来醒一醒,我去拿两个酒杯来。”
      高亦可是两人的发小,常年在法国,又是学艺术,特别喜欢木桐酒庄的红酒,因其每年会邀请一位著名艺术家设计酒标,遇到她喜欢的年份,就给齐一和戴叙各寄一箱,戴叙平时不喝酒,就都交给齐一处理了。
      戴叙看着酒瓶,这两瓶红酒的年份是2015年,酒标像一滩打翻的颜料,名为“FLUX”,流动。
      他嘴角一抿,好一个流动,分明是泾渭不明,分明是混乱不堪。
      齐一再进来时带了一盘伊比利亚火腿和一碟坚果,西班牙火腿配醇厚的红酒是他的最爱,他准备安慰这位伤员的同时尽情享受下,结果看到戴叙拿着红酒瓶,桌上的醒酒器却空空如也。
      这可把齐一气得不轻,劈里啪啦说了一连串:“你,没醒酒呢,你就喝了?喝了多少?就剩一半啦?我天,你简直暴殄天物!你真绝!”
      戴叙看着酒瓶笑笑,咂嘴道:“这酒还蛮好喝。不错,不错。”
      “你笑了?完了,你这酒量,不会已经醉了吧!”
      “我没醉啊!不信的话我金鸡独立给你看。”
      齐一按住戴叙:“哥,你别乱来,我害怕!”
      “我也怕我乱来啊!”
      “那我不喝了,我就盯着你!”齐一真就收起另一瓶,给自己泡了岩茶,岩茶配火腿,和戴叙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淡。
      “吃点坚果呀,不然胃要受不了的。”
      戴叙撑着下巴,眯起眼睛,看得齐一心里发毛。
      “干嘛啊,这样看着我,我要起鸡皮疙瘩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齐一搓搓手臂,有些发寒,要不是知道眼前这人喝了点酒,他就要甩他一耳光了。
      他趁机调戏起戴叙:“哥,这辈子我会好好守护你的。撒浪嘿哟!”
      “齐一同志我要辜负你了,哥爱的是女人。”
      “没关系,我爱哥就行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有负担。”
      “……”
      齐一扯了扯戴叙袖子:“哥怎么不理我了呀?”
      戴叙感到头晕,欲哭无泪:“你能不能正常说话?你这样讲话特别像萧牧云知不知道?再这样我真的要吐了!”
      “我也想吐了……”
      ……
      两人聊得乱七八糟,一直聊到红酒见底,月亮爬到头顶。
      戴叙一直没提起牧云,直到他忽然问齐一要了手机,点开牧云头像。
      “你结婚了”没有问号,也没有句号,发完把手机扔到床上,头往另一边一撇。
      齐一无奈地摇摇头,瞥了眼手机:“她回了。”
      两个字,“没有”。
      戴叙接过手机,看着屏幕斟酌字句,心里有一颗火苗在摇曳,看到“正在输入……”,他停下了打字的动作。
      “是订婚。”
      三个字就将火苗扑灭了。
      戴叙删掉编辑到一半的文字,把手机一扔,摇晃着倒在床上。
      他嘟囔着:“这酒不行……”
      喝不醉,怎么都喝不醉,他就想长醉不复醒,但越喝越难受,想吐吐不出,想断片断不了,迷迷糊糊地,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
      这个夜里,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和萧牧云在舞台上,台下坐满了观众,密密麻麻的,两人像是在演歌舞剧,演到中间有个动作是他去托她的腰,结果不知怎么一失手,她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抱起她就直冲医院。然后画面一转,到了地铁站,牧云低头站在门内,他站在门外,他想追上去却怎么也挪不动腿,只能眼睁睁看着地铁驶离。他急得大喊,可发出的声音比蚊子还轻。接着画面又转到沙滩,他拉着牧云的手拼命地在逃,沙子很软,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得好累,可一回头,没有牧云,四周一片白茫茫,只剩下他自己。
      戴叙不知道睡了多久才醒,只觉得浑身酸胀头痛欲裂,除了更难受的□□和流逝的时间外,什么都没改变。
      他拿起手机看到壁纸里的大海,忽然瞳孔一震胸口发紧,梦里的场景在他脑海中一点点展开……

      萧牧云又是一夜未眠,苦闷像潮汐,退去又上涌。她想到戴叙,感到羞愧难当,再也抬不起头了,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们审判的眼光。
      失眠的时候,床就成了刑具。牧云起身坐到沙发上,开了台灯,看起了书。
      等到沈柯起床,牧云就陪他出门了,她不想待在这里。
      她带着沈柯,漫无目的地游荡,去完龟山公园就在咖啡店歇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她和戴叙开始互相了解的地方。
      此刻看着店名——明天之后,真觉得扎心,扎得生疼。
      明天之后,她要回到原来的地方,没有戴叙没有草原没有经幡的地方。
      可是明天之后,她要怎么回到原来的地方,她回不去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去扯掉前路的荆棘,哪怕鲜血淋漓。
      但愿明天之后,她能带着这趟旅行最珍贵的纪念品,带着这份愤怒与决绝义无反顾地去斗争,去撕掉遮羞布,哪怕无疾而终。
      眼前的沈柯说着最近发生的事,牧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她无聊地翻着留言本。
      她的心不在这里。
      沈柯拿过她手里的本子,饶有兴致地问老板要了笔,歪着身子涂涂写写。
      牧云问他写了什么,他不说,合上本子压在手肘下,就不给她看。
      牧云嘟着嘴:“你写了干嘛不给我看?是不是写我坏话了?”
      “瞎说什么呀!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吗?”牧云看着他的眼睛。
      “你……反正不能看,看了就不灵了!”
      “哟,还许愿了啊。”她嘴角一撇,觉得可笑,“是财源广进还是妻妾成群啊?哦,不然就是财色双全。”
      沈柯冷笑一声,摇头道:“你啊,你还是对我了解不够呢。”
      “那你的意思是你专一又勤奋?诚实又上进?”
      沈柯一顿:“你老阴阳怪气我。”
      牧云咬着嘴唇,不作解释。
      这种时候,沈柯总是很敏锐,能在牧云快爆发的时候主动熄火,所以两人大张旗鼓吵架的次数不多。
      沈柯努力缓和着气氛,找了家餐厅,按牧云的口味点了满满一桌菜,任谁见了都会认为他真心地爱着眼前这个女人。
      吃完饭,天色渐暗。走出餐厅,隐隐约约听到音响的隆隆声。萧牧云心下了然,低头走路不想理会。沈柯拉起她的手,就往人群走去,这样的热闹他怎么会错过。

      戴叙踢着脚下的石子,郁闷地走在古城,不知不觉也走到了广场上。台上聚光灯打得如白日,衬得台下更昏暗,即使迎面走来的人,也看不清五官。
      不知名的歌手扭动身躯,挥着手臂从舞台这头蹦到那头,围在前头的观众随着音乐举手蹦跶,更多的人默默地站着。
      戴叙抱臂站在最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发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说好的音乐节来了,说好的她不见了。
      孤独变成一群蚂蚁,爬上心头。
      一群人的狂欢是容不下一个人的孤独的,还是走吧。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清瘦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看不清五官,单单剪影,他就确信是她。
      他双手插袋停在原地,咬着嘴唇上的死皮,时而低头踢脚尖,时而抬起头看那一对男女,各种画面在脑中纵横交错。
      直到一阵钻心的痛才将他拉回现实,他皱眉舔了舔唇,一丝血腥味直冲脑门。
      他犹豫地迈出第一步,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朝牧云走去。
      有些事,说好的,就不能赖账。
      萧牧云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是他。
      不可能吧,他怎么会来这里。可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犹疑地转头,正对上戴叙投来的目光,带着恨意的眼神如一枚钉子将牧云钉在耻辱柱上。
      她梗着脖子浑身僵硬,努力控制着一呼一吸,不敢动,也动不了,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微风轻轻一吹就冷得颤抖,她快吸不上氧气了,眼前一片昏黄,胸口痛得要爆炸了。
      她抬起右手,揉着胸口,闭起眼睛拉长呼吸。
      霎那间,脑中“轰”的一声,世界成为一片空白——戴叙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那是多年后,牧云再想起都会灵魂一震的瞬间。
      她忘了挣开,甚至忘了如何呼吸,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手心,皮肤与皮肤的摩擦,掌纹与掌纹的相嵌,两手一冷一热的交融从指尖传到天灵盖。
      她经不住冲击打了个寒颤,嘴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呻吟,像一头受伤的怪兽。
      沈柯从余光中看到牧云神游的模样,凑近她的耳畔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嗯。”
      “那我们再听一首歌就回去。”沈柯说完便将手搭在了牧云肩上,继续看向舞台。
      戴叙斜睇了一眼,强忍住心底的嫉妒,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紧握的手指分开,改成十指相扣,暧昧地摩挲,掌心的湿热一阵阵传到牧云的心口,惹得牧云双腿发软。
      夜的黑掩盖了一切,戴叙的戾气,牧云的慌乱和沈柯的愚钝。
      不过一首歌的时间,牧云却仿佛这样站立了一个世纪。
      沈柯勾着她脖子准备离开时,牧云顺势一个转身,飞速地甩掉了戴叙的手。
      戴叙沉浸在这无声的暗涌中,手中的柔荑却猝不及防地悄然溜走,他本能地抬手去抓,只抓到空气。
      戴叙的手僵在半空,没有回头。
      人声鼎沸中,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沉寂和空虚。
      唇上血腥的滋味又冲上鼻腔,眼前的一切在摇摆在变形在模糊,手指开始震颤,满场狂欢中,没人看到他脸颊的两行泪……

      落荒而逃的牧云回到客栈后,找多吉结算了住宿费,她磨磨蹭蹭地转悠,却不见戴叙回来。回到房间,呆了一会便觉气闷,趁沈柯洗澡,又出来坐在院子里等他。
      她躲在角落抠着手指默默落泪,哭湿了胸前一片衣襟,也不见那个人。打开信息,也是有去无回。
      夜越来越冷了,牧云踱步到路口焦急地张望,可是路好长啊,看不到尽头。路灯照着一个个过路脸庞,就是照不见她熟悉的眉眼。
      心里还有好多话要说,可命运没给她机会,所给的只有这无边无际的风的叹息。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晚的风是怎样一点点将她眼里仅剩的微光吹散。

      齐一在门口徘徊了两分钟,正要推门戴叙出来了。
      他语气平淡地问齐一:“她走了?”
      “啊……嗯。”齐一狐疑地望着他,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吧。”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齐一心里直发怵。
      “不用了。我没事,我就是走走透透气。”
      戴叙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荡,小长假还没结束,游人还未散去,这是古城入冬前最后的热烈。
      这两年旅游写真越来越火爆,走几步就能看见差不多装扮的游客摆着差不多的姿势,他们或捧着佛珠或握着转经筒,或提着裙子回眸,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但他们什么都不了解,也不愿去了解,一切不过是消费主义的产物,没有更高级的热爱,没有灵魂与文化的共鸣,他们爱的不过是可以放到社交账号上的美丽照片,是自以为诗和远方的苟且。
      他穿梭在人群中,这样愤世嫉俗地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咖啡店。
      生活往往如此,稀松平常的事物,会因为一个人一段记忆就上了色,从此咖啡不是咖啡,茶不是茶,月亮不是月亮,草原不是草原,全都变成了一个符号。
      习惯总难改,戴叙还是点了一杯手冲,坐在老地方,手边有本留言本,往常他是最不屑这些的,现在却随手翻着玩,这一翻却阴差阳错地翻到了一个留言,第一行字就狠狠揪住了他的心。
      “亲爱的牧云宝贝: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我未来的老婆是你,这大概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而现在你坐在我旁边,未来也马上就要来了,我很期待,很开心!虽然前几天跟你吵了几句,但没关系,都是小事而已,不管怎样,我都爱你。我猜这些话你肯定不信,所以我写在这里。等到明年此时,我们来这度蜜月的时候,我要给你看这个彩蛋!哈哈!么么!”
      满满两页潦草飞舞的字,一字一巴掌,打得戴叙脸颊发烫。
      自以为美好的感情真的美好吗,连牵手走在阳光下都做不到,那不过是个笑话,是沙滩上的城堡,一个风浪就难觅踪影。
      戴叙心里仅存的一丝幻想被彻底击碎了,他指尖微颤,红着眼睛拉黑电话删掉微信。
      一场感冒而已,很快就会恢复的。
      正如博尔赫斯的《离别》:
      “什么也不会有了,除了回忆。
      悲伤赋予的黄昏,
      渴望见到你的黑夜,
      颓丧的原野,
      苍凉的天空。”

      第二天,戴叙飞了北京。
      那对准备送给牧云的茶具他再也没用过,冷冷清清地尘封在香格里拉,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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