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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寂寞奏鸣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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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是孤独,
夏是离别,
春是两者之间的桥梁,
唯独秋,
渗透所有的季节。”
红灯时萧牧云看着道路两边满地的梧桐叶,脑海中忽然浮现阿尼多斯的这句诗。
大概是入冬了,孤独的情绪与日俱增,愈往人群愈感孤独。
今天是蒋誉泽的婚礼,酒店在西湖深处,是普通观光客鲜少踏足的地方,远离喧嚣、恬静悠然,代价是先穿过整个杭城的热闹。牧云左手撑着脑袋,右手两个手指勾着方向盘,走走停停,20码的车速让她没来由地烦躁。
好不容易离开拥堵的市区,她一路猛踩油门,仿佛这样就能把心中那团无名之火给驱散了。
看在蒋誉泽一大早就来电话千叮咛万嘱咐的份上,牧云还是挺给面子地提早到了,毕竟是认识二十多年少有的死党。
还没走到湖边,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笑嘻嘻地喊着:“小云来啦,快来快来!来来来!”
牧云摘下墨镜上下打量着西装笔挺的新郎官:“啧啧啧,蒋狗今天果然人模狗样呢!”
蒋誉泽俯身看着眼前这个伶牙利嘴的人:“嘿你他妈的今天给我点面子好不好?”
牧云扑哧一笑:“好好好,我克制一下。你美丽的新娘子呢?”
蒋誉泽朝另一边努努嘴:“在楼上房间呆着呢。别管她,趁现在空些,我们去里面喝杯茶吃点点心。”
“那我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呀,你之前都还没带给我见过!”
“待会不就见到啦!走走走,你还是帮我想想我待会上台说什么吧。”蒋誉泽边说边拉着牧云进了休息室。
“我的妈呀!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不生意忙,分身乏术么!”
“你这句话得收录到《渣男语录》去!”
“我本来也没打算做善男信女啊!你快帮我想想!”
“Emm……那套一下公式,回顾过去、展望未来、吹一吹彩虹屁!”
蒋誉泽抚着下巴皱了皱眉:“难度略大。主要我也不是很熟,就见了五六次面。”
“……你太不够哥们了,谈恋爱也不说,结婚还临到头了才告诉我,才见五六次,你结什么婚啊!”牧云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呀,你不是两个月前还在让我介绍姑娘么!”
“结婚嘛,找个门当户对的,差不多就行了!”
“你之前怎么劝我的?你这说的是人话么?你……她怀孕了?”
“没有!我是那种人么?这方面我很注意的好不好!”
“我快不认识你了。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电话里问你也不说。”牧云看了看周围,怕引起别人注意,压低嗓音。
“真没事,就是忽然觉得什么情啊爱啊本来就都是奢侈,把婚姻当婚姻多省事,正好家里人介绍了她,我俩想法一致,一拍即合,就结婚了嘛。”
“那个,你结婚这事,我没和杨桐说,她知道吗?”
牧云有些尴尬,当初介绍誉泽和杨桐认识,也没想到妾有情郎无意,最后搞得朋友也做不成。
“没关系,我会跟她说的。你去说也不是个事,对吧?”
“嗯,也是。不过我再多嘴问一句,既然你只是想找个人结个婚,为什么杨桐不行?”
“不是我不行,是她不行,她不能接受和不爱她的人结婚。”
蒋誉泽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周围道:“欸?沈柯嘞?”
牧云嘴角一顿,低头道:“闹僵了。我跟他提分手,他不肯。”
蒋誉泽瞪大眼睛:“啊,怎么回事?分手?”
“唉!今天你大婚,提这些不吉利的事干嘛!”
他的手指微颤,一股莫大的悲哀掐住了他的脖子,在牧云低头的那几秒,他很快调整了呼吸,恢复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
“不不不,你跟他分手可是个大吉大利的事呀!你要是真跟他结婚,我才觉得晦气呢!分手了好!我支持你!”
“哎,不提这些。”
“行!那等我忙完这阵,再细聊这事。”
“嗯。”
蒋誉泽拍拍她肩膀,转移了话题:“待会来的朋友你几乎都认识,帮我招呼一下哦!”
“这到底你结婚还是我结婚啊?”牧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区别吗?”
“你说呢?!”
“婚礼很重要吗?”
“你是不是有病?”
……
草坪婚礼的仪式很简单,新人出场、交换戒指、朋友祝福,轮番合影,落座就餐。今天的晚宴只有双方的朋友,而蒋誉泽的朋友也几乎都是萧牧云的朋友,她进进出出地招呼着,觉得自己真像个家长。
人过三十,同龄人几乎都携家带眷了,参加过的婚礼早已多得记不清,有时感动有时麻木,不过尔尔。小时候总是幻想到那一天要戴什么样的头纱、多大的钻戒,穿几厘米的高跟鞋、迈多大的步子,如今反而什么想法都灭了,甚至婚姻也不再是一个必选项。
人真是奇怪,彼时想要的此时不要了,此时不要的不知以后会不会又惦记。
看着穿梭在来宾间敬酒的新人,牧云却难掩凄凉,自己已然在感情里不能美满了,若连好朋友的婚姻也乏味可陈,岂不是连羡慕都无处落脚了。
蒋誉泽说的对,爱情本就是稀罕物。遇不到的人大概花光一辈子运气也是徒然吧。
她的眼前闪过一张脸,即使浮现过无数遍,它还是渐渐褪色了。
明明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为何觉得好遥远,遥远到想起时画面都是模糊的。
爱情,真的来过吗?
香格里拉,真的存在吗?
她坐在鲜花人群中,想到戴叙,仿佛大梦一场,现在天亮了,梦醒了,回到了人间。
好久不见的老同学来找她寒暄聊天,每个人都问着她相同的问题。
不管走到哪,旁人关心的永远只是她作为女性的“性别本分”,好像到了一定年纪,她只能作为“女性”存在,而非“人”本身。
多么无奈。
结束一段段味同嚼蜡的谈天后,牧云和新人打完招呼,开车回家。路上忽然记起周一要拜访客户用的合同忘在办公室了,她打转方向盘去了公司。
周末又加晚上,公司楼下空旷得没有生机,牧云将车停在大门口,跟保安打了声招呼匆匆上楼。大楼里只亮了几盏应急灯,黑黢黢得仿佛一只张大嘴巴的怪兽,牧云的脚步声传到走廊尽头又弹回,她裹了裹外套加快步伐,拿了文件迅速回电梯间。
电梯门一打开,着实把牧云吓得打了个寒颤,里面站着的人也似乎吓了一跳,直直地看着她。
“聂总。”她抚着胸口喘气。
聂总点点头“嗯”了一声。
因为参加婚礼,牧云穿得较为隆重,一身及地的修身连衣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材,一件带流苏的丝绒外套随着动作摇曳,挽起的发髻已经松散,几缕弯曲的发丝垂在肩头。这幅画面有着牧云不自知的美。
她余光见聂总在打量自己,解释道:“我东西落在办公室了,过来取一下。聂总周末还在加班啊?”
他又“嗯”了一声,停顿了一下说道:“正好有事要跟你说,你整理下最新出台的国家和地方的行业政策,找个时间开个会,给其他部门的经理解读一下。”
“好的。我跟陈总讨论一下。”
“这事你直接跟我汇报就可以了。”
“啊,哦,好的。”牧云听着心里直打鼓,硬着头皮接下了工作。最近已经够忙了,这下好了,又莫名其妙多了个任务。
牧云回到家累得直冲房间,关上门丢了包,把自己扔在床上。
萧妈妈径直推开门:“最近沈柯很忙吗?怎么没来家里吃饭?”
分手的事还在拉扯中,牧云就没跟爸妈摊牌,她敷衍道:“嗯。出差了。”
“去哪出差了?”
“外地。”
“那你怎么没去沈家吃饭?”
“那我也忙啊!我最近真的很忙!没空去!”面对萧妈妈的咄咄逼人,牧云总是听不满三句话就肝火旺。
“砰”一声,门关上了。
萧妈妈前脚关门,牧云后脚就“啪嗒”上了锁,接着表情木讷地窝在床脚发呆。
她也想过,先跟爸妈通声气再和沈柯提分手,但思来想去还是没说,她很清楚他们的态度,既然说了也得不到支持,还不如先斩后奏。
牧云揉了揉脑袋,起身卸妆洗澡,吃安眠药。
自打出差回来后,她夜夜失眠。
周一通常是牧云最忙的一天,结束工作已八点多,她摸摸肚子,空空的,但饿过了头就不觉得饿了。
她没想到一回家,看到了沈柯。
萧妈妈先不满道:“打你多少电话都不接。”
“在忙啊。静音了。”
“一天天的,只知道工作工作,正经事是一点不上心。”
萧爸爸附和道:“你们不是国企吗?国企有这么忙吗?钱也没赚几个,饭还没空吃。你这工作还是早点辞掉算了,不然沈柯也忙你也忙,谁来顾家啊!”
这些话牧云已经翻来覆去听了几百遍,早已刺激不到她了。
她充耳不闻,只问沈柯:“你怎么在这?”
“你妈想我了,叫我来吃饭。”他一脸无辜地笑着回答,末了又加一句,“你也想我了吧。”
“……”这话让人恶心。
“走,我们出去聊。”
牧云简直一分钟都呆不下去了,她拉着沈柯就往外走。
出了家门,她便松了手,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
牧云载着沈柯到了湖边,熄了火,一言不发。
她没有忘记,相亲那天,两人相谈甚欢,一顿饭后仍意犹未尽,沈柯将她带来这片湖散步。那时春寒料峭,他们打着哆嗦走完一座又一座的石板桥。后来两人约定,每个月的这一天都来这里走一走,再忙也会特地开车来兜一圈,若是碰上阳光灿烂的周末,就寻片草地支起帐篷,他总是两手作枕随意一躺再翘起二郎腿,她则捧着书不停变换姿势,有时读到有趣之处就为他念上一段。
忘了从第几个月开始,雷打不动的约定忽然很轻松地被遗忘了,谁也没再提起。
此刻牧云想起这些,内心有些异样,纱一般轻柔的疼痛落下来蒙在胸口。
沈柯摇下车窗,掏出烟盒与打火机,“啪嗒”点燃。
牧云看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那宝蓝色的长方形在路灯下闪着亮光,送这个礼物的时候她说希望他看到打火机就想到她,想到她苦口婆心劝他戒烟。那之后,沈柯没在她面前抽过烟。
“你不是戒了么?”她看着许久不见的打火机,问道。
“为了你戒的,”沈柯略带沙哑的声音低沉无力,沉默后冷笑了一声,“但现在你不是要分手么?”
牧云咬着嘴唇,掐了掐手指,□□的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这种情形很容易动摇,但她不能心软,绝不能心软。
“那这几天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不想分手。你说的那些性格问题,我可以改。”沈柯说。
“你改不了。”
“你都没给过我机会,怎么知道我不会改?”
“我一直在给你机会,一直在等你改。但你自私啊,你只在乎自己,只管自己的需求,”牧云深吸一口气,按耐住情绪,“你好像一直不了解我。你觉得自己对我很好,因为你会送我包送我花,带我去高级餐厅。就像你对所有围在你身边的女人一样,也许你真的想对我好,但不是我要的。我要的从来都不是物质上的富有,我想要的是有个人可以看到我、喜欢我、尊重我。”
沈柯夹着烟的手垂在车窗外,皱着眉无声地望向牧云。
牧云低下头,继续道:“你喜欢的是乖巧的我,纵容你的我,从不提要求的我。我只不过是装饰你门面的附属品,所以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也没真正认识我。你不爱我,才看不到我身上真正的闪光点,看不到我内心的阴暗和不堪。”
“我不爱你?”沈柯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喃喃自语,然后叹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掐灭手中的烟。
他爱她,对此他从未怀疑过。但牧云的一番话振动了他的心,他再也无法自信满满地说出爱她的话了。
爱到底是什么?难道不是无论如何都要一起走下去的决心吗?他从一开始就认定萧牧云,没想过除了结婚以外别的结局,他不明白,如果这不是爱,那什么是爱。
看着沈柯神伤,牧云跟着鼻酸,也许他真的不懂,也许他真的在努力。
“你如果爱我,你怎么会允许自己身边有那么多莺莺燕燕,更不可能搞出人命,你的那些……”
“等等,”沈柯脑中划过一道闪电,“你说什么?什么人命?”
“你和顾小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顾清悦?我和她?什么事?”
“她既然已经怀孕了,你们后面什么打算?你爸妈不是急着抱孙子么?这不正好有现成的了……”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他确实一头雾水。
“杨桐看到你陪顾小姐去门诊了,也知道她怀孕了。”
沈柯没有急着反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牧云快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才听到他缓缓地说道:“顾清悦怀了一个有妇之夫的小孩,这事不光彩,她不打算让对方知道,也不敢告诉朋友,又害怕见医生,所以找我帮忙,我就陪她去医院了,”沈柯使劲搓了搓脸,委屈巴巴地看着牧云,“你什么也没问,就擅自给我判了刑,连上诉的机会都不给我,还要立即执行。你说我自私,只考虑自己,心里没有你,难道你不是吗?你去云南出差那么多天,你有主动想起过我吗?连我陪前女友去妇科你都没跟我吵架,甚至没过问,因为你根本不在意,你才是那个没有心的人。你说我不了解你,牧云,我有试着了解你,真的,我很努力地向你靠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越努力地想去懂你却越看不懂你,你总是什么都不说。起初你总说我们要沟通,要沟通,但你知不知道你才是那个拒绝沟通的人。”
沈柯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激动,而牧云打从知道自己误会了他和顾小姐的关系起就魂不附体了,她扭过头看着黑漆漆的窗外不说话。
“萧牧云,你别总是一副很清高的样子,好像全世界就你高贵就你聪明,我就该做你的狗,你什么时候把我当男朋友了?不管我送多贵的礼物,你都不满意,不光不满意,你还要埋怨我。连接送上下班这种事,你都巴不得我把车停在一公里外。我是让你很没面子吗?我真不懂,别的小姑娘心心念念的东西你是什么都看不上。你就这么与众不同吗?还有,工作上的事也不跟我商量,我说了多少遍辞职辞职,你真的听进去了吗?我公司的业务你有关心过吗?你知道现在你家和我家有多少业务挂钩吗?分手?太可笑了。我以为这几天冷静下来,你能想明白的。你多大了?你以为三十几岁的人还有多少选择空间,你跟我分手,谁还会要你?你确定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吗?就算找到了,再去谈个一年半载的恋爱,等到生孩子你都几岁了!这些话我知道你不爱听,但这就是现实啊!更何况,我们不是分手,我们是取消婚约!你有没有想过两家人的经济问题?你一点都不考虑家人的感受吗?做人怎么能这么自私!谁不是在搭伙过日子,怎么到你这就不行了?等到结了婚,生了孩子,谁还有心思想你现在脑子里在想的东西!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牧云僵住的脖子慢慢转过来,沈柯一句句的诘问让她泪流满面,她的想法她的委屈无处可诉,即使此刻说了沈柯也不会懂,他们的问题不是几句话就可以说清,他们的困境亦不是结婚生子可以挣脱的。
一段感情,从甜到苦,从皮肤与皮肤的触碰到灵魂与灵魂的碰撞,只有同频才有可能走到最后。
也许沈柯说的没错,任何一段感情到后来都会被日常琐碎裹挟,有的人装聋作哑,有的人压抑自困,但她不要,她需要爱,需要对未知的好奇,对生活的热情,来阻挡岁月的侵蚀,去消磨日常的苟且。
她还是傻傻地相信,有爱,才算真正活着。
哪怕现在四十岁,她一样会这样选择。不管离开他之后能不能找到她想要的人,但至少,眼前不是她想要的。
未来的幸福是不确定的,但现时的不幸却是确定的。
眼前人并非心上人,这段关系的继续就没了意义。而剩下的经济问题,跟感情比起来,总是更容易处理的。
这些话,牧云不能尽数道明,沈柯说的没错,她孤高且不愿低头。
牧云抹掉眼泪,鼓起勇气道:“沈柯,我不爱你。我还是想为了爱而结婚。对不起。”
用不爱做结论,是沈柯眼里的敷衍,却是牧云心里的真相。
只是,说完之后她抱着自己哭得更凶了。
沈柯说了那么多,以为牧云至少会有所反思,承认自己做得不好,却没想到换来一句不爱。
他冷笑一声,转而恼羞成怒,提高分贝道:“你现在拍拍屁股走人,那谁来赔我这一年半的青春,你真是太自私了!不说交往这段时间我在你身上花的钱,就说订婚时我家给的彩礼呢?亲戚们给你的红包呢?既然你要悔婚……”
牧云打断他:“你送我的东西,我都会还你,钱你也不用担心,我算上利息原数奉上。两边父母,各自解决吧。”
她擦干眼泪,开门下车,憋着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入黑暗。
飞驰而过的车灯很快消失在视野里,萧牧云茫然地朝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哭,思绪万千。
她承认有一些不舍,结束这段关系并不轻松,因为真心付出过期盼过也委曲求全过,所以有不甘有依恋。
甚至就在刚刚,她居然在渴望一个拥抱。
多么不堪!
那个无边的黑色夜晚,萧牧云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哭了多久。
临睡前,看到沈柯发来的三个字:我同意。